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前程如火(一)
黄莺乱啼,恨雨暂歇,满园可见水仙翩姿,玉兰摇曳,杜鹃乍艳,蔷薇锦簇,秀色穿插在重门内,好道个绿门载春,翠瓦承情
陆瞻高堂阔宇的身影穿过飘香架,穿着暗紫的道袍,款步走近房中,总算得见芷秋笑颜她正在指挥桃良收拾几样匣子预备着往长园去,帘卷了满室的欢声笑语
见进来,芷秋朝案上一指,“们家的小儿还未满月,既然去,少不得就要预备着礼,不然面上过不去从哪里来?可吃过晌午饭没有?”
兜着她歪在榻上,“从府台衙门回来,皇上还没指派知府,那里的事情还要暂时管着”说着就将她的手握住,软下声调来,“趁没去,正好有件事情同商议”
“什么事情?”
恰逢丫鬟进来奉茶,陆瞻慢悠悠呷一口,有些为难地瞥她一眼,“是这么着,大约京里传讯的令就要下来了,要被押往京城,这里与京城的一应财产都暂时要被封,届时怎么办?想着,先收拾出些使得上的东西,带着够花的银子,先回堂子里头去借妈妈的房间的住些日子,等京里的事儿了结了,派人接上京去”
“不成!”芷秋几乎斩钉截铁地瞪
炕几上放着小碟衣梅与小碟瓜子儿,陆瞻噙一颗梅子在嘴里,也喂一颗与她,语重心长地一叹,“晓得堂子里三六九等未免杂乱些,可暂且忍耐一二月,等事情办完了,亲自来接也行”
“不成,”芷秋咂摸几下酸酸甜甜的梅子,顷刻将核吐了出来,“不是怕回堂子里,在那里长大,什么三六九等周旋不了?况且是去住,又不是重操旧业只是从前应承过的,不论到哪里都要带着,要跟一道进京”
“是被押解上京,既有官差,还要带着枷号或镣铐,怎么带着?乖些,好好在堂子里等着,将使得着的银子都带上,丫鬟们也带去,多两个人服侍,也放心”
窗上春色动人,绿瓦上的竹梢左偏右荡地摇摆着,将芷秋一颗心也摇得忽上忽下
她固执地摇头,细细剥着瓜子儿,“不,带着桃良与王长平,套一辆车跟在后头,大路朝天,未必们还要管走哪里去不成?到了京里,若是放心不下,就使个靠得住的朋友接到家去住,就在京城等”
陆瞻执起她的手,将她牵在怀中柔声哄,“路途颠簸,怎的受得住?况且又是个犯人,哪里照管得了?心肝儿,不要叫担心”
渐渐地,芷秋只觉倏忽两年一晃而过,何忍别离?便偎在胸膛上哭起来,“才要求求,就让跟着去吧,瞧瞧方大人同云禾两个,不在一处便生出那么些是非要不在跟前,只怕出什么事情,看着才叫安心又不怕吃苦,多少苦都吃过了,还怕什么路途颠簸?”
也同样固执地摇摇头,“不行,就在苏州待着,等回来接”
芷秋哭得更凶,将天也要哭下来一块陆瞻狠狠心,在她被泪水沾湿的唇上亲一亲,“瞧,向来是最懂事儿的,怎么不明白眼下这个道理?只有好,才能好,让放心了,才有精力去应付朝廷里的事情”
半晌沉默,又抱着她哄一哄,“不哭了不哭了,将的心都哭碎了不是要去看云禾?去吧,们姐妹说说话就好了”
芷秋抽噎一场,拈帕将泪渍蘸干,一点一点,似一场飞花雨下,眼中的光芒渐散
那长园里,满院东风花正开,红粉成香阵,春屏景如旧倘或有什么变化,恐怕就是没有自由
自那日被禁在房内,云禾足不能出户,门外挂了一把锁头,又有几个丫头轮番看守屋里留了骊珠伺候,飞莺倩儿两个被锁在西厢房内,每日倒是好食好饭端来,真成了一只囚笼里的金丝雀
如此这般,也懒怠梳妆打扮,披散着长长的发每日只在房中来回打转骊珠苦思冥想也不得其法,也跟着犯愁,“姑娘,总不能将咱们关在这里一辈子吧?要不,咱们再将灌醉了跑出去?”
