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 偶遇
这会儿的婆台寺很清静，一行人从天王殿进去，过了大雄宝殿，一路上只遇到几个脚步闲闲经过，远远冲她们合掌微微欠身的僧人
进了再后一重的观音殿，几个人刚在观音大士的俯看下，跪到蒲团上，就听到观音像后面，脚步声伴着轻快的话语声，由远而近
徐焕忙往旁边避开几步，脚步声到了观音像一侧，和话语声一起停住
霍老太太和李夏等人恭敬专心的磕好了头，站起来看过去
陆仪夫人阮氏后头跟着几个丫头婆子，笑着上前，和霍老太太见礼，“没想到在这里遇到老太太，老太太安好，六娘子好，七娘子好，阿夏也来了”
“是阮夫人”霍老太太忙深曲膝见礼
阮夫人急忙紧前一步，扶住霍老太太，“老太太可不能见外了”
“阮姐姐也是刚来吗？陆将军陪您来的？”李夏看着阮夫人，一边曲膝见礼，一边笑问道
“也是刚刚到，陆将军如今忙的常常两三天不回家，哪有空儿陪来？是一个人来的，老太太这么晚到，是准备在这儿住一晚上？”阮夫人语笑晏晏
“是这么打算的，们几个都是个闲人”霍老夫人笑道
“也是闲人，”阮夫人话接的很快，“那正好，也要住一晚，跟老太太，还有几位姑娘搭个伴儿行不行？一个人，实在无聊得很”
“求之不得！”霍老太太笑容喜悦
李夏心里微微一动，看着阮夫人，弯着眼睛笑起来
李文楠拉着李夏，满寺里找有意思的东西看，阮夫人和李冬陪着霍老太太，往各菩萨前磕头随喜后，从婆台寺后门出去，找了个两面靠着山崖的亭子坐了，让人从隔不远的婆台庵请了侍候茶水的老尼过来侍候茶水点心，又在婆台庵定了素斋，喝着茶，坐着说话儿
霍老太太喝了两杯茶，站起来笑道：“冬姐儿陪阮姐姐说说话儿，去看看那两只泼猴跑哪儿去了”
李冬站起来应了，阮夫人眉毛微抬，看着霍老太太脚步轻快无比的往山上走，忍不住赞叹，“太外婆这个年纪，这身子骨还能这样轻快硬朗，真是大福报，也是大智慧”
“嗯，阿娘也这么说，太外婆前半辈子过的那样坎坷，换了一般人，还不知道怎么样了”李冬看着太外婆，敬仰中透着浓浓的羡慕
“老太太有大智慧”阮夫人看着满眼羡慕看着霍老太太的李冬，“佛法上说执着放下，象太外婆这样，就是放得下，能做到这样的，天底下哪有几个？等到了太外婆这个年纪，能有太外婆一成的豁达，就满足了”
李冬被阮夫人说的笑起来，“夫人跟太外婆不一样，太外婆年青时坎坷命苦，夫人是个有大福的”
“托吉言”阮夫人仔细看着李冬，“看还好，前一阵子听说董家闹的那场事，一直担心气着了”
李冬听阮夫人说到这件事，神情一僵，片刻才勉强笑道：“没什么大事，过去了”
“别往心里去，都说女人家嫁人，就象再一次投生一样，坎坎坷坷都是常事，坎坷些，不见得是坏事，象就是”阮夫人说到象她，抿着嘴儿笑起来，“认识不认识的，都说嫁得好，说是就是只看陆将军长的那样好看，这福气就不得了了”
李冬惊讶的看着阮夫人，随即抿住笑意，这阮夫人说话，真是直爽随和
“其实吧，陆将军不光长的好，人也好，人品好，对更好，不知道，从嫁进陆家之后，只要到寺里庙里，都得多烧一柱香，多磕一个头，感谢菩萨让嫁了这样一个简直十全十美的夫君”阮夫人接着道
李冬又是惊讶又是感动，“这是夫人的福报”
“跟陆将军定亲前，猜议过几回亲？”阮夫人话风一转，看着李冬，笑眯眯问道
李冬一个怔神，“和陆将军不是早就定下的亲事？”
“不是，陆将军很早定下过一门亲事，那家姑娘十五六岁时，一病没了，那时候陆将军正在军中，后来又到了太后身边，这亲事，就一直没再议后来，就便宜了，比将军小六岁呢”阮夫人冲李冬眨了眨眼
李冬失笑
“十一岁那年，家里就给定了一门亲事唉，”阮夫人叹了口气，“们阮家在南边，是和陆家并称的大家”
李冬忙点头，这个她知道，别说南边，整个天下，阮家也是能数得着的大家旺族，和古家，唐家差不了太多
“唉”阮夫人又叹了口气，“这样的世家大族，听起来光鲜，其实……象们这样的嫡支子女，议起亲来，先讲的都是家族，家里给定的头一门亲事，门当户对，那位公子，人也出色得很，就一样，喜欢美人儿，比大两岁，定亲后那几年，听的最多的，就是看上哪个美人儿，现在最宠哪个美人儿，又抬了哪个美人儿回家，到死的时候，后院有十六个通房侍女，四个庶出子女”
李冬听的眼睛都瞪大了
