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秋尽冬来,青城山木叶萧萧,寒意凛凛上清宫檐下铜铃在朔风中泠泠作响,卓羽贤门下弟子们早课完毕,正鱼贯而出大弟子鸿千本走在最前,却听卓羽贤叫名字
立即停步回到殿内,恭敬道:“师傅,有何吩咐?”
卓羽贤等其弟子都已离开大殿,方才侧目望着窗外道:“近来张师叔在做些什么?”
鸿千愣了愣,道:“弟子每天都在勤学苦练,难得才遇到张师叔几次,也没细问过”
“倒听说曾多次与唐门互通书信,而唐旭坤也开始派人前往衡山”卓羽贤整了整道袍,起身走到跟前,“鸿千,专心于习武不错,但对外面的情形,也需得多加留意才是”
鸿千想了想,道:“师傅的意思是张师叔与唐门往来甚密,是别有所图?”
卓羽贤淡淡道:“总之要小心,们俗家一脉向来想要盖过们,只是没有机会如今张家与唐门联姻,恐怕是看中了唐门在川蜀一带的势力,想要借此壮大自己的声势”顿了顿,又低声道,“厉星川还是常在后山铸剑阁?”
“是,厉师弟对铸剑很是用心”鸿千道,“新近一批兵刃也很锋利,师弟们都觉得用着顺手”
卓羽贤正待开口,却听大殿外有小道士禀告说:“厉星川求见掌门”卓羽贤一蹙眉,随即让鸿千从大殿后门隐退出去
“星川拜见掌门师伯”厉星川快步进殿,撩起长袍叩拜道
“起来吧”卓羽贤一抬手,微笑道,“的婚期已近,万事准备得如何了?”
厉星川起身侧立于一旁,“本没什么家底,多亏了张师伯照应,才备好彩礼等物”
“哦?张师伯倒是个热心人”卓羽贤颔首,“可惜是出家人,对这些男婚女嫁之事并不甚清楚,不然也可为谋划一番”
厉星川抱了抱拳,笑道:“不劳掌门烦心这次来,是想禀告掌门,明日还要去一次唐门,与老夫人商量一些具体的事务”
卓羽贤饶有兴致地看了看,“看来这未来的外孙女婿甚得唐老夫人喜爱”
“掌门过奖”厉星川忽而哂笑,“其实当初若是能入道家一脉,星川本也可以终身不娶的只是掌门觉得星川尘缘未断,才拒绝的请求”
卓羽贤平静道:“不必挂碍在心,因师傅膝下无子,又只收了一个徒弟,在去世后,若是将收归于自己门下,未免断了那一脉的香火如今即将得娶佳妻,可称是春风得意了”说至此,又负手踱了几步,“不过,还是希望能看清自己的位置,做事不要有所偏颇”
厉星川怔了怔,“掌门是说……”
卓羽贤淡淡一笑,目光深远,“一直觉得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不必说得太直白”
厉星川考虑了一下,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躬身道:“掌门,与蓝姑娘的婚事,只是两情相悦,并没有什么别的意图蓝姑娘没了父亲,不能长久待在唐门,虽没多少实力,但也想让她有所依靠待她过来之后,也不会与唐门有过多的接触至于张师伯那边……”转身望了望外面,见无人走过,便上前一步低声道,“倒是曾找过,意思是让借着与皓月成亲一事,多讨得唐门老夫人的欢心,与唐旭坤也会联络衡山派掌门万淳达……但是,却不想利用成亲来达到某种目的,否则岂非愧对皓月?”