云禾嗔来一眼,“当是傻的?还能叫咱们迷糊一回?再则园子里那么多人,往哪里跑?比还急呢,只盼着跑出去,将抄录的那些东西给了姐夫,叫为伸冤!对了,抄录的那些信还在身上吧?”
“在呢,”骊珠倒了盅茶,杯口罩住大半张脸,露出一双机灵的眼,“宗儿先前搜的身,叫糊弄过去了”
“怎么糊弄的?”
她伶俐一笑,将嘴抹一抹,“跟了姑娘十来年,有什么不会的?摸身上,就也摸身上,摸得神魂颠倒,还有功夫顾那些?”
云禾无奈地摇摇头,笑坐到床上,“也是个鬼机灵,只是没吃什么亏吧?”
“没有,什么叫吃亏?哼,在手上早找不着北了,哪还有精力动?”
正说话,听见外头吱呀一声开了门,云禾料定是沈从之,也不动弹,倒在帐中合了眼
果然是,拿着把琵琶踅进来,见云禾背影隐在帐内,穿着件琉璃粉绡氅,潞绸湖蓝鞋,满头乌发摊在床上,像是睡着了但知道她没睡,只是在躲避自己
这厢挂起帐,坐在床沿上睨她,“别装了,起来,弹个曲儿听”
云禾死躺着不动,顷刻感到一只大手摸进她的衣裳内,还带着调侃,“既然睡不够,那陪一道睡”将她气得牙痒痒,猛地撑起来瞪
隽逸一笑,带着坠落中无可挽回的寂寥,将琵琶搁在她腿上,“唱一支小桃红听”
看似温和的对峙中,云禾脑子飞快一转,将琵琶拣起来,“想同风花雪月?那就索性一次将想听的都唱了吧,省得明日,就没命陪在这里跳大戏了”
沈从之双眉高架,缓缓笑出声,“什么意思?想跑?那也得看能不能跑得出去才行”
“门外守着那几个丫鬟,还上了锁,往哪里跑去?”
云禾倚在床架子上,望一望窗外密匝匝的树荫,笑起来,“是那位奶奶,她不想叫活眼下被关在这里,她正好拿住了时机,岂会放过?她想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也罢,死了到阴司里同文哥哥做一对鬼夫妻,不跟们夫妇俩闲扯,大家都清净”
“胡说八道,”沈从之吭哧一乐,忍不住将她自僝自僽的小模样瞧一瞧,“她都没往这里来过,未必魂儿飞来害?是多想,关几日,把关疯了?怎么胡思乱想起来了”
“是男人家,哪里懂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告诉,女人恶起来,也不比们男人家手段低平日叫她贤良淑德的模样哄得是非不分,想想家里那六位小妾,是怎么对她服服帖帖的?是个不顺服的,她自然就会想除了”
沈从之只觉听了一段天方夜谭,眼中却有什么渐渐沉淀,“放心,在这里,她就不敢害”
云禾对着美目明盼地笑一笑,和准了弦,纤指柔搊,曼妙音乐却似一曲十面埋伏,将人催迫在困局内
倏忽下晌,太阳返照油光光的地砖上,映着芷秋莺色的软缎绣鞋,以及一片湖蓝的裙,上头扎进一件月魄对襟衫,月白的抹胸绣着一朵水莲花,既淡雅又鲜亮
那蒋长薇榻上坐着,刚出了月子,又是早产,亏了些气血,相较气色不如芷秋,心里益发有些不爽快,面上淡淡的,“真是不巧,叫奶奶白跑一趟,七娘前些日子伤了风,正在房中休养,恐怕见不得客了”
不想如此,芷秋又细问了两句,“不知可请大夫来瞧过没有?们云禾向来身子骨好,往常倒是少生病,能不能到后头瞧瞧她去?”说着,讪笑两声,“自然了,且得看奶奶方不方便”