“是战死的，活着醉卧美人膝，醒掌杀人剑，生时马革裹身，据说是的愿意，做到了，就是短命了些”阮夫人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味儿，微微侧头看着李冬，片刻，上身前倾，靠近李冬低低道：“跟说，知道死那天，痛痛快快醉了一场”
李冬呃了一声，呆了呆，随即噗的笑出了声，“姐姐可真是……”后面的话，李冬卡住了，这话不好说呢
“之后清静了一年，议了第二门亲，对方门风严谨，定了亲不到半年，因为十七叔闹了场轰动全城的荒唐事，人家上门退了亲”
阮夫人轻轻叹了口气，“那一回，难过的病了一场，倒不是因为一而再的亲事不能成，而是第二家议亲的那位公子，挺看得中的”
李冬刚想难过的想叹口气，却被阮夫人这后一句话说的笑了，笑出来又觉得不合适，再看阮夫人，倒比她更笑不可支，心里一松，抬手指顶着额头，笑个不停，“夫人真是……这场，也很难过，也是……不过现在不难过了”
“后来又议了两家，一家人家说八字合不上，到底是不是八字合不上，没打听，再一家，两下都看好了，翁翁斟酌再三，没点头，说那家前程有限，那时候，跟现在一样大，阿娘没急，跟说实话，是有点儿急了，们南边姑娘嫁人，比京城要早上一岁两岁的”
李冬低低嗯了一声，“跟一样，阿娘和大伯娘都说不急，也是……”李冬脸上一红，后面一个急字，没好意思说出来
“后来，十七叔回来了”阮夫人抿着嘴儿笑，“十七叔是太婆四十岁上头生的老来子，不肖子都是惯出来的，这是阿娘的话，太婆也常常这么叹气，说十七叔不肖，都是她和翁翁惯出来的
十七叔闹了那场荒唐事，熟门熟路一跑了之，要是闹出不可收拾的事，就跑上小半年，之后再回来，太婆和翁翁担心了这小半年，一看到回来了，就只顾念阿弥陀佛了，自然就是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李冬失笑出声，“怎么觉得跟阿夏一样……不是，阿夏不能算淘，她做事从来不出大格，就是主意大了点儿”
“阿夏聪明着呢，这是陆将军说的十七叔一跑半年回来，听说因为的事，被人家退了亲，知道做了什么？”阮夫人看着李冬，笑容流淌
“做了什么？”
“跑到那家门口，等到那家公子出门，上前揪住，狠揍了一顿，把翁翁和太婆气了个仰倒，阿爹和阿娘一起上门给人家陪礼”阮夫人一边说一边笑，“十七叔回来跟说，怎么怎么打的那家公子，跟说，要是还有气，就再打一顿，哪敢让再打？再打一顿，阿爹阿娘就得给人家跪门磕头了”
李冬又是惊奇又是好笑，“这个十七叔，怎么……真是……”
“一直这样，后来议亲，这事那事的，总也议不成，十七叔比还急，有一天，十七叔可兴奋的，跑来跟说，想起来一门好亲，说的，就是陆将军，十七叔和陆将军是很好的朋友”
顿了顿，阮夫人一边笑一边摊着手，“别问陆将军怎么能跟十七叔这样的人成了朋友，问过陆将军，陆将军比还奇怪呢，说：十七叔怎么了？怎么不能跟做朋友了？说能怎么说？”
李冬笑个不停，“那件让退亲的荒唐事，是什么事？打人家……阿夏和楠姐儿还打过人呢，打的也是……这事不算荒唐”
“那件事就不说了，没脸讲”阮夫人一边笑一边摆手，“别问，无论如何也不能说现在能嫁给陆将军，全是托了十七叔的福，好歹得给留个脸儿”
李冬哪是个追着问话的人，听阮夫人这么说，虽说心里猫抓一般想知道，也不好再问了“这么一说，这亲事，好象比……”
“至少现在比顺当，别往心里去，太婆常说，人哪，得看得开，因为这坎，过了一个，下一个肯定更深更大更难过，不想开怎么活？”
李冬呃了一声，好一会儿才失笑道：“老夫人这话……这是劝人的？”
“嗯，太婆就是这么劝人的”阮夫人笑个不停，“十四婶家老大，读书笨，十四婶和太婆哭，太婆劝她：别哭别哭，没事儿，放心，比这事还让难过的事啊，都在后头呢，现在就哭成这样，以后怎么办？看看，当年以为老二做事荒唐没出息，现在有了小十七，这一比，老二不就好到天上去了”
李冬笑弯了腰，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那十四婶……她……”
“十四婶不哭了，走了”阮夫人也笑的银铃儿一般，“太婆今年六十多了，也象太外婆这样，一点儿也看不出年纪，她常常说，没事没事儿，想想后头还有更难的坎，眼前这坎就不算什么了”