卓羽贤眉间紧锁,待说完,长长出了一口气,“能这样想,自然极好虽不能收为徒,但若真能不依仗外力,踏踏实实靠自己白手起家,日后也不会亏待了”
厉星川欣然道:“是,星川牢记在心”
待厉星川退出大殿后,卓羽贤立即往回找到了等在后门处的鸿千“对厉星川此人,要多加防范”面色凝重地道
鸿千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凭着对师傅的言听计从,还是认真答应了下来
是夜云深无风,厉星川独住于后山铸剑阁,半夜时分起身开窗,一羽白鸽轻轻落在窗台自白鸽脚踝取下油布寸许,借着昏黄的烛火扫视一眼,随即碾碎于指间
忽听门外有人轻叩,开门一看,原是张鹤亭手下两人交换眼神,不需开口,厉星川便随着那人而去夜幕下只听脚步沙沙,那人带着厉星川疾行至半山,朝着前方指了指,便隐退一边
前方山峦莽莽,正是圣灯亭所在之处厉星川走上前去,见张鹤亭早已等在暗影之下“张师伯,深夜召,有什么急事?”
张鹤亭负手道:“听说白天去拜见了掌门?”
厉星川笑道:“因为天亮后要启程赶往唐门,所以便要禀告掌门一下”
“是吗?”张鹤亭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道,“星川,知道的倒不仅仅是这些真是个左右逢源之人”
厉星川脸色一变,急忙躬身道:“张师伯何出此言?”
张鹤亭冷笑一声,“虽不曾亲见,但这青城山上,自然也有的耳目!不要忘了,两年前恳求卓羽贤收为徒,却一口拒绝,要不是看是个机灵人,将收为己用,只怕还只是籍籍无名的一员罢了”
“张师伯对的恩情星川自然不敢忘记”厉星川再行一礼,恭敬道,“在掌门面前说的那些……其实心中早就有数,师伯您未必不知师伯既然怀疑星川对的忠心,这里有一事相告”
“什么事?”张鹤亭扬眉道
“还请师伯到住处暂坐,此地四面通达,并不安全”厉星川说着,后退一步,侧身示意张鹤亭忖度片刻,挥手屏退隐藏在暗处的手下,自己随着厉星川去往铸剑阁一进房间,厉星川便紧闭门窗,只点燃一盏油灯,在微弱光影下从枕下取出一物,置于掌心
一枚白玉坠子,状若莲花,光洁透润,莹若水滴
“这是?!”张鹤亭蹙眉细看,又抬目盯着厉星川,不解其意
厉星川将白玉坠子放在了桌上,低声道:“三年前偶然间到了梅岭,遇到了在江湖失踪已久的鬼医,这白玉花坠,便是鬼医所藏同在梅岭的还有的两位朋友,其中一个身上带着青色玉坠,与这白玉花坠极为相似因那位朋友自幼被人收养,并不知自己的真实身份,便想为探得真相于是便返回去找了鬼医,可惜这老人神志不清,反要将杀死在躲避鬼医追杀之时,惊见卓掌门潜入小屋,似乎要急着寻找某物,只是空手而归,并无收获……”
张鹤亭挑眉道:“的意思,掌门所要找的便是这白玉坠子?与鬼医莫非有什么联系?”
厉星川微微一笑,“深觉好奇,便追上鬼医,虽前言不搭后语,但还记得这两枚玉坠是在二十多年前赠予了一对情侣”
张鹤亭浓眉越蹙越紧,忽而道:“刚才说的那个朋友,莫非就是从泰跟提到过的池青玉?”
“正是此人”厉星川望着那白玉坠子,“自幼居于神霄宫,对江湖中事很是陌生那枚青玉坠子,如今还在身边师伯,总觉得,此人身世很是可疑……也曾向故去的师傅打听二十年前的事情,但却不愿多说,只是对一位姓叶的师兄很是惋惜据师傅说,当初老掌门有四位弟子,那二弟子叶决明虽狂傲不羁,但武功修为并不差只是后来不知为何会到峨眉松竹庵犯下杀戮之罪,最后逃回老家,终究还是免不了一死”
张鹤亭重重呼吸,坐在桌边,沉吟良久,方才道:“先师生前对叶决明曾一度器重,但行为太过散漫,不如卓师兄来得沉稳踏实……”说着,抬头望向厉星川,“为何忽然提到此事?”