晴照纱窗,帘影投入,蒋长薇吃着燕窝茶,随口敷衍,“们姊妹,知道她病,原该是去瞧瞧的可也是不巧,们爷正在房里守着她奶奶休怪,改日她好了,叫她往府上去拜会就是”
芷秋渐渐起了疑,往日云禾听见她来,恨不得连轴转着裙儿到身边,眼下倒被个伤风给耽搁了,心下只当云禾与这蒋长薇闹得僵,叫她给辖制了去
思及此,便婉转调停起来,“奶奶是个好人,云禾那丫头就是个嘴上不饶人,平日倘或哪里得罪了奶奶,奶奶千万不要与她计较才是她往常时时同讲,倒不想争什么,只想求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若是有个不周到的,也是她无心”
蒋长薇拂一拂茶色的裙,唇角的弧度依然精准而完美,“奶奶只管放心,当七娘亲妹子一般,什么都不会往心上去”
两个寒暄几句,芷秋搁下几匹缎子,几件小孩家穿的衣裳、几双鞋,未见云禾,有关方文濡的消息没能出口,只得又装回去
这厢蒋长薇虚送了两步,走回来由堂后出去,对着个小丫头子吩咐,“将她吃过的茶杯碎了去,坐过的地方打桶水来好生擦洗擦洗”
园内翠色如画,蒋长薇道要走一走,由铃兰搀扶着,绕着条杜鹃泣红的小径上慢悠悠蹒步
那铃兰见四下无人,声音放得低低的与她说话儿:“姑娘,您叫买的那耗子药已经买了来,只等明日使个人到厨房里去搁在她的饭食里,保管叫她一命呜呼!”
“再高声些!”蒋长薇乜她一眼,只觉肚子上叫一条绢布勒得有些喘不上气,“那药可有谱没有?要是叫仵作查验出来,依着爷那样疼她,只怕倒要将退回家去,横竖现在儿子也有了,哪里还能恋着?”
“姑娘放心,只说是厨房里的人不留心粘带了点,反正厨房里头惯常都是有耗子药的,她吃坏了东西,怨得着谁?要怪也怪厨房里的人不留心,关咱们什么事儿?”
缓缓走到房中来,见沈从之正在榻上坐着,支着条腿,悠悠闲闲地吃茶原是叫云禾说得半信半疑,抱着个宁可信其有的肚子,刻意过来敲打敲打蒋长薇
那蒋长薇见过来,心内欢喜,面上倒还是贤良做派,“又到这里来做什么?才下了月子,身上也不方便,还到七娘屋里睡去吧说起七娘,还要问,她可好?叫关在屋子里,恐怕要憋闷坏了”
沈从之搁下个青釉杯,剔眼将她望一望,倏然笑起来,“她就是那个性子,不如她意就又跳又骂,平日连也骂得,也只是忍耐罢了是大家的小姐,胸怀自然比她宽广些,若是得罪了,别往心上去”
她眼皮一颤,有些心虚地将帕子揿在胸口,“这是打哪里说起来?”
“噢,没打哪里说起来”沈从之将腿放下,歪在榻背上,掂量一番,到底不放心,又端坐起来,“其实是打她一个梦说起来她今儿对说,她昨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人要取她的性命方才去,她对着哭又吵,叫到观里请个符心想,这是没头脑的事情,这园子里无冤无仇的,谁要害她?谁能害她?”
蒋长薇听这一席话,胸中暗自打了鼙鼓,只等似笑非笑地出去后,忙将铃兰叫到跟前来,“那包药快些去撒在花根儿底下埋起来,别叫人瞧见”
铃兰挨着榻坐下,双眉攒起千度恨,“好端端,她做什么梦?姑娘,别是那粉头想着先冤枉了咱们,趁势收爷的心吧?”