李冬笑的声音都变了，“老夫人这哪是劝人，这简直是……”后面的话，她没好意思说出来，这是气人啊
“小时候也觉得太婆这哪是劝人，这是给人家添堵添气儿呢，阿娘说，要是真能象太婆那样看得开，什么时候都想着这会儿是从今往后最好的时候，这件事是从今往后最好的事儿，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李冬呆了片刻，看着阮夫人，犹犹豫豫的低声道：“还是觉得……觉得不大好”
“嗯？那说说，咱们两个说闲话，有话直说，看就是这样”阮夫人笑道
“是觉得，要是这样，那过日子还有什么盼头？”李冬鼓足勇气，这头一句话说出来，后面的话就顺畅了，“就说们家，当初在太原府的时候……”
李冬的话顿住，带着十二分的难堪，“不怕姐姐笑话，那时候，们家里有位姓钟的老太太，其实也不是老太太，她是阿爹的奶娘，可是……”
李冬往阮夫人那边挪了挪，阮夫人也忙挪过去些，凝神听李冬低低说着当年钟婆子怎么欺压拿捏她们一家，阿爹怎么糊涂
“……到现在，有时候还做噩梦，梦到钟嬷嬷活着回来了，们又回到太原府了”李冬声音很低
阮夫人轻轻搂了搂她的肩膀，低低叹了口气，这些事，她听陆将军说过，陆将军的三言两语，已经让她很难过了，这会儿，李冬这一句句饱含着恐惧的话，听的她的心都抽成一团了
“那个时候，就想着，她一天比一天老，她总要死的，等她死了就好了，日子是有盼头的，和阿娘才熬了下来，现在，觉得以后再难，也不会象在太原府那样艰难了，这亲事是不顺，可这……不算什么，姐姐说是不是？”
“对对对，真不算什么，比强，当时都病倒了”阮夫人连连点头
李冬脸颊微红，“一点儿也不比姐姐强，也病了，胸口痛，月事也迟迟不来，大夫说是……郁结”
“现在还郁结？”阮夫人侧头过去，仔细看着李冬
“已经散了，不结了老夫人往后比，是往前比，想想在太原府时，这些就都不算什么了”李冬有几分怯意的迎着阮夫人的打量
“这就对了，这是缘分没到”阮夫人迎着李冬怯怯却努力要撑起来的目光，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正要说话，一个小丫头从山路上连跑带跳过来，阮夫人拉着李冬站起来，示意小丫头，“肯定是来叫咱们吃饭去的，走吧，太阳都落尽了，这山风也凉起来了”
小丫头果然是来叫两人去吃饭的，老太太和两位姑娘，已经在斋堂等着了
吃了饭，几个人又喝着淡茶说了好一会儿话，阮夫人无论如何要先送霍老太太回去，看着众人进去，才转回去和霍老太太隔没多远的一间小院
第二天，几个人天没亮就起来了，会合了阮夫人，往婆台寺后山看了日出，又在晨雾中往后山爬了一回，在婆台庵一起吃了早饭，等吃好了午饭，才一起往京城回去
从早上看日出起，到吃好了午饭，上车回去，霍老太太这个老小孩，和李夏和李文楠这一假一真两个孩子，在后山上追兔子，在溪水里钓鱼，三个人一起，无所不玩无所不乐
李冬则和阮夫人一处说着闲话，两个人越说越投机，回去的路上，阮夫人干脆请了李冬到她车上，说着话儿，好解路上的闷气
李夏和李文楠和霍老太太一辆车，上车没多大会儿，李文楠就困累交加的睡着了，李夏下巴枕在手背上，趴在车窗台上，看着前面阮夫人那辆车
霍老太太从她背后探头看出去，看了一会儿，笑眯眯道：“说，那位夫人跟姐姐，是真投了缘了，还是夫唱妇随？”
“瞧着吧，”李夏拖着长音，“先是夫唱妇随，后头，肯定是真投了缘了”
“这妮子，鬼精鬼精的，瞧着也是，那位陆将军，对五哥真是不错”
李夏低低的，似是而非的嗯了一声
霍老太太低头看着她，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阿夏啊，太外婆告诉，凡事不要多想，看一是一，看二是二，陆将军就是对五哥好，别的，别深想，别多想”
李夏回头看了眼太外婆，“懂太外婆的意思，没多想，没什么好想的，不觉得那是什么好事儿”
霍老太太低低嗯了一声，抬手轻轻抚着李夏的肩膀，心里有些忐忑不安起来，阿夏这孩子，聪明的太过了，现在，她有点儿担心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