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花扶鬓长安步

第二章 锁南枝_八

这半刻钟,是青田一生中最为精心的半刻钟

她抹粉、扫眉、抿胭脂;细细描,分分画当一切完成,她端坐在镜前审视着自己的仪容,如审视一位死者的遗容美,敌得过生前最美的时刻,配得上最盛大的最终的告别她徐徐地起立,转回身

门前,出现了一拢玉色衣衫、人如良玉的乔运则

一直蜷伏在屋角的暮光霍然直戳起根根的光针,刺得青田什么也看不清,她只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一双手臂在拼命地妄图挣脱身体,扑向那身影,抱、抚摸,或发疯地将撕成碎片;还有她的嘴唇,她的嘴唇渴望着吻,吻遍每一寸,活活咬下每一块肉来但她的意志力却并未允许她的手臂、她的唇,或她全身上下的任何一处在面前动一动、发出一丝响

通天彻地,独余两叶松绿色的蝉翼纱在窗上窸窣着,仿佛是麦田被风倒伏大片的青涩的华年,一浪接一浪久远而绵长的寂静之后——

“知道了,全部都知道了那么,来给一个交待”乔运则的眉头有渐起的阴色,将眼光转开了一寸,望进虚空中

“那夜里向求亲,说,三年神仙眷侣之后要另娶,倘若豪门世族之女不容一席之地,就出居道家、高张艳帜,做另一个鱼玄机可知道听见这话,心里的滋味?而这滋味,从第一次遇见,就尝到了还不满十一岁,背着手躲在妈妈的身后,不许师父给量身师父叫上前去,手抖得根本拿不住量尺,连的衣边都不敢挨,生怕玷污了,在眼中,是庙里头千万人拿香火供奉的仙女然后当知道,的小仙女原来是那些猪狗不如的男人拿着臭铜烂铁就可以买到的时候,就是这滋味每每听着把那些男人一口一个叫做‘瘟生’,再把从们那儿骗来的钱塞给,就是这滋味受一粥一饭、一铺一盖,嘴里的饭、身上的被,全都是一般滋味所以可以不食不寝,就为了不看见脑子里在其男人身边时的下作模样!把所有的时间都拿来对住圣贤书,悬、梁、刺、股终于,等到了‘状元夸官’这一天这一天,金殿传胪,玉堂赐宴,内阁辅臣将送出太和门,顺天府尹为亲开天安门,东长安街上以圣旨开道,宫花簪帽彩棚摆酒,百官跪迎万民朝贺……美的像个梦知道,是什么惊醒了这个美梦?”

向她投目,哀戚而阴冷,“是的一个笑话那天,在摄政王面前讲了一个笑话,就在那一刻突然明白,所有的一切不过只是个笑话一个贱民之子、裁缝学徒,就算曾在御街上红袍白马,也无非只是那些真正的大人物手指间的一粒小芝麻,随时都可以捏得粉碎们能对做任何们想做的事,包括把十年的含辛茹苦一朝打回原形,也包括,让五体投地把献出去——别说们不会!摄政王之所以不曾降罪于,不是因为能言善辩、守真抱诚,而是因为美青田,只要走过去,好好地对着那面镜子瞧一瞧,就会明白所说的意思没有一个男人能从的身上把目光移开,每次们看见,眼睛里都好像生出了手臂与舌头,把剥光、把从头到脚每一寸都舔个遍!太熟悉们的目光了即使们抽开视线、低下眼皮,也只是为了掩盖们心里头肮脏的欲念,像一只馋猫掩盖它的粪便和都数不清,为了今天的功名,爬上过多少男人的床迟或早,摄政王也会向要,现在不就已经属于了吗?即使没有,也会有别人,所有那些比高贵、比强大的男人都会要把当做一株肉灵芝送给们在们眼中,在所有人的眼中,永远只是个卑贱的玩物,被玩弄、被转送、被抛弃”

泪水迸出了乔运则的眼眶、嘶沙了的喉咙,美玉一般的面庞炸裂出根根残暴的、不为瓦全的断纹,“从少年时,每一分苦苦挣扎全都是为了有一天能够完完全全、干干净净地保有,以为的苦斗在折桂的一天就会结束,可惜发现,这才仅仅是个开始青田,从来就不属于,永远也不会天长地久地只属于一个只要一想到这个,的心就像被亿万根针刺,被一把钝剪一块块剪碎因此为了好,也为了好,替咱们俩做了个决定,会是礼部侍郎张延书张大人的入赘娇婿,在这浮沉宦海间有一座不动不摇的靠山,而,会是‘乔门段氏’,这本将是墓碑上的铭文”