“她早将爷的心攥死了,想想,她要到衙门去告爷,爷还舍不得怎么着她,倘或再多嘴说两句,倒要先回京去了”
“那眼下又动不得她,可怎么办?”
蒋长薇愁得脸发白,一时也没个主意,揿着胸口缓步往卧房里捱,生生像捱着油锅里煎熬的日子
同样捱着日子的,还有芷秋锦绣春色里,她像个守财奴一样,数着铜壶里一滴一滴漏下去的好日子,吝啬地想伸手去抓住烛光,祈祷着天不会亮,下一天不必到来
但该来的总会如约而至,就像四季更迭不改,正是富贵不定,悲喜难测
且说这日,陆瞻衙门归家,径直走到厅上来,但见里头两个缇骑起来拜礼,拿出份抄录的供词来递与陆瞻
窥看半晌,折递回去,“这份供词可呈给皇上了?”
“崔大人已经呈递了”
“好,”陆瞻淡呷一口茶,发髻上两条锦带在垂首间,掠到胸前来,“有了苗全这份供词,加之的事儿,革办沈从之、罚没沈家万倾良田也算名正言顺”
两个缇骑相视一笑,“督公真是同皇上想到一处去了皇上说,既要用沈丰,就不好赶尽杀绝,叫督公尚且留些余地,不要闹得太难堪”
“知道了,上头盘根错节,真要杀了沈从之,逼疯了沈丰,大家都没有好果子吃,不过革了的职,永不录用就是了”
“皇上就是这话儿”那二人应和一阵,又遽然攒起眉心,“卑职们是八百里加急赶到的苏州,出发时,羁押督公的旨意也正出京,是传给沈从之的大约十日便到,督公,请将需打点的先打点了,好预备回京,崔大人担心途中生变,叫二人等着暗中护送督公回去”
陆瞻点点头,朝黎阿则吩咐下席面,写局票传了两个倌人,留二人外头吃酒耍乐,独自踅回房中
赶上芷秋午睡起来,正在妆台梳妆,涂着朱唇,描着山黛,镜中一抹明艳动人桃良在后头使茉莉花头油挽了发,并头簪两只细珍珠钿,将端花的木盘托在前来
谁知芷秋镜中望见陆瞻,自己不拣,回头叫来拣,“看看戴什么好看?不要大红的”
便将了朵淡粉重白的西府海棠与她插在髻上,歪着脸镜里看一会儿,俯下来亲她,“衙门里没功夫吃饭,有些饿着了,奶奶,烦请打发一顿饭吃”
桃良听见已自去吩咐厨房,芷秋起来将挽到榻上,拣了快酥油鲍螺给,将手一推,“不吃这个”
“倒挑嘴起来了,看也没多饿”芷秋嗔完,又喜滋滋偎在怀里,“怎么衙门里不吃饭?”
靠在榻背上,反手将窗户推开,即有清风徐来,暂解愁苦,“先前几个犯官压低价格买的田要退给长洲常熟几个县的灾民,若不盯着些,只怕地方官借故克扣,一时忙起来就忘了”
“吃饭都能忘,大人可真是案牍劳形废寝忘食啊”
“不也没吃?”
“早晨起得早,到午饭时节偏又犯困起来,就没顾上吃,先睡了午觉这不正好麽,咱们可以一道吃”芷秋撒着娇,笑得一派芳姿丽质
未几饭食上来,再一壶茉莉花酒,芷秋替斟满,陆瞻执起牙箸拣了片羊肉吃,细嚼慢咽间,眉目微垂,“大约十天左右旨意就要下来了,明后日,叫丫鬟打点了东西,送回堂子里去”
芷秋亦将笑眼垂下去,翕然无心饮食,“讲了,不回去,要跟着一路上京去”
“不行”陆瞻只怕路途凶险,不顾她说,先叫来桃良吩咐,“这两日,将姑娘春夏两季的衣裳装点起来,先使人送到月到风来阁去,再慢慢将她的平日里用的东西一样一样收检了送过去”
桃良不甘愿地应答着下去,陆瞻扭回来,仍旧吃饭,“现任那位县令,是举荐的,四十出头,颇为和蔼要是在堂子里遇见什么事情,叫人去报,会出面的”
芷秋静听一席,既不应承,也不拒绝,只将谈锋转过,“同说个事情,怪得很,这几日到长园去,回回去都说云禾身子不好,出不了厅堂总疑心,她是不是在那边叫人欺负了去,会不会出什么性命攸关的事情?”
