睫毛轻颤,姜妧缓缓睁开了眼
雕花木床、红色纱帐、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沁人心脾的甜腻香气
她猛地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额间沁出细密冷汗
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烛火昏黄,隔着朦胧纱帐,隐约得见不远处摆放着一张梳妆台,上面零星搁着几样精致的胭脂水粉、发簪饰物
梳妆台前,一名身材婀娜的女子背对着她,正慢条斯理的打理着如瀑青丝
女人大约是听见了床上动静,头也不回道:“醒了?”
这声音,姜妧很熟悉
她赶紧起身,掀开床帐,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之上,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栗,“老师是您救了么?”
徐九溪梳头的手稍稍一顿,回身望来,“什么救?今日散学后,为师留检查课业,自己睡了过去,何‘救’之有?”
“.”
姜妧小嘴微张,一阵茫然
‘山长留下她检查课业’,这不是她诓同窗薛云晚的说辞么?
傍晚,栖雁林
难道,只是一场窒息绝望的噩梦?
姜妧下意识摸向了脖颈,已裹上了纱布,手指轻轻一摁,纱布下的伤口,痛楚异常清晰
困惑神色顿时变作惊恐
半扭着身子的徐九溪见状,面色淡然,轻柔口吻却带有不容置疑的强势,“今晚,就在清角馆留堂!方才舒窈已去家,将留宿律院的事告诉了母亲”
“老师”
姜妧既迷茫又感激
目前,她除了能确定自己被老师所救外,其余什么都不知道,也有很多问题想问
但徐九溪明显没什么耐心、或者是不愿给她说那么多,只见她缓缓起身,背对姜妧道:“乖乖在此歇息,为师出去一趟明日若有人问起,只需记得,今晚哪也没去,谁也没见”
姜妧心中一紧
‘谁也没见’这话里隐隐透出些不同寻常
她想问一句‘余睿妍怎样了?’,但最终也没问出口
亥时正
“郡王,咱们暂且别过,改日再聚”
“楚县公慢走”
章台柳前,几人抱拳作别
人人面带醉红,看起来很是尽兴,其乐融融
李二美和高干一路,两人弃了马,并肩步行于长街之上,随从牵马远远跟随
“呼~”
李二美长出一口浊气,似是感慨,也似叹息
“老五,叹什么气?今晚三哥和老六相处的蛮好啊”
高干问了一句,李二美双手后背、目视前方,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低叹道:“蛮好个屁,没察觉俩彼此的称呼都变了么?”
听这么一说,高干略一回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整场酒席,两人对饮几回,看起来亲热的很,互相之间却一直是‘郡王、楚县公’的互称
高干有些担忧,低声道:“俩.不会真的闹僵了吧?”
“那倒不至于,但想回到从前,怕是也难喽.”
“二美,觉得,此事怪谁?”
“都是大人了,哪有谁对谁错?俩啊,郡王身为皇嗣,遇事不免思忖利益取舍、放不下‘君君臣臣’的架子:老六外圆内方,不甘为富贵而被人呼来喝去.”
“那以后两人万一不睦怎办?”
“怎知道?”
李二美似乎是嫌这个问题烦人,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两人就此沉默下来
前行数十息,李二美才轻轻一叹,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说给高干听,“总之,李美美欠元夕一条命,日后不管怎样,总要报答一回”
片刻后,高干也低声回道:“也是”
那厢
丁岁安原本可以直接出城前去泰合圃,却因林大富也在,特意和一起先回了岁绵街
“楚县公前几日和郡王在隐阳王府前大吵了一架?”
“伯父听谁说的?”
相比方才在酒席上‘林大人’的称呼,丁岁安私下里换成‘伯父’
“今日好多人都在说”
“不至于,连争执都谈不上,何来大吵一架想必是有心人故意加工、散播.”
有心人.无非是临平郡王一系
们巴不得陈翊这边内部决裂,自然要借机造谣
以丁岁安的了解,甚至能猜到背后推波助澜散播舆论的便是乐阳王世子韩敬汝
今晚,陈翊特意请丁岁安赴宴,未必没有证明给外人看们依旧是铁板一块的意图
“伯父,和阿翁是怎么认识的?”