已是滥泪横流,手剧烈地颤抖着,摁住了自己的心口,“送的这颗坠子,这一生也不会摘去不管的花轿里坐着的是谁,心里,只有是的妻那件嫁衣的一领一袖、一针一线皆是亲手完成,本会再亲手替穿上它,亲手将下葬会在最好的时候死去,什么都不用知道,什么也不用忍受会常常去看,就像咱们小时候一样坐着说一夜的话,不会再有任何的男人拿钱、拿权,把从的身边带走会永远是的,只是一个人的青田,杀,是因为爱,没有任何人会像一样,爱爱得深到,需要杀死”

带着耳内轰隆隆的血鸣,青田聆听着这奇形怪状的理由,望着自己倾天动地的泪幕后那奇形怪状的人,她唯一的真龙天子

“‘叶公子高好龙,钩以写龙,凿以写龙,屋室雕文以写龙于是天龙闻而下之,窥头于牖,施尾于堂叶公见之,弃而还走’——多年来青田全心所系,唯有公子对的一番眷爱,可今日才得以一睹其真容,但觉‘失其魂魄,五色无主’原只是一介庸人,配不上公子如此的深情,就请原谅叶公好龙了一场吧!自今后,天上人间,各不相干诚心祝愿乔公子自这里一去,龙飞凤翔,揽月九天”青田的喉头满是鲜血的味道,一字字,都是在泣血她在滚滚的热泪中向乔运则完身一礼,髻首的一对草里金抖颤着细须,臂帛所曳的金色长珠滑过了碧绿的凿花砖,细声碎不忍闻

浮尘所盖的世间,青田闭门软倒,筛糠而抖两步外,蹑近了猫儿在御她用一双骨节暴突的手抓住它,牢牢地抓紧,仿佛是在疯狂的深渊的边缘紧抓着一条索绳,一失手即是不复之劫她早已准备好,听乔运则拿最恶俗的借口以搪塞不再爱她,或不能够再爱她,但她无论如何不曾想,的借口是:爱她而她甚至无从否认这份爱天使之爱叫做爱,魔鬼之爱一样叫做爱,而且更为炙热、酷烈,从而更像是一份爱青田情愿半世所爱之人是堕落的天使,也不愿发现原是只彻头彻尾的魔鬼像是万分绝望地眼看着自己年年月月的苦刑,只为了在与命运的斗争中,错站去命运那一边

后来的一段时间在青田的记忆中完全空白,只似乎模模糊糊地,突然之间就听见谁在哪里呼唤她应一声,看见了双眼含泪的暮云

“姑娘,姑娘,还好吗?”

青田摁住了胸口前一只上下擦抚的手,“好”她身上有什么一动——是猫,由她的怀内跳开,优雅离去青田望望它,又回望向暮云,“妈看见‘’了吗?”

暮云的泪水潸潸落下,咬着牙点点头,“才与小赵说完话一进门,就瞧见妈妈同站在一处妈妈冲破口大骂,说抛弃姑娘另娶人,忘恩负义不得好死”

“怎么,妈也知道了?”

“哼,状元公入赘侍郎府,多好的一段佳话,在官场上都传遍了妈妈消息灵通,想来也早就得知,不过一直闷在肚子里姑娘想瞒着妈妈,妈妈也想瞒着这个人一来,谁也瞒不住谁了妈妈本拦着不让进,是说姑娘要见,才放进来的妈妈说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凭做到尚书阁老,再不许踏入怀雅堂一步还说,一会子叫蝶仙姑娘代局领照花姑娘去,姑娘只管歇着,不用去了”

青田的面目一片索然,“叫局哪能不去?”撑手坐直,往起站

暮云心急意痛地来扶,“姑娘!”

青田紧攥住婢女的手,手心沁满了冷汗,很用力,几乎是在发狠她一步一步地重新挨回到外间的妆台,坐定,对镜抹干了两腮的余泪,把粉徐徐地匀开覆上了面颊,又拈起了胭脂笔,眼角与嘴唇

幸好还有厚重的铅华,画皮光鲜蛊惑众生,哪管得了其下的粉黛骷髅,如斯面目难堪

夜,一似重重帝网,兜头撒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