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不讲理
姜茂松耳边听到她说的这句话,迟钝地反应了足足好几秒钟,真有些莫名其妙了
看看她平淡的脸色,那神情和语气仿佛只是在说,姜茂松,想上山转转，或者说,姜茂松,想煮个粥吃
姜茂松从躺靠的姿势坐起来,顿了顿,小心地问道：“怎么了,大花？”
“没怎么啊”她靠在床头,慢吞吞地说：“就是觉得，奶奶不在了，们也都走了，这个家剩下和，做不做夫妻，好像无所谓了似的”
“大花，……胡思乱想什么呢！”
姜茂松无奈地责怪，她却自顾自说道：
“这些年也在想，到底什么才是夫妻感情，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夫妻,曾经想要离婚,不满意这个妻子,而好像也没多么在乎这个丈夫,现在想想，那时，硬是不离婚，也不是想要留住这个丈夫，只是觉得不公平罢了，觉得不应该，凭什么呀……其实想明白了，这样的夫妻，根本不像平常的夫妻，更像是多年朋友，离婚也没什么不好”
“那天小林指责不爱，不够在乎，自己想想，好像她说的也没错知道自己的性子，强势，执拗，倔强认死理，大概这辈子也不会以夫为天，学不会顺从体贴，心里对也总是有疙瘩这些年之间，淡得像两个老朋友，以前没觉得哪儿不好，和，都为了这个家，都会做好自己的责任”
“可是看，这些年最在意的这个家，为之尽心的家庭，奶奶去世了，茂林福妞们也有了自己的小家，孩子也都长大了，石头走远了，用不了多久也会娶妻生子……们两个，到底还给谁尽责任啊，也只有一个平安，也十几岁了，不管还是都可以照管好
“奶奶过世以后，就觉得，这个家都已经不一样了，早就不一样了，就觉得索然无味似的，们两个是不是夫妻，好像变得无所谓了，嗯，离婚各自相安，各自过自己想要的日子，不是挺好吗？
姜茂松听着她一句句慢慢说完，才发觉，她是认真的不是闹脾气，也许因为奶奶的过世而情绪化，生老病死，她无奈，她不舍，她甚至迁怒，要找一个发泄口，可离婚这想法，她认真的
刚才也只是想，奶奶过世了，她情绪不好，也许只是随口那么一说，就像世间有些夫妻整天闹离婚，也从来也没当真过可是田大花却不是，她这个人，从来坦荡，自，她真就是这么想的
似乎这个家，随着岁月的改变，已经没有了她当初留恋在意的那些东西，她喜欢的那个家某种意义上来说，随着奶奶的去世，已经不存在了
包括小林的突然干扰，大约也加剧了她这种情绪姜茂松恨恨地想，不是落井下石的人，可小林这个女人，让忽然很想落井下石
姜茂松深吸，慢慢呼出，心里忍不住就慌了，一种浓浓的慌乱和酸涩涌上心头，很难受
冷静自持如姜茂松，在良久的酸涩慌乱之后，慢慢平复下来奶奶刚去世，她会这样伤感，正在软弱低落的时候，也许，过去这阵子就好了
姜茂松思忖片刻，温软地哄劝道：“大花，看，奶奶才刚过世，知道心里难过，情绪不好，也难过，没关系，会好起来的，奶奶肯定也希望们好好的看啊，们都走了，连爹和平安都先回城了，因为们谁也不能陪们一辈子留下们两个在这儿，陪着，等过了这阵子，真要还这么想，们再来讨论，好不好？”
姜茂松忽然有些后悔，真不该只留下们两个，平安，石头，随便有哪个人在这儿，不至于让们夫妻独自相对，有个人在跟前干扰着，也许她还不会陷入这种情绪
是想岔了，甚至还想着，两个人分别过太多时间，在一起时也是一大家子人，生儿育女，养老养小，们有一个大家庭，们有太多责任，们夫妻两个，就从来没有独立的空间好好相处过趁这机会陪陪她，给奶奶尽心守孝，也让们夫妻两个好好相处，巩固一下日见和谐交心的夫妻感情
再说爹已经奔七十岁的人了，平安又小，还特意安排们回城去了，回去安顿一下知道奶奶过世她伤心，就想着这段时间留在老家，好好的，全心全意地陪陪她，过过老夫老妻的二人世界，完全属于们夫妻的时间和空间……
上床前还在想着，明天两人一起去山上走走转转，散散心，哪想到冷不丁突然一下子，她说，对这个家不再留恋了，想离婚了
