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咸鱼的我,在娱乐圈越走越远

第十六章 惊变

捻芯不是一个喜欢看热闹的人,不过对这头来自青冥天下化外天魔,第一次起了探究之心,化外天魔先前那副“真仙尊容”,捻芯颇为震撼,尤其是“道人霜降”身披那件品秩惊人的天仙洞衣,捻芯觉得若是能够将数以万计的“经纬”一一拆解开来,可以让自己的缝衣术,更上一层楼若是运道再好些,指不定就是困守此地多年的大道契机所在

捻芯说道:“叫吴霜降”

蹲地上的白发童子抬起头,“还有呢”

捻芯说道:“吴霜降生前是一位兵家修士,并非道士”

说到这里,“如今吴霜降也未必就一定是死了”

白发童子笑了,“为何是兵家,理由?”

捻芯说道:“吴霜降,无双将,听着是个适合丢到战场上去的好名字,不是兵家修士,有点浪费”

老聋儿只觉得这个小姑娘的脑子,果然拎不清按照捻芯的说法,绰号老聋儿,南边十万大山有个老瞎子,那么是不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了?也对,小姑娘真要拎得清楚,就不会一直当缝衣人了那些个最为臭名昭著的魔道修士,南海独骑郎,过客,瘟神,艳尸等,都属于无法更换道路的断头路但是缝衣人、刽者和卖镜人这几种,是可以中途转入旁门的,只需运作得当,偷偷转去当个谱牒仙师都不难,但是这个捻芯,不管最早是如何成为的缝衣人,内心是否情愿,反正她是下定决心一条道走到黑了

白发童子吐了口唾沫,双手揉脸,一脸匪夷所思,“这也行?!”

老聋儿问道:“真被捻芯说中了?”

白发童子学那自家老祖双手笼袖,眼神怜悯,看了眼捻芯,又看了眼老聋儿,俩傻子,怎么不干脆认了父女

如果不是如今大道堪忧,有可能性命不保,不然光是顺着捻芯的所谓的兵家老祖身份,就能一鼓作气编撰出吴霜降水淹水神宫、火烧火神庙、脚踏玄都观、擂破敲天鼓、攻上白玉京的一系列精彩故事,而且保证环环相扣,有理有据

侧过身,抬起屁股,将双手和耳朵都紧紧贴在小门上,“怎么都没点动静,好担心隐官老祖啊就老人家那的记仇,一旦炼物不成,非要跟算账孙子,曾孙女,们俩赶紧帮求神拜菩萨,心诚些,若是成了,记们一功,从今往后,咱们一家三口,自立山头,一同奉隐官为祖,就再不用羡慕刑官那边人多势众了,到时候对付那捣衣女和浣纱鬟,老聋儿跟刑官相互打出脑浆子,捻芯就在一旁拎个水桶装着……”

捻芯一脚抵住白发童子的头颅,缓缓加重力道,使得这位化外天魔的半张脸颊都贴在了门上

白发童子半点不恼

老聋儿有些羡慕捻芯,自己跟这头化外天魔刚碰头那些年,没少较劲,至于它和刑官之间,那更是较劲到了现在,不知为何,霜降唯独对捻芯却不甚上心老聋儿倒不是怕这头化外天魔闹幺蛾子,但是没个清净,终究烦人当初化外天魔跟在老聋儿身边,形影不离八十年,老聋儿想要安心修行片刻,都很困难,后来只能喊了声爷爷,才勉强摆脱它的纠缠

捻芯收起脚

白发童子保持那个姿势,说道:“与隐官老祖打声招呼,再让老人家与打声招呼,就答应幻化出那件‘绛紫’法衣,让看个够”

白发童子似乎担心捻芯身为浩然天下练气士,不明白“绛紫”法袍的高妙,解释道:“那羽衣,那是道祖骑牛出关时身披道袍的三件仿品之一,虽是后世仿造编织,仍然道意无穷,是那座岁除宫的镇山之宝之一,是山水阵法中枢所在,只需老祖抖衣,山头如披羽衣,任剑仙出剑千百次,一样坚不可摧”

说到这里,白发童子冷笑道:“岁除宫与大玄都观齐名,捻芯,自己掂量掂量”