“不会,的人在那里盯着几天,是叫沈从之关起来了,大约是眼下这个时节,不许她同来往”
闻言,她倒放心下来,“这也对只要她没什么事情就好,不然放心不下”
说话又拣起牙箸吃饭,关于回堂子里的事情只字不提
话虽不提,事却照办,第二日陆瞻衙门里回来,果然叫丫鬟打点了好几大箱子衣裳出来,使黎阿则亲自押车送过去,另给了两千票子,“就说叨扰两个月,一应饭食都在这里头出,下剩的就当房租子”
又使人兑了好些银票出来,拢共一万银子叫桃良折在妆奁内这里忙,芷秋只在床上坐着不说话,两个怨眼盯着一轮背影
交代万全,陆瞻挨着她坐下,见她满脸的不高兴,少不得安慰,“这里被封,一应东西都是不动的,放心,除非抄家,否则咱们家的就还是咱们家的下人里头,除了常使唤的这几个,还挑了王长平,常使唤出门,跟着去也方便阿则们明日就要先启程回京,园子里其的人要暂且收押到牢房里去其的都不必管,换了一万银子给使,凭要买什么,也都够了,高高兴兴同姊妹们闲耍两个月,就来接”
天色黄昏,屋里点了十几支蜡烛,将锦帐照得半昏芷秋的面色也半昧,吊着的胳膊眼巴巴睇住,“真的两个月就能平安吗?心里总是突突跳,老是放心不下来还是带着去吧,啊?路上还好有个照应”
陆瞻搂着人倒在下去,头枕两床锦被上,偏过脸笑,“的心肝儿,带着真个不便发誓就两个月,多一天,打一巴掌!”
她又笑了,笋指抚着的脸,“相信的”
浄泚的呼吸交汇,熏起点点欲,陆瞻靡靡的眼色像一场迷烟朝芷秋拢过去,密集的吻落在她的脸颊与唇畔,流连忘返地移去她的颈窝
昏昏沉沉的光照着袒裼的两个身体,紧紧地贴合,不紧不慢的律动里,芷秋无助地呜咽与哼鸣,她艰难的呼吸,像垂死的生灵,等待下一次闯入来拯救自己
即便陆瞻不太可能会有愉悦,但仍在她的歌唱中享受着占有,占有一个女人本身就是件非常愉悦的事情
灯影阑珊,夜已去半,陆瞻拥着她价值连城的身骨,倏忽一笑,“真想长在身体里”
真巧,芷秋也是这样想的,想成为的一个一双眼,一颗心,长在身上,哪怕凌迟之刑,们也不会在一朝一夕之间分离但窗外,月亮隐去了一大半,另一半毫无踪影
乌兔相逼,逝者如斯,太阳落到一场歌舞升平的席面,珍馐满案,五光十色,支离粉碎的碟碟碗碗拼凑出一份万全,似乎也不太能万无一失
席上坐的是都指挥使李大人,陪着佥事窦初,主家自然是沈从之,三个人交杯换盏,觥殇有往
酒过三巡,趁着倌人未到,沈从之提杯先敬李大人,“这都察院的文牒说话儿就要到,今日请大人,就是为了押解陆冠良的事儿如今窦大人在手下当差,这里又脱不开身,想请大人借了窦大人一用,使押送陆冠良入京,想了一圈儿,实在找不到比更合适的人了”
这李大人留着三寸髯,两手拈一拈,说起话来摇头晃脑,“小沈大人太客气了,这点子小事情,使人衙门里传个话就是,何须摆什么席?”