姜茂松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心里撞来撞去，心头忍不住发紧，眼下最重要的，是多安慰她，不要让她一个人纠缠于那种情绪……姜茂松压下心里的酸涩，索性吹灭了油灯，躺下，伸手硬把她拉进怀里，用力搂着她，哄孩子似的轻轻拍抚她没有抗拒，任由把她拥进怀里，静静地没别的反应
两个人，总是相互慰藉的吧？从什么时候起，田大花生活上对这男人已经习惯了于是姜茂松搂着她，心里似乎稍稍安定了一些
“大花，看，这几天为了忙奶奶的身后事，们两个都很累了，好几天没睡好觉了吧？”一手下意识地拍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努力用很平常的语气说：“好好睡一觉，明天带上山转转好不好？嗯，教用石头打野鸡，行不行？”
可怀里的女人却不如所愿，黑暗中带着几分纳闷说到：“那说什么时候讨论离婚的事？都不明白了，有什么好不愿意的”
姜茂松噎了一下，半天问道：“当然不愿意，有什么好愿意的？”
“有什么好不愿意的？又没什么要担心的”她竟然认真起来，居然一条一条给分析道：“看，这个年纪，说起来也不算老，就这个身份地位，前脚离了婚，后脚想找个好看的黄花大姑娘都可以，喜欢满意的那种，不用问，一大堆愿意的这个性子，自己又不是不知道，又霸道又强势，做不了那种体贴温顺的女人们夫妻这些年的生活，其实也挺委屈的，总是被压制欺负，一转脸娶个温柔体贴的漂亮大姑娘，凭什么不愿意呀”
“这都想到了”姜茂松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提醒自己不生气，然后问道：“那呢？”
“？”她静了一下说，“还没想好，平安还没长大，才十三岁呢，还得想想，再等几年平安也长大一些了，石头都该娶妻生子了，大概就能一个人任性过日子，嗯……比如，想去哪儿住一阵子都可以，去草原扎帐篷，骑马，还是去干什么，爬爬山看看水，都可以，养得起自己，也不怕什么，反正一个人生活，总是随性自在的”
“嗯，那想想啊，”姜茂松说，“再娶个黄花大姑娘，后娘，然后她整天欺负平安，虐待，欺负……能忍心？”
“姜茂松会让她虐待平安吗？不大可能”田大花真心说道：“其实这个人，顾家，脾气好，能包容，在外头不管怎样，在家从来都没摆架子，没啥不好的，这些年也没少欺负”
“没啥不好的，却不想要了，要离婚”姜茂松真有些万般无奈了，用力把她搂进怀里，发狠道：“田大花，也承认欺负啊？不离婚说了算，离婚还是说了算，也太欺负人了吧告诉，没门，门都没有，窗户都关了，要是不答应，看这个世界上谁敢给办离婚”
“……”
田大花半晌无语，这男人，人前稳重自持，可跟她在一起，却怎么学会耍赖了，每当耍赖，她似乎就对付不了
“……耍赖”她忍不住嘀咕
“还可以更耍赖，反正在跟前也没剩什么面子了”姜茂松语带威胁地说，“们在给奶奶守孝，知道这几天累得够呛，都没睡好，不过要是非得不想睡，非要跟继续讨论这些话题，不介意再做点儿什么”
田大花静了静，使性子似的推开，转过身去把背对着
两个人默默想着自己的心事，也不知什么时候，她迷迷糊糊睡了
姜茂松却依旧睡不着，黑暗中伸过手去，执着地把她搂进怀里，睡着了的女人似乎变得顺服了许多，动了动，下意识地拍抚着，她在怀里动了动，调整了一下姿势，便沉入熟睡
姜茂松心里终于踏实了一些
没良心的女人，这几年明明两人已经很好了，好好的她想什么呢下意识的，在怀里总归还是养熟了的
她睡了，姜茂松却怎么也睡不着，黑暗中张着眼睛，思来想去不禁苦笑
这可真是现世报，媳妇不想要了十八年前自己做下的孽，她又原样还回来了
这可真是，人到中年的一道大坎儿
“大花，不能这么不讲理”
黑暗中，用下巴蹭蹭她的头顶，像是对她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不管怎么说怎么做，为什么就自己一厢情愿的相信，不喜欢？没良心的女人，不能等男人对死心塌地了、离不开了，再一脚踢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