捻芯道了一声谢,不再待在门口这边挥霍光阴金箓、玉册上边的文字,可以着手剥离出来了

老聋儿称赞一句,“好手段”

霜降站起身,抖了抖袖子,“乖孙儿”

此举帮了捻芯,获得一桩天大道缘也帮了陈平安,可以不在捻芯手上吃额外苦头,同时还可以还上金箓、玉册这笔债,至于霜降,也算帮自己一把,先前已经得到了陈清都的暗中授意,与其选择与陈平安在心境上为敌,不如选择与陈平安身边人为友指点是假,威胁是真,明摆着是要收手,不再在陈平安心境一事上动手脚、埋伏笔、挖井坑

霜降先前还真不是吓唬陈平安,数次游历,以三山九侯术为根本,再以衍生出来的二十四山向之法,谓之寻龙,勘定了一处“吉地”,谓之点穴,在人身天地当中一处无用洞府的僻静角落处,掘出一面镜子大小的圆坑,谓之破土,圆坑名为“金井”,然后覆以斛形木箱,此后心坑就如被覆顶、枯死之水井,再不见那“日月星光”

寻龙点穴,破土覆箱,每次游历都做成一个步骤,并且都要隐蔽躲开那条巡游火龙,尤其是那个乘龙佩剑挂经书的金色小人儿,每次进入陈平安心湖,化外天魔都会与那个小家伙捉迷藏

这个手笔,隐藏极深,不会对陈平安的当下境界修为有任何影响,只是一旦这个读书人心境蒙垢,有一处不见光明,哪怕细微,等到陈平安境界高时,就会大如山岳,或是霜降当下就干脆打烂金井,也能让陈平安心境就此留下瑕疵,大道根本,不再齐全,能不能补上?当然可以,只需要陈平安将此处金井,赠送给它这头化外天魔,作为洞府,不但可以缝补无漏,还能够裨益境界,成为一位练气士的道法之源

至于炼制三山之法,霜降当然半点不陌生,哪里只是听说过而已

只是霜降到现在还是没有搞清楚一件事,从陈平安主动询问自己名字,到提及火龙真人的传授三山炼物道诀,是不是陈平安有意为之,是不是因为已经察觉到了那处古怪,这才不惜撕破脸皮,喊来陈清都压阵

白发童子不由得感慨道:“只能螺蛳壳里做道场,拘束了爷爷一身大好神通”

陈平安先后炼制四件本命物,老龙城云海,大渎入海口处的仙家客栈,龙宫洞天,剑气长城宁府密室

最后一件五行之属,还有两个可有可无的护道人,飞升境大妖乘山,飞升境化外天魔,霜降

小门缓缓打开,陈平安现身

白发童子立即谄媚道:“隐官老祖,资质卓绝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炼物如此之快,去娘个曹慈啥的,给隐官老祖提鞋都不配……咦?隐官老祖怎的还没有开工炼化?是因为身上武运过多,尚未彻底锤炼的关系?这等忧愁,世间几个武夫能懂?”

老聋儿觉得在溜须拍马恶心人这件事上,喊它几声爷爷,半点不亏心

陈平安说道:“出来透口气”

陈平安沿着那条台阶散步,四周皆天然幽冥晦暗,能看多远,只凭修为

因为年轻隐官是往下走,所以白发童子就走在了前头,侧身而行,弯腰伸出双手,提醒着隐官老祖落脚小心

若是拾阶而上,白发童子就会跟在身后,同样伸出双手,免得隐官老祖一个不小心后仰摔倒

论表面狗腿程度,估计避暑行宫隐官一脉,米裕加上顾见龙、曹衮四人,都不如这头化外天魔

看似有趣又无聊,白发童子却会在心中默默计数,看看陈平安何时会开口否定此事,也是真个无聊却有趣了

陈平安对于这头化外天魔的荒诞行径,根本不上心,随便它折腾

陈平安确实没有炼化那座岩浆熔炉,体内武运,不是原因,捻芯先前已经帮忙从那条火龙当中剥离出两粒火种,正是两颗火龙之睛,相对于纯粹武夫真气凝聚而成的那条巡游火龙而言,不断融为火龙点睛的两粒火种,本就是身外物,被捻芯剐出取走之后,不伤火龙元气,只是那个“取睛”过程,有些意外,身为玉璞境缝衣人,竟然无法压制那条桀骜不驯的真气火龙,真要强行剐走两颗眼珠子,估计就要大动干戈了,伤及陈平安体魄根本,这大概就是练气士与纯粹武夫的先天不对付