两个人客套一阵,李大人见沈从之似有话将吐不吐,便借故解手离席让个空给二人
人一去,顷刻沈从之的笑意敛起,眉心扣紧,“父亲来信,察觉出一些不味儿,这次朝中弹劾陆冠良,竟然无一人出来帮说话父亲的意思,恐怕其中有炸,回想起来,也有些不对,陆冠良最是谨慎的一个人,朝中耳目又众多,怎么会到现在还没动作?”
窦初颦额稍思,缓缓将头点一点,“大人言之有理,就算再坐得住,事到如今,也该坐不住了可没个动作,是有些不对,不知阁老有没有什么示下?”
“父亲的意思,以保万全,不能叫活着到京,所以才叫押解”
“可是皇上跟前的人,皇上钦点的案子,路上要是出了什么事儿,追究起来,可担待不起啊”
沈从之饮尽一杯,铿锵将白釉杯落在案上,“有一个办法”
“什么?”
“畏罪自戕”
窦初收回眼,盯着杯中酒,倒影中的深锁眉心,半晌渐渐松开,便有一抹狠毒从眼底飞快闪过
飞速的光阴却仿佛凝固在一间禅室,几炷檀香新燃,玉手轻轻扇一扇,火豆顷刻湮灭,留下袅袅烟,盘桓而起,将牌位上的名字阻隔得若隐若现
云禾三拜之后,将香插入烟炉内,旋裙坐到榻上,看着阳光由紧闭的门窗寸寸凋敝
斜阳撒满半间屋子,骊珠卧房里打帘子出来,斜睐一眼窗外的天色,款裙走到榻上,“姑娘,蒋大奶奶会来吗?”
“也说不准,”云禾摇着把扇,翻着腕子撑在榻上,“也是赌一把,她恨不得立时从她眼跟前消失,这么好的机会,她应该不会错过的”
“就不怕她是来害咱们的?”
云禾侧目一笑,如潋滟的一汪春水,“怕,故而先前才同沈从之说了她要害没事便罢,若有事,沈从之第一个拿她开罪,们的夫妻情分就断了,她不舍得虽说断了她的后路,但给她留一条前路,她应该会走这条前路的”
二女对坐到漆黑的天兜头罩下来,华灯初上的时节,果然听见守门的丫鬟在外头请安,“奶奶怎的过来了?”
“将门打开,瞧瞧七娘”
“这……”丫鬟显然为难,怯懦懦垂下声,“爷先前讲了,除了,谁也不许进这个屋子”
蒋长薇提眉睨她,“与爷是夫妻,夫妻一体,进得,自然也进得,们怕,未必就不怕?”
铃兰适时地上去拧她一把,“小贱蹄子,不过是买来的奴婢,同主人家讲什么‘不许’?有这个资格吗?还不赶紧将门开开,否则有好果子吃!看爷能不能护!”
淅淅索索一阵后,一阵扑鼻的香由门外吹进来,也拂开云禾一抹笑颜她拈着把梅花扇朝对榻妩然一指,“奶奶请坐”
未几茶水齐备,蒋长薇再懒得与她装贤良,自吃了一盅茶,简洁地吐息,“找是有什么事儿?有话就赶紧说,一会儿爷就回家了”
“条子上不都说明白了?”云禾拂袖添茶,朝墙下的牌位怼一怼下巴,“嫁到家,本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更不是同沈从之郎情妾意原是为了来寻沈从之暗害先夫的证据的,老早就说,无心同争抢什么,沈从之喜欢麽那是的事情,放了,自然同一切如旧”
蒋长薇乜兮兮一笑,似乎不为所动,“放了好叫去衙门里告爷?这关起门来是自己家的事儿,放了闹到公堂上,就不是家务事儿了,没那么傻”
“奶奶怎么就不懂?自打嫁给起,敬纵,何曾珍惜过?越是贤良,越觉得好拿捏这种事儿最明白了,奶奶又不是不知道哪里的出身,就听这句劝吧也不跟奶奶保证什么放了绝不去告官的话,谅奶奶也不会信”
说话间,云禾万种妖娆地挑衅她一眼,“只说一句,是个没根基的乐户女子,就是告到衙门,未必家还摆不平?未必还会怕不成?没这样的道理,就是通天的案子们家爷压得下来奶奶也明白的,沈从之将锁起来,也不是惧怕去告,就是想将锁在这里永远不离开”
“永远”太久了,蒋长薇可以忍受沈从之短暂的放浪,却不能忍受在放浪里付出真心,甚至还奢求永远
她睐目望着云禾,就像望着一个偌大的威胁,带着警惕与毒心,稍稍试探,“是家的侧室,跑出去也会被追回来的,往哪里跑?”
