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薄情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苏苏进到屋内，看见几个产婆围着一个穿亵衣的女子

女子模样美丽，额上全被汗水浸透，眸色痛苦

“娘娘！坚持住！”

产婆们也是满头大汗，苏苏手中的热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接过去

她被挤出人堆外，只能看着事态发展

“这可怎么办？”一个产婆焦急道，“柔妃娘娘早上发动，这都傍晚了，还没生出来”

床上的柔妃早没了力气，嘴里含着参片，她坚持着用了会儿力，最后还是昏迷了过去

鲜血顺着她光裸的腿，蜿蜒流下

纵然苏苏没见过生孩子，也能猜到，这种情况下，昏过去意味着什么

果然，产婆们脸色都白了

有人迅速做出决定：“去告知皇上情况……如今，保大还是保小……”

没一会儿，外面传来皇帝震怒的声音

“混账东西，没用的废物，给朕保柔妃，要是柔妃出了什么事，们都给朕陪葬！”

苏苏看向柔妃高高隆起的肚子

心知这孩子恐怕保不住了

然而出乎意料，正当医女和产婆们要动手的时候，柔妃醒了过来，她双眼迷离，嘴里喃喃道：“皇儿……的皇儿……”

柔妃潸然泪下：“求们，保的孩子！”

所有人神情悲恸，苏苏心里也一阵难过

皇帝下令，自然只会保柔妃

突然，产婆惊喜道：“娘娘，用力！看见孩子的头了！”

柔妃嘴唇哆嗦着，咬牙！

产婆喜道：“孩子出……”

下一刻，产婆们突然一声尖叫

苏苏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样大的响动，让外面等候的皇帝踹门而入

皇帝定睛看去，只见被鲜血晕开的床榻上，一个男婴躺在血泊里

睁开乌溜溜的眼睛，手中拽着柔妃的肠子

男婴似乎好奇手中是什么物什，温热，柔韧，扯不断

张开嘴巴，咬了咬

男婴露出森冷乳白的牙齿

而床上的柔妃，大睁着眼睛，已然咽气

产婆和医女颤抖着跪了一地

“皇上……皇上……这……”

这小怪物生出来没有啼哭过一声，还长了牙齿！指甲更是穿破了柔妃的肚皮！

苏苏几乎瞬间明白了这是谁——竟是澹台烬！

她万万没想到，阴差阳错，到了澹台烬的梦境中，还见到了出生这一幕

小魔物感知到自己被放弃，于是果断杀了母亲，想要出生

皇帝看着柔妃的尸体，突然拎起男婴，将狠狠摔在墙上

“怪物，这个怪物，去死！”

地上的男婴被这样摔，却没断气，大口大口的血从嘴里吐出来吚吚呀呀，吹起血泡泡，竟快活地咧起嘴

这幅天真又无辜的邪物模样，骇人至极，产婆尖叫一声，吓晕了过去

澹台烬嘴角沾着血，漆黑的瞳，对上苏苏的眼睛

苏苏和男婴四目相对那一刻，空间一阵扭转

等到再站稳的时候，有人小声在她耳边道：“也是苦了，那小孽障还要去收尸，扔在冷宫那么多天，尸体都臭了罢……”

言语间，宫女已经离开，苏苏独自站在一扇宫门外

她犹豫片刻，推开门，看见枯草旁，丢弃着一个破破烂烂、沾满血污的襁褓

原来柔妃毙逝以后，澹台烬被人扔在了这里看样子，已经好几天了

苏苏走过去

她知道，这显然是了解魔神过去最好的机会

襁褓中，“小魔物”十分狼狈

襁褓沾满泥巴草屑，露在外面的胳膊，全是蚊虫叮咬的痕迹

还有擦伤，摔伤，一张脸脏得看不清模样

没人给换尿片，襁褓里弥散出来一股臭味

澹台烬死死抱着一只死去的灰老鼠，眼睛紧闭着

老鼠血，一半沾在嘴上

苏苏总算知道，一口母乳也没喝，到底是怎样活下来的

老鼠想吃，反而被捉住，当作食物

小小的身体在颤抖，抱着死老鼠，像是抱住这个世界唯一的希望

那只老鼠已经发臭了，澹台烬依旧舍不得扔

男婴仿佛明白，没有人养，没有人会照顾

伤得很重，此刻嘴唇发乌

苏苏的心情难以形容

短短时间，她见证的残忍，又见证了的可怜和脆弱

这种矛盾的心态，从她穿越到五百年前起，就一直存在

如果有选择，让她在童年就杀了，苏苏知道，自己一定会动手

然而邪骨只要存在，魔神便永生不灭

杀不杀由不得她选择

她蹲下去，正要把拎起来，外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苏苏连忙躲起来

只见那日的绯衣宫女，红着眼睛走进来，抱起澹台烬，泣不成声：“可怜的娘娘，小殿下……小殿下……”

宫女哀泣着哭了许久，最终咬唇，抱走了孩子

苏苏若有所思，这大抵是柔妃最衷心的宫女，一面憎恨澹台烬害死柔妃，一面念及这是柔妃最后的血脉，柔妃宁愿自己死，也要保住孩子

这才把澹台烬捡了回去

苏苏刚想跟上去，下一刻，头晕目眩

她认命地想，又要强制换场景了

苏苏再醒来时，一个四五岁大的孩童，跪在地上

宫女说：“来呀，再学一声”