陈平安只好与那个金色小人打商量,好说歹说,挨了无数的骂,后者才一脚踩下火龙头颅,使其温驯不动弹,任由捻芯取物

到此为止,都算顺利可等到陈平安进了小门,开始运转火龙真人传授的那道古老仙诀,才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尴尬处境,源于碧游府水神庙外的那块祈雨碑,演化而出的炼物口诀,竟然隐隐约约,好似一个失意人,躲起来自怨自艾,自行运转术法,牵扯起了丝丝缕缕的心湖涟漪,若是在平时,这是修道有成、天人感应的好兆头,属于天大好事,可在炼化火属之物的关键时刻,就是要命的麻烦,等到陈平安察觉到不妥,心神芥子去往水府一看,果然见那些绿衣童子们个个心神不宁,蜷缩在那幅宛如水仙朝拜图的壁画之下,显然而易,陈平安在人身小天地之中,有了一场水火之争的苗头,正因为陈平安大道亲水,要将一颗品秩无法想象的神灵心脏炼化火属之物,所以这场水火之争,最为显化明显之前先有水府,再炼山祠,由于是山水相依,反而就会裨益炼化过程,继而炼化木属本命物,水土皆助,人身小天地的气象,同样没有任何扯后腿

此后不管陈平安如何压制心湖水府气象,都收效甚微

陈平安站在一座囚牢外边,里边拘押着一头元婴剑修妖族,化名黄褐,本命飞剑“淋漓”真身是一头蝎子,按照《搜山图》记载,蜚蠊之属

陈平安经常来此站着,也不言语而黄褐一直潜心养剑,也只当没瞧见外边的年轻人

陈平安开口问道:“有没有压胜之法?施展封山术,将那水府关门”

白发童子哭丧着脸道:“隐官老祖,辈分归辈分,买卖归买卖,这会儿咱俩是清清爽爽一刀切了的关系,就莫要从这边占便宜了吧?”

陈平安说道:“为什么不做买卖,从现在开始,们就开始真正做买卖,只要给的足够多,就能挣着一条命发誓没用,发誓却千真万确,到时候去跟老大剑仙求情不过有条底线,算计别人去,已经跟老大剑仙说好了,再算计,一剑砍死拉倒”

白发童子问道:“真愿意改变初衷,任由离开牢狱?”

陈平安说道:“事分先后,是算计在先,想要夺身躯魂魄,觊觎那些因果纠缠和些许气运,好让隐匿更深,一旦得逞,说不定连老大剑仙都再难杀彻底,便宜占尽,为何让活着离开牢狱真当是亲爷爷亲老祖了?真要是家老祖,就这种德行,不肖子孙,早就大义灭亲了”

白发童子撇撇嘴,说道:“还不是想要让为铺路,与多说些青冥天下的内幕规矩,好为将来飞升去往青冥天下,为了那场问剑白玉京,早做打算”

“有说过不是吗?”

陈平安笑着揉了揉白发童子的脑袋,“怎么不喊老祖了”

化外天魔开心道:“好嘞,老祖宗!”

陈平安变掌为拳,一头化外天魔砰然碎裂,然后在别处凝聚人形,珥青蛇、穿法袍,一路蹦跳返回,兴高采烈道:“隐官老祖这一拳,尽显远游境风采!”

陈平安轻轻拧转手腕,跻身了远游境,确实比起金身境要强势太多只是不知道那曹慈,如今身在哪一境

白发童子泄露天机,笑嘻嘻道:“道诀炼物,隐官老祖手握两门仙诀,双方都说可以炼化万物,那么以诀炼诀?”

陈平安想了想,还是摇头道:“如果必须要舍一存一,实在难以取舍何况炼为一诀之后,到底是怎么个光景,心里没底再者这个过程,意外太多两道仙诀品秩太高,作为练气士境界太低所以可以说的真实想法了这第一笔买卖,如何算钱,合计合计?”