云禾读懂了她的试探,朝骊珠递一个眼色顷刻见骊珠由卧房里拿出一张契约摊在炕几上,“奶奶,们姑娘写得清清楚楚的,上头说了,您将袁云禾无偿赠予月到风来阁为伎您是正妻,有权发送妾室,届时就算爷追,堂子里头不答应,爷也追不回来”
云禾见她端详起文书,便翩然一笑,“奶奶瞧,这可不比杀了便宜多了?还不用惹上官司,就算沈从之追究起来,就说是下人不防备,叫自己跑了出去,自古哪里来的痴情郎?不在了,不过找个三五日,找不着,就能把忘了”
清风徐徐蛊惑着,蒋长薇心眼子一动,剔了骊珠一眼,“拿笔来”
这厢落了款,蒋长薇折了一份文书在怀里,提裙起来,“等着吧,下月就是端午节,爷必定忙得脚不沾地,满园子的下人更是不得闲,那时逮着空隙来放记着,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出现在和爷跟前儿”
“放心,求之不得”
云禾送她到门口,那扇门开了又阖,伴着簌簌的上锁声,又再将她囚困,但她已经习惯了不自由,也还能再忍受忍受
可离恨尚无可解之法,就长在豆蔻梢头,丁香枝上忙着收拾一阵后,芷秋余下的东西还有六七口大箱子摆在那里,都是些日常使用以及一些头面首饰之类,眼看着下人来来回回在竹径上穿梭,芷秋坐在秋千架上不言语
清风卷来,吹落漫天的荼靡花,竹叶似刀,剐着芷秋柔嫩的皮肤,离别几如一场千刀万剐之刑
黎阿则张达源几人已先启程回京,因此只有桃良在忙,指挥一阵后,见她朝草亭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她略一让,“姑娘,您瞧谁来送了?”
谢昭柔穿着水绿的裙坐到榻上,手执葵扇缓缓扇着芷秋嗔她一眼,“才出月子多久,还打起扇子来?人都说生孩子后受不得风,却不留心”
“嗨,那都是哄那些柔柔弱弱的女人的,身子骨好,不妨事儿二娘,来坐着,不要林子里瞎逛”
顷刻见雏鸾竹林中穿来,桃色的裙月白的衫,梳着双丫鬟,青春不改
这厢迤逦走到榻上,妍姿一笑,“姐,到堂子里住多久呀?几时回来?们家小小子想呢,成日抓着送的那个玉扣子玩耍,谁去拽都不给太太还说,那小子长大也是个风流的,为防长大被美色所惑,叫时常到家走动,让开开眼界!”
芷秋听后障扇笑起来,一敛方才的愁容,“这倒是和韩相公半点不像,韩相公可不是个好色之人”说着,朝谢昭柔挤挤眼,“奶奶不知道,头回到们那里去,险些被云禾奉承得吓跑了,谁知一出去,就撞上了们雏鸾,”
那谢昭柔将雏鸾望一望,笑眉慈目中,略有惋叹,“合该二哥与她有这段姻缘芷秋姐,只管去,二娘交给放心,回去叫妈妈也放心,就是二哥不在了,也不会亏待了她的前些时因着忙,一时没照管得到,已经将那起没王法的下人都收拾了,重换了两个老实的丫头伺候二娘”
眼看雏鸾在一旁笑得灿烂,芷秋面色伤感起来,“谢谢,昭柔,麽是个再好没有的人遇见韩相公、遇见,都是们雏鸾的福气”
正说话,倏听人来报陆瞻归家,谢昭柔赶忙拉着雏鸾辞去芷秋将二人送出院门,就站在门上等,片刻见陆瞻的脚步穿越花海过来,仿佛是走过人海川流,来到她面前,将她抱一抱
芷秋抬眼眱,满是不舍,“现在走?”
