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2 强吻
正阳门外
陈迹漫无目的的骑马走在青石板路上,残阳将的影子拖得老长,斜斜印在街面路人瞧见那身刺眼的麒麟补服,纷纷侧目避让,却又忍不住回头窥看
京城没几个人认得的模样,可麒麟补服却是宁朝独一份
风卷过街角,捎来零碎的议论声:“听说了么?齐家把那两个纨绔接进府了……”
“这下武襄子爵没处弄银子了吧?”
路旁灰瓦屋檐下,几个青衣文士捻须颔首:“齐家此举,不畏阉党淫威,庇护良家子弟,乃儒林典范”
隔街的肉摊前,屠夫擦着刀,嗤笑一声:“装什么大尾巴狼?一个明着抢,一个暗里护,谁比谁干净?”
“不过这次武襄子爵怕是救不下白鲤郡主了,胳膊拧不过大腿”
陈迹仿佛全然未闻,只是坐在马鞍上,身子跟着马匹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跌下马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至日落,陈迹才慢吞吞的回到烧酒胡同,门前挂起了两盏小灯笼,有了几分家的样子
一进门,小满拿着一条白布拍打身上的灰尘,一边拍打,一边小心翼翼的打量的神情:“公子没事吧?”
陈迹轻描淡写道:“听说了?”
小满嗯了一声:“坊间传开了,都说齐家出手了,公子再凶也不可能拿齐家怎么样……公子先别急,肯定还有办法的今晚做了公子爱吃的锅塌豆腐和韭黄炒鸡蛋,好吃极了”
说着,她钻进灶房端出饭菜,将筷子硬塞进陈迹手里,又将陈迹按在桌子旁
陈迹坐在桌前夹了一筷子豆腐,却半晌没送进嘴里:“小满,先前宫里赏赐的东西呢,一百两黄金和一千两白银,十匹马和这栋宅子”
小满一怔:“公子要干嘛?”
陈迹想了想:“明日去将黄金折成白银,一百两黄金应能折一千五百两白银……这栋宅子能卖多少银子?”
小满想了想:“东华门外已是内城东边最好的地段了,这一进的宅院能卖两千八百两银子可卖宅子急不得,得遇到合适的买家,若是遇不到,有时候半年都卖不出去呢”
陈迹也不吃菜,心不在焉的夹一筷子米饭放到嘴边:“去当铺抵”
小满瞪大了眼睛:“公子,去当铺抵银子倒是快,可当铺太黑了,两千八百两的宅子们敢只给一千五百两,而且‘活当’是每月九分息,利滚利这宅子抵出去容易,再想赎回来就难了”
陈迹若有所思:“这家里还有什么能抵出去的?”
小满低头掰着指头算了起来:“这宅子的家私极好,那几把老料椅子,每把都能抵五十两银子,还有桌子但是公子,这都是御赐的东西,私自抵当可是要流放的”
陈迹摇头:“顾不得了”
小满低低的哦了一声:“这才刚有个新家呢现在银子缺口这么大,要不带天尊去配种吧,它这么聪明,去官贵人家配种说不定一次都能赚好几两银子……”
话还没说完,乌云已经跳到她肩膀上,对准她脑袋,团起爪子梆梆就是两拳
小满捂住自己的双丫髻抱怨道:“天尊没看到逗公子开心呢吗?”
乌云这才放过她
小满吃饭时悄悄打量陈迹那心不在焉的模样,最终咬咬牙,放下碗筷去自己的西厢房里拿出一只木匣子:“这里面是昌平良田的地契,还有鼓腹楼、天宝阁、宝相书局的房契,公子拿去典当吧”
陈迹有些意外:“这都是先前答应的,不用给了”
小满打开匣子,显出里面的房屋地契,叹息道:“姨娘说过,当遇到难事的时候,朋友中立就是敌人,敌人中立就是朋友当了这些,公子就别当这个宅子了,不然又要有御史弹劾”
陈迹一再确认:“真舍得?”
小满锤了捶胸口,深呼吸:“真舍得”
陈迹笑了笑,合上木匣子:“那就拿去当铺抵银子了”
小满顿时心痛万分:“公子不再推拒一下吗?这可都是姨娘好不容易攒下的家业啊,公子知不知道收拾鼓腹楼那个烂摊子有多不容易,从上到下都是蛀虫还有那个天宝阁,掌柜仗着自己有资历便糊弄……”
陈迹好奇:“是怎么收拾们的?”