白发童子伸出两根手指,说道:“其实是第二笔,捻芯很快就会来找”

陈平安双手笼袖,笑眯眯道:“这个不算买卖,得算认祖归宗的香火情”

白发童子也在双手笼袖,眼珠子一转,点头道:“贼有道理”

陈平安说道:“先前与说了,天下无不可商量之事,是自己不信”

白发童子坦诚道:“好歹是位飞升境,容易飘呗”

那头元婴瓶颈的剑修妖族,不再温养本命飞剑,睁眼看着剑光栅栏外那对“其乐融融”的祖孙,黄褐心中突然泛起个念头,若是浩然天下的年轻人,都是这么个鸟样,们妖族还是别去那边闹腾了读书识字,心肝都被墨汁浸透,心肝肚肠都黑得很

离开那处牢笼后,白发童子知道为何陈平安会长久逗留只是它见识过年轻人的那两幅心境画卷,绝不敢在这种事情上嬉皮笑脸

陈平安问道:“关于五毒,青冥天下有无相对应的民间习俗?”

霜降点头道:“多了去,比如市井门户,以彩纸裁剪五色小葫芦,倒粘门扉上,名为倒灾葫芦官府衙门那边,有那度牒的清流官员,会在这天专门换上一身道门赏赐下来的法衣官袍,绣有五毒之物图案,然后去往辖境内的所有百姓汲水处,投入一张张谷雨符”

陈平安说道:“北俱芦洲东南部,山上山下,也有张贴谷雨帖的习俗富贵之家,如果有那神仙手书的发帖在门,是件很值得炫耀的事情,不比那悬挂正屋的堂号匾额差了”

霜降说道:“境界高了,兴许会有新烦忧接踵而至,但是有一点好,修道之人的境界,真的可以解决掉很多麻烦,境界一高,诸多麻烦,自行退散福缘不请自来,恶客不斥自走”

陈平安似有所悟,点头道:“是句人话,受教了”

霜降抬手抹了一把辛酸泪,呜咽道:“老祖此言,感人肺腑”

捻芯很快赶来,涉及大道根本,无需赧颜

她又不是那陈平安,一个大老爷们,害臊个啥子,娘们唧唧不爽利

陈平安倍感兴趣,打定主意,在旁观摩

一件在青冥天下也有数的天仙洞衣,捻芯以缝衣神通,细细拆解三万六千条纵横交错的经纬丝线,光是这个过程,便是一场可遇不可求的“观道”

捻芯先祭出了金箓、玉册,说道:“本来打算等炼物成功,先让吃点小苦头,再帮打造心室”

她突然说道:“有没有品秩比较高的符纸?不然承载不住这些文字品秩不行的话,就要叠在一起,不是个小数目”

陈平安从方寸物当中取出一张青色材质的符纸

白发童子眼皮子微颤

捻芯点点头,让陈平安将符纸放在金箓玉册一旁

她取出那把炼化为本命物的法刀“柳筋”,开始从金箓玉册之上一一剥出文字,看似寻常短刀,实则刀尖极其纤细

每有文字离开箓册之后,捻芯就立即以刀尖挑到青色符纸之上,文字落在纸上,立即嵌入符纸之中,微微凹陷下去,所幸未曾压破符纸

最后捻芯脸色惨白,头颅之下的身躯,五脏六腑搅动不已,互相碾压,血肉模糊,好似一座烂泥塘

捻芯打开绣袋,取出一些不知如何炼化而成的猩红丹药,倒入嘴中一大把,胡乱嚼碎吞咽入腹

陈平安折叠起那张符纸,入手极沉,小心翼翼收入袖中,站起身后,郑重其事,抱拳致谢

捻芯视而不见

从头到尾,大伤根本,以至于玉璞境都开始摇摇欲坠的女子,她的眉头始终不曾微皱一下

陈平安觉得捻芯其实可以转去习武

被人刻刀在身,岿然不动,与自己刻刀在身,纹丝不动,是两种境界

捻芯望向白发童子

白发童子没有变作“飞升境大修士霜降”的真实模样,而是瞥了眼一旁面无表情的隐官老祖,然后缩头缩脑,伸出两根手指,捻住一角,缓缓扯动,顿时光华流转,霞光万丈,逐渐显露出那件道袍法衣,然后白发童子猛然一拽,就将法袍拎在手中,一件虚幻道袍,流光溢彩,如瀑倾泻,云霞蔚然

陈平安好奇问道:“法相是假,道袍也是假,为何如此真实?”