这才是和林大富同行的关键原因
“阿翁?”
林大富疑惑的一脸,丁岁安道:“太翁,阿太”
“哦,老人家啊?这世道真小,前日才知晓,竟和认得”
“伯父是何时和阿翁结识的?”
“很有些年头了”
“是什么来历?”
“”
林大富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可能是前朝之人”
“可能?都把宅子借给了,竟不知来历?”
“把宅子借给,就必须知道的来历么?”
林大富反问一句,随后又道:“也知晓,家是前朝皇商,年少时,便听家父讲过,曾于家有大恩,嘱咐要奉之若父兄具体什么来历,不知晓”
“.”
说了等于没说,早在南昭时,便已猜到阿翁可能是前朝之人
丁岁安侧头看着老林,在判断到底是真不清楚阿翁来历,还是在故意释放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来糊弄自己
“这么看着作甚?不信旁人,还不信?”
老林倒是一副坦然模样,随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哦,对了,用的那把锟铻,便是太翁赠与家父之物”
“!”
丁岁安脑中划过一道闪电
记得,前年林寒酥送这把宝刀时,提到过‘据说曾为前朝宁帝所有’
阿翁.难道是宁帝后人?
“到家了,楚县公好眠,呵呵”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了府门前,林大富乐呵呵的一拱手,率先转向自家
“老爷~”
“嗯”
林管家在府门迎了自家老爷,朝丁岁安一拱手,随后让下人缓缓合了大门
林大富进了府门,毫无征兆的身子一软,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老爷!”
林管家吓了一跳,林大富却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可明明双手抖得厉害,胖脸上冒出一层冷汗
其实,也是今日晨间才得知,丁岁安早在南昭时便已和太子结识
由此,在心中隐隐猜到了丁岁安的身世,继而模模糊糊看到了太子爷耗费数十年谋划的大局太子爷所图,不单单是夺回前朝丢失的天下,还要一一了结当年仇人
其中,自然包括异姓六王
兰阳王一系,看似消亡在朝廷的‘削爵’意图之下,实则极有可能是太子爷在背后推波助澜
至少是将兰阳王府推到了适宜‘削爵’的风口之上
当初林寒酥反抗殉葬、丁岁安施以援手,看似是自主选择
却都在为太子爷的大计服务
借刀杀人,完美隐匿于幕后
但前朝的仇人,不止异姓六王,还有国教,以及当今陛下
兰阳王府,不过是消亡的第一家
林家是太子手中的棋子,林寒酥也是,甚至太子自己的后人,同样是
兰阳南北货行消失至今的吴掌柜、早年被太子留在林府的张伯张嫲嫲
几十年里,这大吴上下,不知还有多少类似暗子埋藏在各处
子时
丁岁安换了身衣服,重新出了门
时近深夜,岁绵街上纳凉街临早已各回各家,长街寂静
阿翁和昭宁身份敏感,丁岁安去往泰合圃时很是谨慎,不时前后张望
这一‘张望’还真给‘张望’到一位不速之客
岁绵街口,一袭青灰襕衫的徐九溪与相向而来
似是夏夜偶遇,也似专门为找而来
两人看见彼此后,徐九溪率先停住了脚步,倚着街边一棵老柳,双臂抱胸,似笑非笑
待二人之间距离十余步时,却见她如同堵住了良家小娘的闲汉泼皮般,扬了扬下巴,朝丁岁安吹了声轻佻口哨,“哟,小郎君,这是要往哪儿去呀?走夜路怕不怕?要不要姐姐来陪?”
“.”
丁岁安哑然失笑,配合道:“请这位姐姐自重,可是正经男人”
“嘁~”
徐九溪鄙夷一声,从柳树下走了出来,手臂一展,如霸道总裁似的揽了丁岁安的腰
徐山长,短剧看多了吧?
紧接,她踮脚凑到丁岁安耳边,呵气如兰,“谁家正经男人半夜在外面晃荡?是来勾引姐姐的吧?”
啧啧啧,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