小和尚在一旁忽然说道:“有人不听她的,她就威胁对方说‘再敢糊弄,让家公子把们全杀了’,对方当场就怕了别家公子杀不杀人不好说,但她家公子是真杀过几百个”
陈迹缓缓看向小满,小满赶忙心虚道:“去洗碗”
等她将碗碟都端去灶房,还不忘回来在小和尚腰间拧了一把,疼得小和尚龇牙咧嘴
……
……
第四天
陈迹一大早便换上一身灰布衣裳出门,抱着木匣子最先去了东华门外的李记典当行
抬头看了一眼牌匾,跨过高高的门坎,里面光线昏暗
一股陈年墨臭混着樟脑的味道扑面而来,柜台高得离谱,台面用整块榆木制成,磨得油亮
柜台后坐着个老朝奉,正就着昏暗的光,仔细端详着一枚和田玉扳指上的黄沁听见脚步声,朝奉头也不抬,拖长了调子:“客官当什么?”
陈迹将木匣子放在柜台上打开,露出里面一迭契纸
朝奉这才抬眼,慢条斯理地伸出两根手指,拈起最上面一张地契,昌平良田五百亩
将契纸对着光,仔细看印鉴、看边角、看纸纹,半晌后才缓缓道:“昌平的地啊,离京城太远了,不值钱”
陈迹没说话
朝奉又拈起鼓腹楼的房契:“这楼老朽听说过,早年还红火,一座难求,可近些年生意一落千丈,也不值钱”
陈迹依旧没说话
老朝奉一张张看过去,拈起宝相书局时微微撇嘴:“宝相书局?也不值钱”
直到看见天宝阁的房契时,朝奉眼睛顿时亮了,还没等细看,陈迹已将房契抽走
老朝奉隔着柜台打量陈迹:“客官是天宝阁的东家?”
陈迹平静道:“是”
老朝奉又问:“方才还没看仔细,客官这是红契还是白契?”
陈迹站在柜台外回答道:“红契”
老朝奉点点头:“红契好啊”
红契是官府盖印的正契,白契是私契,价值差一大截
老朝奉眼珠子转了转:“客官这天宝阁,愿意拆开了单独当么?”
陈迹摇头:“不拆,一起”
“活当还是死当?”
“活当”
“那便是急用银子,暂时拆借,”老朝奉捋了捋胡须,从柜台下摸出个乌木算盘,噼里啪啦的拨打着,嘴里念念有词:“昌平五百亩,按上田算,市价一亩十五两可客官急用钱,当铺按七成抵鼓腹楼,占地半亩,原本能值个五千两,可那楼旧了,再折两成,四千两”
算得极慢,每算一项便悄悄抬头看陈迹一眼
陈迹只是静静站着,面色平静
算到最后,老朝奉将算盘往前一推,目光透过栏杆缝隙打量着陈迹:“客官,您这些拢共值这个数,若不是天宝阁,连这个数都不行”
伸出四根手指
陈迹看着
老朝奉慢吞吞道:“四万两这是活当,月息九分,当期半年过了当期不赎,东西就归柜上了”
四万两
小满说过,这些产业若正常发卖至少六万两,一个天宝阁便值四万两
陈迹思忖片刻:“太低”
“客官,”老朝奉身体往后一靠,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着,“咱李记是百年老号,童叟无欺您要是不信可以出去打听,这满京城,谁家能给更高的价?”
从柜台下摸出个紫砂壶,对着壶嘴啜了一口,眯着眼:“客官要是觉得行,咱这就写当票,要是不行……”
老朝奉对着门外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陈迹站在柜台外:“四万五”
老朝奉面带讥讽:“客官,四万两,一文不能多您要当,咱现在就写票不当,门在那边”
陈迹沉默许久:“当”
老朝奉眉开眼笑,铺开一张当纸,取出一支狼毫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纸:“今典到昌平县上田五百亩、鼓腹楼铺面一间、天宝阁铺面一间、宝相书局铺面一间,共计典银四万两整,月息九分,当期六个月虫吃鼠咬,各安天命水火盗失,与本柜无干认票不认人,过期不赎,任凭变卖……”
写罢,吹干墨迹,从柜台下取出四方小印,一枚是“李记典当”的铺印,一枚是“值年朝奉”的人印,一枚是“虫吃鼠咬”的物损印
三印齐盖,当票即成
老朝奉将当票与四串佛门通宝一并递给陈迹,笑眯眯道:“客官,活当可是论天计息,您若想赎回可得趁早”
陈迹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如今手里已经有二十四万两了,还有大半缺口
不愿在此耽搁时间,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