捻芯眼神炙热,只觉得陈平安太过门外汉,说道:“蕴含道意,现世之时,几近大道显化,何谈真假”

陈平安大开眼界,自己那件法袍金醴,虽然靠着不断“喂养”金精铜钱,提了品秩到仙兵,但绝无此衣玄妙

白发童子怒道:“小丫头片子,怎么跟家老祖说话的?!给爷爷放尊重点!”

捻芯报以冷笑,瞥了眼陈平安,陈平安看了眼白发童子,白发童子左顾右盼,笑哈哈

捻芯接过那件入手极轻、几无重量的法衣,摊开手掌,细细摩挲过去,神色如酒鬼饮醇酒,如一位有情郎爱抚佳人肌肤

陈平安有些犯怵,先前女子剑仙谢松花的荤话,如今捻芯看待心头好之物的眼神,都让陈平安难以招架

白发童子告诉了捻芯这件法袍的重重禁制所在,她坐下身,将法衣轻轻搁在双膝上,驾驭出十根本命物绣花针,合力挑起一根线头,缓缓抽丝之后,缠绕成一个线团,搁放在脚边

仅是抽出一根丝线,就耗费了足足一炷香功夫

捻芯大耗心神,闭上眼睛,缓缓呼吸吐纳一番

期间一个极其细微的挑针误差,就引发了数重禁制,道袍之上的日月星辰、山河万物,随之变色,最终那件法袍竟是直接穿在了捻芯身上,捻芯魂魄震颤,整个人好像被丢入一座禁忌天地,霜降赶紧驾驭法衣离开捻芯之身由此可见其中凶险捻芯吐出一口淤血,又将鲜血收入绣袋之中

陈平安坐在台阶上,看了个把时辰才默默起身离去

在这之前,就像置身于市井人家,灯下看待女子缝补衣裳

白发童子以心声询问,“无需水府关门了?”

陈平安摇头道:“没必要,心静了”

白发童子难得没有跟随离去,双手托着腮帮,凝视着捻芯的针线活,轻声说道:“如果这是真物,起手挑针,就会触发禁制,再没人帮脱掉衣服,会死人的”

捻芯心无旁骛,只当耳旁风

脚边的线团越来越多,攒簇在一起,如一轮轮袖珍日月相依偎

白发童子突然说道:“捻芯,为什么明明想活,却又半点不怕死不说贪生的老聋儿,哪怕是那清心寡欲的刑官,也会畏死在看来,牢狱当中,就数的心境,最为接近陈清都”

捻芯又抽出了一根在法袍上洞穿无数山河的经线,打算休歇片刻,答道:“生有可恋,又不至于太过牵挂,死足可惜,却也没有太大遗憾已然如此,又能如何”

白发童子说道:“就是先天资质差了点,不然大道可期,跻身飞升境,还是大有希望的”

见那捻芯没有搭话的意思,笑道:“有没有听说过,青冥天下有个琉璃窖?哪怕不求容貌,换身皮囊,也能增长好些道行”

捻芯说道:“只听说蛮荒天下有个狐狸窟”

白发童子有些无奈,捻芯的冷笑话,确实容易把话聊没了

就在此时,白发童子率先皱起眉头,站起身,破天荒有些神情凝重

捻芯刚要挑针,也停下动作

有人推门而出,的心脏跳动之声响,犹如神人擂鼓之威势

每一次心脏擂鼓,整座牢狱小天地,就随之摇晃起来

————

避暑行宫,收到了一把飞剑传信

愁苗剑仙将密信交给宋高元,来自倒悬山水精宫,信封上只钤印了一个花押,并无署名,无法以此辨认花押主人的身份

宋高元正陪着玄参,一起关注地上画卷某处战场,看完那封密信之后,欲言又止

如今隐官一脉的剑修,轻松许多,只要想要去城头厮杀,已经无需遵循三人一拨的规矩,孑然一身也好,三五成群也罢,想去就去当下董不得、郭竹酒和罗真意三位女子剑修就结伴离开了避暑行宫,除此之外,徐凝、顾见龙和曹衮也一同御剑前往

