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秦雪的委屈
老实说,宁宁并不知晓此时此刻破局的方法
她与裴寂势单力薄,周围全是层层包围的魔修,更何况……
宁宁咬牙稳住气息,仍保持着与天边巨剑对峙的姿势,回头看一眼
裴寂如今的状态,很不对劲
比起上回在炼妖塔里被心魔所困,此时的显然更加暴躁易怒,周身的杀气再明显不过,双眼红得仿佛要滴血
哪怕与她四目相对,那双猩红的眼瞳也没做出任何反应,像是在看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眼神里除了执拗的癫狂,不含任何情绪
这让她想起发狂的野兽
正当这个念头浮上脑海的瞬间,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想法,裴寂忽然抬头,身形一动
的身体正源源不断向外散发着魔气
而魔气翻涌,竟一股脑向前袭来——
尽数朝着她所在的方向!
“说过,无法逃离必死的命运,不是么?”
脑海里的声音语气沉沉,似是用了有些惋惜的口吻再度开口:“谁都破不开的”
“那小子入魔已深,恐怕被杀气占据了全部意识”
青衡喃喃道:“那女孩光是应付们,就已经有够吃力这一击……她定然挡不下来”
凝神望着那两人所在的方向,眼看狂涌的魔气吞噬剑光,凝作吞天之势,在千钧一发时,忽然紧紧皱了眉
系统的声音亦是一顿
——剑气毫无征兆地陡然暴涨,有如海潮狂啸、银浪排空,一道执剑的人影出现在宁宁身旁,抬手挽了个剑花,空出的左手将她顺势向身后一护
“好险好险”
清越嗓音噙了淡淡的笑,宁宁尚未平抚剧烈心跳,便听得一道无比熟悉的声线:“为师还是得有点作用才好,说是吧?”
宁宁呼吸一滞,恍然抬头:“师尊!”
天羡子的笑里颇有几分无可奈何的味道,抬眸望一眼裴寂,低声道:“这孩子恐怕是被魔气蒙了心智,见人便杀若不尽快加以阻止,等魔气侵占的整具身体,一切就都无可挽回了”
“那是玄虚剑派天羡子”
魔修中有人咬牙切齿:“怎会忽然找上来!”
“不止,还有们!”
又是一道嗓音传来,贺知洲浑身染血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摆了个剪刀手的姿势:“最终大决战,怎么少得了啊!”
说着拿胳膊碰了碰身旁的龙族少年,小声催促:“快说点什么啊林师弟”
林浔支支吾吾,哪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大声讲话,嘴唇像濒死的鱼那样一张一合好一会儿,最终也不过装凶般地正色道了句:“不许伤害师姐!”
天羡子老眼一瞪:“那们就能随意伤害了是吗?”
逆徒啊!
候在大漠里的魔修哪会留给们打嘴炮的时间,顷刻之间尽数出动
霍峤心知不妙,勉强稳住气息:“全力攻向裴寂,既已入魔,只需杀了献祭大阵,就能破开两仪微尘”
在那之后……只要请出那三尊刚苏醒不久的大佛,必然能解决这帮魔修
“们欲杀裴寂”
温鹤眠亦是沉声:“必须护周全”
四下黑影骤起,魔修数量众多,仅凭林浔与贺知洲显然难以招架,渐渐显出吃力之态
几名魔修看准时机,奇袭而上,眼看即将伤到二人要害,却猝不及防瞥见一束刀光
还有一个铁拳
巨力倏然而至,将们逼退数丈之远,定睛看去,竟是一帮不知从哪儿来的沙匪和一个小姑娘
“一生最不平之事,便是生得晚了几年,没能在仙魔大战中出一份力”
钱三哈哈大笑:“今夜得到机会,终于能圆了这场梦!”
砍刀在手天下有,管妖魔邪祟,皆以一刀屠之
这,就是们大漠!
“宁宁!”