厉星川踌躇片刻,道:“方才讲到的池青玉,据说是在峨眉山下被一位老人找到,的年纪,到现在应该恰好是二十三岁”
“二十三?”张鹤亭一惊
“张师伯,星川有个奇怪的念头,一直藏在心中”厉星川缓缓道,“既然鬼医说是将两枚玉坠分别赠予一男一女,若掌门要寻找的是白玉坠子,那这青玉坠子又怎会到了池青玉身上?且又是峨眉山下的弃婴,年纪也正好与发生松竹庵一案的时间相同……”
“是说,池青玉跟卓掌门……”张鹤亭手按桌沿,不由站起
厉星川垂眉敛目,“可惜都是推测,还不能算作定数不过……师伯既然有此把柄,掌门那边,便好说得多了……”
张鹤亭脸上潮红,目光精动,一时间心绪不宁,望望白玉坠子,又望望厉星川,忽又沉声道:“早有揣测,为何不直接去找掌门?”
“卓掌门岂是会直接承认的?”厉星川笑了一笑,“若是不自量力,只怕事情还未弄明白,自己便已莫名其妙暴毙了”
张鹤亭哼了一声,重新又坐下,翘起腿,道:“那的意思,是让来出面?”
“张师伯在青城山地位仅次于掌门,由您来弄清此事,当然是再好不过”厉星川道,“其实倒也不想让青城蒙羞,这件事最好私下解决,师伯眼下正希望从泰能有所作为,若是有了这旧物……”
“明白的意思了”张鹤亭淡淡一笑,伸手将白玉坠子收入掌心,“待事成之后,少不了的好处”
“星川自幼父母双亡,若师伯看得起,想拜师伯为义父,等成亲之时,请师伯为主婚”厉星川撩起长袍,跪拜于地
张鹤亭略一沉吟,俯身扶起,笑道:“好说好说,正觉得是个可造之材,有这样的义子,很是高兴呐!”
“多谢义父!”厉星川眼中含笑,在烛光下闪现波痕
次日一早,厉星川便赶赴唐门做婚前最后的商议,张从泰与唐寄瑶将送到山脚,叮咛一番后,便双双返家厉星川策马一路疾驰,但到了进城的官道前,却又忽然折返,朝着另一条荒僻小径而去
这条小径蜿蜒曲折,尽头正是青城后山
此处离铸剑阁尚有很远距离,可谓丛林幽深,人迹罕至,即便是青城弟子,也从不会踏足将白马拴在树林间,孤身而行,遍地荆棘奇石间,硬是走出了一条通往绝境的路
山坳深处,古木参天,厉星川身形如燕,起落间穿过丛林高崖之下有垂藤若许,拨开之后竟是一个狭小洞口闪身而入,走不多远,又生出一条岔道,厉星川却似早已熟知地势,飞身直掠而去
阴暗的四壁渗着水滴,自袖间取出火折子点亮幽幽光影下,有彩衣女子自山洞那一端缓缓走来
“姑姑”躬身行礼
女子以轻纱蒙面,抬目打量着四周,“这地方可安全?”
“后山如今都在的掌管之下,未经允许,不会有别人过来”
女子却并未放松警觉,凝重道:“叫蛰伏三年,本以为会手刃仇人,但眼下卓羽贤丝毫未损,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厉星川垂目道:“姑姑,以的武功,还不足以绝杀于所做的一切,都只为弄清当年的事情真相,或许姑姑等得不耐烦了,但眼下正是紧要时候,若是一招不慎,们反会被连根铲除,岂不是前功尽弃?”
女子冷笑一声,“三年前就这样说过,若不是当初有伤在身,怎肯隐退至今?自幼没了父亲,耗尽心力,才算将找回如今已入青城多年,却迟迟不见动静,近来更忙着迎娶蓝皓月,怕忘记了自己的本分!”
厉星川双眉微蹙,沉默片刻,正色道:“若没有姑姑,或许还在街头巷尾流浪请姑姑放心,一切尽在心中”
“好,但愿牢牢记得自己什么身份”女子喟叹道
微微叹息,似乎怀着深深心事,“星川不敢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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