愁苗笑道:“犹豫什么,学一学林君璧”

宋高元犹豫之后,说道:“这就回信一封去倒悬山水精宫,要等到谢稚剑仙撤出战场,再与这位前辈一起去往倒悬山”

愁苗问道:“就这样把的宗门前辈晾在倒悬山?不合适吧”

宋高元说道:“蓉官祖师不会介意的,她本就想要游历倒悬山一番”

愁苗也就随去

第二天,董不得一行三位女子剑修,一起返回避暑行宫,罗真意记起一事,告诉宋高元,她在战场上曾与谢稚剑仙擦肩而过,让她捎句话给宋高元,不用等

庞元济站起身,大步跨过门槛,御剑去往城头之前,说道:“宋高元,就不为送行了”

宋高元在这天离开避暑行宫,临行之前,愁苗递给这位鹿角宫修士一个包裹,说是隐官大人送的

宋高元斜挎包裹,独自一人,过了大门,到了倒悬山,找到那座水精宫,见到了见到了自家宗门的那位女子祖师,蓉官祖师

年轻剑修见到了自家祖师,无所谓蓉官祖师身边还有数位雨龙宗的女子仙师,年轻人眼眶微红,颤声道:“死了好多人谢稚前辈也不返乡了”

蓉官祖师喟叹一声,不知如何安慰这个晚辈

金甲洲少年剑修玄参,这天与背负长剑的女子剑仙宋聘,一起跨过大门,来到倒悬山,直奔一处渡口

宋聘一身杀气煞气极重,似乎心神还未真正离开那座战场

跟随们一起的,还有两个剑气长城的小女孩,皆是年幼便已是剑修,使劲板着脸的那个,名叫孙藻,姐姐孙蕖在习武与孙藻不一样,在四处张望的孩子,名叫金銮

她们都会跟随剑仙宋聘修行,到了宋聘所在宗门,就会在祖师堂被正式收为嫡传

一行人到了麋鹿崖那边的渡船,会乘坐一条扶摇洲跨洲渡船

宋聘、玄参两人回乡,两个孩子则是就此离乡千万里

女子剑仙在渡口只买了两块登船玉牌,等到登船之时,渡船管着通行的练气士,便询问为何两个小姑娘没有玉牌,这不合规矩

剑仙宋聘当然认得,又没眼瞎,如此容貌倾城的女子,又背着把传闻暗藏一洲极多剑运的长剑“扶摇”,金甲、扶摇两洲修士都会一眼识破身份

宋聘道:“给们面子了,就接好”

玄参神色自若,觉得宋聘前辈这句话,说得十分天经地义

最后渡船管事火急火燎赶来,亲自为四人开道登船

金銮微微张大嘴巴,小姑娘这会儿一头雾水,宋聘剑仙私底下与她们相处,可不这样,笑脸极多,嗓音温柔,是顶好的脾气

渡船腾出了几间上好房间,宋聘带着两个小姑娘去往视野开阔的观景台,微笑道:“这里就是浩然天下的风景了”

金銮小声说道:“剑气太少”

孙藻白眼道:“废话,能跟们剑气长城相提并论吗?”

金銮不再言语,倒不是怕那孙藻,主要是耳馋孙藻那些个稀奇古怪的山水故事

宋聘柔声道:“所以们需要赶紧适应,等到了金甲洲宗门,师父帮们预留两座灵气充沛的山峰,等到跻身金丹境,可以举办开峰仪式,然后就是们的府邸了从那一刻起,们才算真正在浩然天下站稳脚跟”

隔壁房间的观景台上,少年剑修伸出手,轻轻摇晃,与两位小姑娘打招呼

金銮踮起脚尖,灿烂笑道:“玄参哥哥”

玄参做了个鬼脸

孙藻蓦然伤心,轻轻扯住女子剑仙的袖子,抽泣道:“师父,想家了”

宋聘握住小姑娘的手,轻声道:“以后除了师父,对谁都不要说这种话”

孙藻不明就里,只是赶紧擦去眼泪,笑着点头

一天夜幕中,面容枯槁的高瘦老者,过了大门,立即停步闭眼,仰头嗅了嗅,嘿嘿笑道:“久违了”