男童歪头，乖巧叫起来：“汪！”

宫女们捂着唇笑

有人扔出去一串糖葫芦：“喏，捡吧”

男童飞快跑过去，把糖葫芦捡起来，低头咬在嘴里，也不在乎上面的泥

绯衣宫女怒气冲冲出现：“们在做什么！”

宫女们瘪嘴，四散开去

绯衣宫女含泪拉起男童，怒而不争道：“殿下，怎可这样？咱们虽然失势，可是主子，竟然学畜生叫，还给奴仆们下跪！”

澹台烬抬起小脸，乖巧地道：“兰安姑姑，她们说学狗叫，就给吃的”

咬碎嘴里的糖渣，把糖衣咬得咯吱响

兰安愤怒道：“殿下，知不知道，什么叫自尊！”

澹台烬疑惑道：“什么是自尊？”

瞳孔漆黑，脸上没有半点屈辱之色兰安心里一惊，猛然明白，眼前的男童，天生缺乏羞耻心

兰安嘴唇翕动：“就是……她们在耍的意思……”

“是吗？”澹台烬偏头，褪去眸中天真，冷静地问，“不是要给吃的？”

兰安：“不是”

澹台烬咽下嘴里的糖渣，舔了舔唇：“这样啊……”

苏苏此刻作为一只小奶猫，站在假山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过了两日，湖里发现一具宫女的尸体

正好是让学狗叫的宫女

她身体发胀，尸体浮起来，丑陋可怖

苏苏用猫爪子抱住脑袋，这倒底是什么见鬼的梦魇啊！

兰安拉着烛光下的小男孩，颤抖着唇：“殿下，是、是做的吗？”

澹台烬歪头：“做什么了？”

“殿……殿下……”

“为什么三皇子和五皇子，有人伺候，有书念，没有？”男童打断她，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问

兰安苦涩道：“因为，咱们无权无势，没有依仗”

澹台烬沉思片刻，冷漠道：“们也没有依仗的话，是不是和们就一样了？”只要们也没了母亲，大家就都平等了

兰安捂住唇，大惊失色后退两步

“！”

澹台烬说：“在怕？”

兰安勉强笑道：“殿下误会了”

男童低下头，眼中茫然不解

苏苏万万没想到，兰安走后，她会被澹台烬捉住

男孩的手瘦骨嶙峋，拎住她的后颈，作为小奶猫，苏苏毛都要炸了

“发现了”说

下一刻，澹台烬松开手，把她摁到一个小鱼干前

“吃”命令道

苏苏心想，傻了才吃

然而附身的小奶猫，已经凭着本能，不受控制地舔起小鱼干

苏苏在心里一边流泪一边绝望

没多久，她的猫身抽搐着，没了气

澹台烬平静地把小猫埋了

苏苏身体被迫离开，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附身了什么，竟无法动弹

雷雨夜，门被人推开

兰安把小男孩推了进来，崩溃大哭道：“错了，不该救，不该求皇上念旧情，留一命不是柔妃娘娘的孩子，是个怪物！”

“兰安姑姑？”

“闭嘴！”兰安歇斯底里，“竟然试图……鸩杀三殿下！”

“没吃”澹台烬想了想，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不是没吃吗？姑姑别生气”

“那是因为阻止了！”兰安颤抖着唇道，“教不了，从此以后，自生自灭吧”

澹台烬笑容消失，抬眸：“也要背叛了吗？”

兰安没回答，推开，消失在雷雨中

澹台烬盘腿坐在蒲团上

雷劈开天幕，露出男孩冷静苍白的脸，动了动脸部的肌肉，试图露出一个天真无辜的可怜表情

下一刻，又恢复成冷漠的模样

俯视着冷漠的样子，苏苏猛然意识到，半点也不在乎甚至可能在想，兰安背叛了，也该死

原来所谓天生邪骨，竟是这样的生来嗜血暴戾，为了生存不择手段

缺乏同情心、怜悯心、不明白什么叫做羞耻

或许……苏苏出神地想，并不懂爱和感情是什么，天生凉薄

这才是为何，爹爹说身怀邪骨，永远不会被感化

兰安对那么好，养育，看向兰安的眼神却冷淡且毫不在意

兰安不要，没有不舍，只有被惹怒的不悦，漆黑的瞳显得十分沉郁

闪电照亮屋子，澹台烬冷不丁看见高台之上，有一尊琉璃神女像

琉璃明澈通透，神女长发及腰，裙裾层层叠叠，眉间一点朱砂

她执着剑，显得勇敢又圣洁

一眨不眨盯着琉璃神女看了许久

苏苏毛骨悚然

随后，竟然开始往高台上攀爬，爬到一半，摔了下去，被木屑划出三寸长的血痕

若无其事爬起来，继续朝她靠近

苏苏都快尖叫了：不要过来啊！

反复几回，最后，她终于被澹台烬握在了手中

用沾满鲜血的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稚弱的嗓音低声道：“好漂亮”

长发朱砂

执剑勇敢圣洁的神女，黑暗被划破后，惊艳得不可方物

看着掌心的琉璃神女，用沾满鲜血的手，着迷地把她身上涂满自己的血

苏苏感受着冰冷的手指，整个人都不好了：“……”神经病啊！

所以她现在的身体，到底是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