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蓝皓月曾经问过池青玉关于幼年的事情，但是没有说愿意听她说在衡山在唐门的琐碎事情，因为可以让她高兴，而属于自己的记忆，似乎格外漫长而又阴暗
肮脏的污泥，腥臭的水塘，是居住的环境三九寒天还盖着找不到棉絮的被子，“家”中唯一值钱的厚被因为要给治病而被迫当掉小时候的，不仅什么都看不见，更会时不时地发烧爷爷总是不辞辛苦地背着去请大夫开药方，哪怕每次带的钱只够抓上一两副药，也会小心翼翼地带回来，煎好了再喂给喝
生病的日子里，不能出去割草打水爷爷安慰，小玉病好了就能变得更健壮可每次病好后还是那么瘦弱，听着别人家的孩子都跟着父母上山砍柴下地锄草，而自己却只能坐在草棚门前，晒着没有温暖的太阳
闲暇的时候，村里的孩童们则在远处追逐打闹，扔石子滚铁环，玩得不亦乐乎还是独自坐着，或是远远地站在大树下，听一听们的笑声，猜测们玩的是什么东西
起先也曾想要过去跟们一起玩，但们听到说出那个可悲的要求后，便四散而逃，连一点余地都没给留
年幼的小池不明白为什么们不愿意跟自己玩，在冷风中站了许久，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家
爷爷正在劈柴，声音一顿一顿，伴随着咳嗽
“爷爷”被肩后的柴草压得直不起腰，用很低微的声音道，“为什么别人不愿意跟瞎子一起玩？是因为跟们不一样吗？”
劈柴的声音停了下来，爷爷沉默了片刻，道：“们怕看不见，会被碰伤，小玉，等长大些，身体好了，就不会……”
小池知道又是“等长大”这样的说辞，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将柴草卸了下来，摸索着学爷爷的样子去收拾
那年冬天，再也没有去接近别人，也不认为别人会邀一起玩爷爷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小小的池青玉开始替爷爷去抓药，独自往来于村庄与镇子之间一如既往的，走过村口的时候，总会遇到一群孩童，们会跟在后边叫瞎子，有时候还会抓着的竹杖，或者在地上拉着麻绳，等走过时看摔跤
打不过们，只好选择那些孩童跟大人们出去干活的时候再出门但是有一天下了雨，池青玉从镇上回来，因在半路躲雨，到村口时，已经是接近黄昏了
果然又遇到了那群孩子们正在追逐玩耍，似乎没空来折腾，池青玉松了一口气，远远地躲开了往前走
已经快到村口，身后却传来一声喊：“喂，瞎子，过来玩啊！”
池青玉愣了一下，没敢停留，只想着远离们脚步声噼里啪啦地追近了，有人拉住了的腰带，“池青玉，来玩”
怔住，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自己甚至都快忘记这个名字了
那个男孩子走到身前，拍了拍的肩膀，道：“怎么，以前不是想跟们一起玩的吗？”
池青玉往后闪了一下，小声道：“要回家去给爷爷煎药”
“就玩一会儿”男孩子有些不耐烦起来，“叫来，又装模作样，以后再也不带玩了”
边上响起了奚落的声音，还有人抛着铁圈，大声道：“们走吧，不要叫了！”
的心里钻出了久违的憧憬，就像过了长长冬天后冒出的小芽听到们往回走，终于忍不住追了一步，道：“等等”
众人这才停下了脚步，有人高兴道：“大牛，给蒙上布吧！”
那个叫做大牛的孩子鄙夷道：“本来就看不见，还用布吗？”说着，便走到池青玉身前，“池青玉，来当瞎子，抓住的话，就给一个陀螺，怎么样？”
听到“瞎子”那个词的时候，池青玉心里有些沉，但身边的人好像看出了的不情愿，在一边鼓动道：“好玩极了，们刚才都当过瞎子了，就是抓不到阿牛，来试试看！”
“……们都当过了？”池青玉谨慎道
“当然当然，就缺一个了！”
小小的池青玉于是在尚未想明白之前，就被领到了空地上，又被推着转了好几个圈“好了！”大牛一声令下，男孩子们一起冲上来砸着打着池青玉，趁大惊失色之际，又一哄而散，朝着各个方向逃去
“快来抓啊！来啊！”声音此起彼伏，忽远忽近地响着池青玉起先觉得上当了，但听到们并没有真的全都逃走，才觉得果然是应该这样玩的忍着痛去追身边的人，还没拉到袖子，腰后又被另外的人推了一下，身前的人便趁机跑走就这样被众人推推搡搡着，好几次都几乎想要放弃，但真的从来没有跟那么多人一起“玩”，也真的很想凭自己的努力要一只从未摸过的陀螺
身边风声来回，池青玉凝神辨析，猛然间伸出手，用力扯住了从面前奔过的人那人惊呼一声，想要将推开，但死也不肯松手周围的孩童一愣，继而欢呼起来：“抓住大牛了，抓住大牛了！”
池青玉心中一喜，还未及开口，却被大牛重重地撞倒在地跌得很痛，手上出了血，站都站不起来
“干什么撞？”憋着委屈道
“瞎子，谁叫来抓的！”
惊愕，摸着身边的竹杖道：“是说抓住了，就给陀螺……”
其人也起哄道：“对啊，阿牛给陀螺！别耍赖嘛！”
“哪个没长脑壳的再敢说？！老子什么时候说给陀螺了？！”大牛愤怒地冲上来，一脚将的竹杖踢飞池青玉紧抿着唇，爬到一边去捡，冷冷道：“玩不起就不要玩，骗来，被抓住了就不认账！”