正是玉璞境剑仙蒲禾,只是如今已经跌境为元婴境,哪怕身穿法袍,依旧难以掩饰那一身血腥气

跟随蒲禾一起走入倒悬山的,还有曹衮,以及一双剑气长城的少年少女

曹衮在成为隐官一脉剑修的时候,才是龙门境,如今已是一位金丹客了

蒲禾从剑气长城带走的少年少女,少年只是洞府境,资质在剑气长城也不算出类拔萃,算不得如何天才

但是很对蒲禾的胃口

至于那位观海境的少女,资质更好,蒲禾却打算让一位山上挚友去传道,身为一位以厮杀见长的流霞洲剑仙,岂会没几个红颜知己哪怕对方如今高出自己一境,哪怕她依旧貌若少女,可见了面,还是要百转千回喊自己一声蒲大哥的

少年埋怨道:“蒲老儿,啥时候才重新当个剑仙啊,不然这徒弟当得多没面子”

蒲禾嗤笑道:“收了这么个洞府境弟子,觉得老子就脸上有光了?晓不晓得老子在流霞洲的酒局,金丹修士都没资格落座,只能站着喝酒夹菜?”

一旁曹衮无言以对因为蒲禾剑仙所说,千真万确有点骨气的金丹地仙,往往不会参加有蒲禾在的宴席,但是愿意去的,更多

少年怒道:“少跟老子一口一个老子的”

蒲禾不怒反笑,“不愧是蒲禾的徒弟,不喝酒时说醉话,喝酒之后,一言不合,便要出剑,一洲侧目!”

只是少年偏不领情,说道:“小小元婴,口气恁大,这要是不熟悉的人,都以为是位飞升境在这儿打哈欠呢”

曹衮愈发无语

什么样的师父,什么样的弟子,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女,有些羡慕同龄人的胆大她就绝不敢这么跟蒲禾剑仙言语

少年说道:“听说在流霞洲仇家极多,这会儿跌境,会不会害被仇家一起砍死?”

蒲禾伸手按住少年脑袋,推远点,“少说几句晦气话”

们所乘坐的跨洲渡船,都会停在灵芝斋附近的渡口,蒲禾刚好打算去那座仙家铺子买几件东西,兜里没几个钱,只能挑便宜物件了实在不行,就跟曹衮那小子借钱,在剑气长城交情深不深,就看借不借钱、请不请喝酒了,反正都是有去无回的

在灵芝斋那边,少女神采奕奕,少年却不愿意进去,只是坐在台阶上

曹衮就陪坐在一旁

一行人连夜登船,少年趴在栏杆上,有气无力道:“蒲老儿,这里就是们的浩然天下了啊,瞅着很不咋地嘛”

蒲禾笑道:“牢记一事,在剑气长城修行,与在浩然天下练剑,是两回事,所以将来境界凝滞,很正常,小子根本不用着急蒲禾的关门弟子,早晚该是大剑仙!”

渡船管事战战兢兢站在不远处

们西北流霞洲,虽然失去剑仙蒲禾音讯已久,至多就是听说蒲禾在剑气长城那边问剑落败

但是蒲禾的赫赫威名,尤其是那乖张诡异的性情,依旧让许多上五境修士和地仙心有余悸

有个说法,蒲禾一笑,就得死人

娘的肯定是要出剑砍人的意思啊

蒲禾是宗门老祖,正儿八经的谱牒仙师,但是从来行事无忌,杀人越货、坑蒙拐骗什么事情都走得出来,还精通伪装,尤其擅长栽赃嫁祸,路子野得让山泽野修都要喊祖宗,所以蒲禾在山上名声不佳,但是在江湖上,和野修当中,声望极高当初姜尚真在北俱芦洲兴风作浪,早先还曾被誉为蒲禾第二,都属于拉屎兜在裤裆、还要四处流窜的王八蛋货色

只是这位渡船管事,瞧着这会儿的老人,很难与印象中的剑仙蒲禾重叠

到了房门口,蒲禾丢给弟子两瓶丹药,让少年分别外敷内服,少年关门后,脱掉衣服,呲牙咧嘴,身上有一道巨大的伤痕,远未痊愈

是那蒲老儿将从尸体堆里拎出来的

涂抹药膏,吞咽丹药,重新穿好衣服,少年开始在床上盘腿而坐,勤勉修行,温养本命飞剑

片刻之后,敲门声响起,曹衮自报名号

少年在蒲禾那边口无遮拦,但是对这位隐官一脉出身的外乡剑修,哪怕曹衮境界不高,少年却反而很敬畏

少年赶紧去打开门曹衮看到有些拘谨的少年,笑道:“与说些在浩然天下修行的注意事项,别嫌烦身为谱牒仙师,繁文缛节,未必讨喜,但是且听听看”