天羡子顾不得其,击散天边几把巨剑后,专心凝神对付裴寂
裴寂已然没了清明的意识,魔气在顷刻之间浑然爆发,连都有些难以招架,只得以剑缚神,暂时制约少年的行动
宁宁听见大声喊:“催动的神识,去裴寂的识海深处找——切记万事小心,倘若在识海中被所杀,就再也回不来了!”
一旦她无法归来,她和裴寂都只有死路一条
就像系统曾在她耳边冷嘲热讽的那样,败在因果轮回的命数之下
满盘皆输
宁宁不是头一回进入裴寂识海
上次眼前所见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此番却截然不同,弥散在整个空间里的,是血红色浓雾
四下空旷,没有任何明亮的光源,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宛如地狱一般的景象,独自行走在其中时,难以抑制地惹人发慌
她没费多大功夫就找到了裴寂
识海中血雾阵阵,唯有身旁凝聚着魔气,纯黑色泽格外抓人眼球
似乎在发呆,挺拔的脊背竖得笔直,许是察觉到旁人的气息,神色郁郁地扭头
仍然是野兽一样阴郁且满含杀气的目光
不过转瞬须臾,围绕在身旁的魔气便凝成浓郁实体,好似疯长的千百藤蔓,径直向宁宁袭来
的动作很快,完全不留给猎物反应时间宁宁来不及避开,被几缕魔气缚住手腕
裴寂冷眼看着她,一步步靠近
她已经许久没见过裴寂露出这样的眼神,乌黑瞳仁里一片死寂,像是生机全无、死物遍地的寒冷雪原,朔风裹挟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看不见分毫希冀
宁宁试图开口:“裴寂,——”
然而对方全然不留给她解释的机会
裴寂声线冷冽得可怕,满目尽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冒牌货”
话音刚落,魔气便再度凝结而上,自她的脚踝迅速往上,逐渐绑缚全身,力道骤然加紧
宁宁疼得闷哼一声,用力咬了牙
眼前少年的眼底多了几分烦躁与不耐烦,魔息如潮水将她吞没,已然来到脖颈处
女孩纤细的脖子脆弱不堪,却毫不在意地伸出手,指腹冰凉,一点点笼上她苍白的皮肤
旋即慢慢用力
只有在目睹死亡的时候,裴寂幽暗的眼底才终于浮起一丝饶有兴致的亮色
看着她渐渐拧起的眉,如同望着一只垂死挣扎的小虫,面上仍是没有太多神色,唯有指尖不断用力下压
魔气将她身体的绝大部分吞没,筋骨皆是剧痛
宁宁没办法呼吸,也没办法反抗
“是个疯子”
脑海里的系统如此告诉她,用了看戏般的语气:“真可怕,轮回那么多次,从没见过这般模样……若非天羡子突然出现,不止,恐怕连那帮魔族都会死在手下”
宁宁并不理会,竭力聚拢逐渐涣散的意识,将全身力道暗暗汇集
裴寂本是面无表情,手掌能感受到她侧颈剧烈跳动的脉搏心觉有趣,朝那处地方稍一用力,引得跟前的女孩眼尾泛红
她是如此脆弱易碎,皮肤只有薄薄一层,能有千万种方式将其破开
就像在那座沙丘之下,刀尖不过轻轻一晃,就有无比刺目的血迹溅射出来
那幅场景历历在目,裴寂眸光更黯
“……骗”
的眼中是浓浓戾气,语气里却携了被压制的颤抖与委屈:“说喜欢……要对好”
这是对心里真正“宁宁”说的话
五指本欲更加用力,魔气四合之际,忽然有什么东西,轻轻戳了戳垂落的左臂
——她居然挣脱了魔气束缚,虽然只有短短的一截右手
颇为不耐,冷眼垂了头
却在视线下坠的瞬间呆住
女孩的手苍白得毫无血色,手背血痕处处,沾染了薄薄风沙
而在她手中,赫然握着个小小的玩具
……那是一只,用草木编成的兔子
曾在浮屠塔里,送给她的兔子
脖颈之上,修长的五指陡然顿住
那时孤僻寡言,不懂得如何与人相处,浑身上下也没有任何值钱的礼物,只能无比笨拙地,将自己编的小玩意送给她
明明是这样毫无价值、不值一提的东西
她却认认真真将它们好好留了下来
除了她,还有谁会将它们留下来
心脏用力跳了一下,传来生生绞痛
张牙舞爪的魔气陡然滞住,如同冬日被寒风侵袭的树枝,慌乱垂下枝头
裴寂大脑一片空白
的眼瞳原本是没有尽头的漆黑
不过转瞬,眼眶却突然染了层薄红,好似桃花在水中悄然晕开,将水波也映作浅粉鸦羽样的长睫一晃,便是水面微漾,自眸底荡出层层桃花色涟漪
近乎于慌乱无措,却又带了狂喜地,用破碎且低哑的嗓音问她:“宁——宁?”