“死瞎子，还敢顶嘴！”大牛更是怒了，一把抓住的竹杖，啪的一声便折断了，重重扔在地上，“滚，少在这里碍手碍脚！有什么资格跟玩？叫来当瞎子还是抬举了！”
其孩童见真的生气了，也不敢再起哄，讪讪地闭了嘴
池青玉呆呆地坐在地上，摸到断成两截的竹杖，什么都没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咬着唇，许久才说了两个字：“骗子”
大牛本已准备离开，听到这句话，猛然间回头就是一巴掌
“说什么？！”
“骗子”的脸红了一片，眼神却还是淡漠
“再说一遍试试！”
“骗子”
噼噼啪啪的巴掌扇肿了池青玉的脸颊，大牛揪住的衣襟，将按倒在枯树干上，用力地撞着的头“再说啊！有种就别停！”
嘴角流着血，手中紧紧抓着断掉的竹杖，带着冷漠的笑，不停地喊道：“骗子，骗子，骗子！”
“老子就骗了怎么样？做骗子总比做瞎子强！连走路都走不好，还有脸活着，趁早死了拉倒！”
远处传来大人的呼喊声，大牛又踢了一脚，这才带着满腔怒火离开了这里看热闹的孩童纷纷散去回家吃饭，只留下一身是伤的池青玉，攥着四分五裂的竹杖站在渐渐黯淡下来的暮色中
一瘸一拐回到草棚后，那满脸的伤痕让爷爷一下子就明白了小池却只是不说原因，蹲在门口给爷爷煎药，老人叹着气，想要出去询问清楚
“爷爷，不要出去”背对着爷爷，还是蹲在地上不起来
“怎么了？”
“不讲理”低着头道
爷爷走到身后，摸摸的背，孩子的背脊因为瘦弱而凸出，隔着衣衫也能清晰地感觉到“是哪个打了？”
小池抱着膝，一动不动面前的炉子冒出了烟，呛得直咳嗽，眼里酸酸的伸手去揉，手指上湿漉漉的
呆了一会儿，忽然道：“爷爷，为什么是瞎子？”
“那是老天爷注定的，小玉”
“老天爷为什么要让是瞎子，为什么不是别人？”
爷爷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只是想将拉起来，却抱着爷爷的腿，死也不肯站起“没有惹们，为什么都要来打？大牛说活着没用，可是爷爷，有眼睛的，也有眼泪，不要当瞎子，不要当瞎子啊！”从未这样撕心裂肺地哭喊过，这次却好像疯了一样，坐在冰冷的地上，哭着歇斯底里
那天晚上，祖孙俩连晚饭都没吃，哭得累了，倦了，好像明白再喊再闹也是枉费，便睁着酸涩的眼，躺在了竹塌上朦胧中，感觉到爷爷轻轻地抚着受伤的脸颊，重重地叹着气
终究是撑不住，睡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焦急的呼喊声，小池从竹塌上爬起有人跌跌撞撞地进了门，听到了爷爷的咳喘声，还有另一人在大声唤着：“老哥！老哥！”
那是镇上的郎中，爷爷唯一的朋友
“爷爷！”小池惊慌着摸到爷爷身边，爷爷却好像连站都站不稳了，勉强扶着郎中才挪到竹塌边
“爷爷怎么了？”吓得不轻，跪在地上道
爷爷没有说话，郎中道：“听说被打了，老哥去跟那个孩子理论，却被那户人家的恶婆娘一顿臭骂，推出门口年纪大了，又气又急就摔在冰上，幸好走过，不然都没个人去扶一下”
小池呆住，爷爷伸手摸着的头，吃力道：“不要怕，躺一躺就好……”又艰难地侧过身子，从郎中那取过一物，塞到小池手中，哑着声音笑道，“给又做了个杖子，乖，不要哭了”
“爷爷……”小池握着那打磨得光滑的竹杖，眼泪滴落
爷爷这一躺，没能再坐起来漫长的冬天还未过去，就在某一个不知是白天还是夜晚的时候，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小池一直记得那个寒冷的清早，抖抖索索地坐起穿好衣服，想要叫醒爷爷，却发现躺在身边的老人已经没了呼吸
没有给小池留下任何话语，甚至都没告诉过小池，究竟是被从哪里捡回的
一间歪歪扭扭的草棚，一根底端渐渐开裂的竹杖，是爷爷留给孙子的所有遗物幼小的池青玉独自坐在静得可怕的虚无中，伸出手来，想要再摸摸爷爷那扎手的胡须，却发现身边什么都没有了
每天都会去爷爷的坟前坐着，希望能有个声音再唤一次可听到的只有风声
——如果没有那次出格的玩耍，如果不让爷爷知道是大牛打了，爷爷就不会死
眼泪流尽后，便在心里刻下了一道深深的烙印
觉得自己就不应该去跟别人一起玩，不应该奢求别人肯送一个陀螺，更不应该让爷爷发现自己被欺负是害死了爷爷
——没有资格让别人为烦恼
年仅七岁的池青玉，从此明白了这句话不想让任何人因为而陷入烦恼，不想让任何人因为而受到伤害
长大后，很多时候，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别人知晓，而别人是什么心思或者在做着什么，都很难猜透猜不透的心，是不会再去猜的，因为，只是怕猜错于是努力地将自己收拢再收拢，如一朵永远不会开放的青莲
开不了的青莲，静立于冷冷池水中央微风过时，月色潋滟，那莲叶徐徐起舞，可也就只是那一瞬间，摇动了波心一旦风过，便依旧冷寂孤绝，不会为谁而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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