“嗯”
二人踅回房内,但见室内空空,虽有妆台静在,芳屏依旧,却像缺了一大半,使偌大的一间屋子更空旷起来
陆瞻将她拉到榻上坐着,“旨意这两日就到,大约会在狱里羁押三两日,然后起解回京出城那天,别来送”
彷徨失落之余,芷秋因问起:“是谁押解?”
陆瞻淡淡一笑,撒了个慌,“不知道,大约是按察司的人,或是府台的差官放心,到京就好了,镇抚司是的人,诏狱里太平得很”
“好”芷秋陪着一抹笑,折颈在肩头,将满屋子岑寂的床榻案椅都瞧了一遍,“从小没有家,这里是的第一个家,一时还有些舍不得不知道将来还回不回不得来,瞧这些家私,都是咱们成亲时新打的,那个面盆架,还是妈给陪嫁来的”
“这是傻话,这房子是祝斗真当年送的,一应地契房契都过给了,就是的私财,案子过去,朝廷还是要放还给的只是到京后,的任期也将满了,咱们就住在京城了京城的府宅比这园子还略大一些,只是家里空,现在没个人打理,就是管家操持着,往后接了去,家中就这么位女主人,少不得还要劳苦劳苦”
芷秋哽咽两下,复笑起来,“不怕劳苦,就怕没地方劳苦”说着,就将脸偏来埋在宽阔的肩上,“陆瞻,有点怕,万一出什么事情,就是个寡妇了,没人照管,要受人欺负的”
“不也说是‘万一’吗?”
陆瞻搂着她笑一笑,星辉在眼里散落,撒满她一时的黑暗的心中,“哪来这么多万一?那么多九死一生的时刻都挺过来了,况且这样已经万般周全的境况?就是想死,天下还有事情等着去办呢”
芷秋匆匆抹两把眼泪,怕看见自己苦涩的笑,刻意用扇遮挡着脸颊,“那呢?只想着天下人,就没想想?是的结发妻子嗳,哪有这样没良心的?”
“天下人,自然就包括了”
她还不满意,扇下瞥下了嘴,咕哝了两句,“都这种时候了,还舍不得说两句好听的真是比烟雨巷那些个客人还不如,人家张口就是一江一河的爱意,好像一字值千金,平日里就说句好听的,后头也要跟着几句玩笑话……”
陆瞻垂下头,“让斟酌斟酌啊……”绞尽脑汁想了半晌,抬眼见水乡烟雨的扇面上掬出她一汪桃花眼
笑一笑,将一个胳膊搭在拓飞鹤的扶手上,“净身那天,痛昏了过去,看见黑暗中好像有什么在闪烁,现在想来,大约是的眼睛”
芷秋含泪的眼嗔一嗔,“这是虚头巴脑的话,那时候还没遇到呢”
“奉承话这玩意儿不都是虚头巴脑的?”
春意染在陆瞻的眉目,长满温柔与深情,知道不必说芷秋也会懂但还是吻在她藏在烟雨景色扇面底下的唇,将终身的爱恋换一句表达,“的半生好像一直被流放在飞沙扬砾的荒漠里,因为遇见,才走到春水碧于天的江南”
冥冥中,闯过那么多九死一生的灾祸,好像就等着命运的褒奖,赐予英勇者的荣耀——而芷秋,正是这个无上的荣耀
作者有话要说:陆大人不会死的,he、he!小可爱们不要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