少年竖耳聆听,十分专注

曹衮最后说道:“野渡,以后跟随蒲禾剑仙修行,要珍惜”

名为野渡的少年使劲点头,“师父……是这个!”

曹衮看着神采飞扬的少年伸出大拇指,忍住笑屋外廊道那边停步许久的蒲老儿,笑眯眯点头,找酒喝去了

皑皑洲剑修邓凉,独自一人,神色落寞,离开了剑气长城

在此历练多年,只是将境界一点一点熬到了元婴瓶颈,始终未能破境跻身上五境

先前宗门请那跨洲渡船帮忙,在倒悬山先后飞剑传信两次避暑行宫,都是询问何时返回,邓凉都未理睬

虽说邓凉在避暑行宫那边,甚至不如曹衮、玄参几个年轻剑仙那么“出彩”,很容易让人忘记一个事实,邓凉是一位极其年轻的元婴境剑修!

不但在那皑皑洲宗门祖师堂,拥有一把座椅,而且位置极为靠前

邓凉还是野修出身,在红尘里摸爬滚打多年,成为谱牒仙师之后,待人接物滴水不漏,故而人缘极好,更是宗主极为器重、且需倚重之人

邓凉在离开剑气长城之前,去了那座酒铺,在一块无事牌上边写下一句,来时元婴,去时元婴,不曾破境,愧对美酒

斜挎包裹,登上渡船

渡船管事亲自迎接,邓凉与之得体言笑

邓凉先以飞剑传信宗门,只说自己已经动身返程

到了船舱屋内,摘下包裹,除了数枚已成遗物的无事牌,还有些闲余物件,邓凉取出一封信,愁苗剑仙让登船之后打开,说是隐官大人的亲笔信,十分熟悉的字迹,信上说了几件事,其中一件,是请邓凉帮忙送一封信给剑仙谢松花,再就是请邓凉帮着照顾些谢剑仙从剑气长城带走的剑修弟子,信的末尾,还提及一件关于第五座天下的密事,要带给宗门祖师堂,若是邓凉师门真有想法,就可以早做准备了

邓凉收起信,离开房间,去赏夜景,天高月明

很是怀念避暑行宫,很是佩服年轻隐官

倒悬山春幡斋,刚刚商议完一桩要事,晏溟从书案之后站起身,笑道:“这段时日,与诸位共事,十分痛快”

米裕,邵云岩,纳兰彩焕,韦文龙同时站起身

米裕没有任何言语,只是抱拳送别

邵云岩微笑道:“能与晏剑仙朝夕相处,幸莫大焉,与有荣焉”

纳兰彩焕抱拳道:“晏溟,当家做主,生财有道,未必输,但是身为剑修,不如”

米裕神色黯然,“更是”

晏溟笑着点头,大步离开屋子,只与米裕和纳兰彩焕两位同乡人,说了一句活着的,怎么就轻松惬意了,无需愧疚

避暑行宫,外乡剑修都已远去返乡,愁苗剑仙站起身,说道:“从今天起,在隐官回来之前,董不得和徐凝共同负责决断事务”

罗真意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半句挽留言语

愁苗跨过门槛后,背对众人,笑道:“先行一步”

失去双臂的晏溟,将一枚印章别在了腰间,返回剑气长城,以剑修身份,重返城头

九境女子武夫,白炼霜,不再给孩子们教拳喂拳,离开了躲寒行宫,回了趟宁府,将宁府上下各处,都收拾清扫了一遍,然后在大门口驻足许久,喃喃低语许多,这才去往城头

元婴剑修殷沉,首次离开了修道之地,御剑而出,赶赴战场,一去不回

蛮荒天下,拖拽天上一轮月,来到人间,撞向剑气长城

城头之上的老剑仙董三更,嗤笑一句去娘的,随后御剑撞月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