捏在她脖颈上的右手无端僵硬
裴寂心乱如麻,不知道应该怎样做
“听说”
手上的力道终于减退些许,宁宁轻咳几声,努力吸一口气:“见到的景象,不过是魔修为引入魔,特意布下的局——就在这儿,没有死掉”
她说着指尖又是一动,趁魔气退散的间隙抬起右手,指尖几乎触碰到干涩的唇瓣
而宁宁手中,是颗圆润的果糖
“当初在迦兰,看最喜欢这种糖,便又在集市里买了许多”
她的心脏咚咚直跳,目光始终凝视在少年被水汽笼罩的眼眸
宁宁眨眨眼睛,声音带了些许喑哑:“还记得它的味道吗?”
是甜的
水果清甜混杂着茉莉花香,弥散在唇齿之间,裴寂怔怔看着她,眼眶殷红渐浓
像是马上就会落下眼泪,叫人看了难受
“别害怕”
宁宁抬手抚上后脑勺,将其轻轻向下压,自己则抬头踮起脚尖:“就在这儿呢”
这是个融了血腥气的吻
唇瓣相触的刹那,魔潮像是害羞般轰然四散,裴寂眼底猩红褪去,映出绵绵水色
蜜糖在余温下渐渐融化,随交缠的水汽悠然荡开
脊背与心尖皆是战栗
她在亲吻
这个念头在心头一晃而过,仿佛坠入永无止境的水潭,一点点下坠,一点点沉溺,意乱情迷,心甘情愿溺毙其中
“……宁宁”
沾满血污的手自她脖颈缓缓向下,撩过丝丝缕缕的黑发,拥上女孩柔软的后腰
唇齿相触的地方柔软得像棉花,不满于如此浅尝辄止的触碰,完全凭借本能,笨拙地向内探去
品尝到四溢的清甜,也有弥漫的铁锈气息
宁宁呼吸一乱,耳根通红
舌尖相触的感觉尤为奇妙,绵软得不可思议,携了令人战栗的热气,每一次触碰都撩动心弦
明明是潮湿的、滚烫的,却引来道道密密麻麻的电流
好甜
这个吻逐渐加深,轻缓且小心翼翼,仿佛她成了稍纵即逝的水中泡影,稍稍一触便会碎落满地
旋即薄唇下移,裴寂轻轻划过她的每一处肌肤,一次次地喃喃唤她:“宁宁”
有残存的魔气贪恋她的气息,恍若腾涌云烟,悄悄缠上她的脚踝与手腕,带来不甚清晰的痒
少年炽热的吐息氤氲在耳边,宁宁感受到身体的微颤
有滚烫液体坠落在她颈窝,一滴又一滴,伴随着越发沉重的呼吸,在皮肤上晕开
“……对不起,很疼对不对?”
的声音很闷,好似走投无路的困兽,发出最为卑怯的乞求:“打骂,砍掉那只手,怎样报复都好……别丢下”
宁宁摸摸的头:“不会的,最最喜欢了”
“不要……”
裴寂缓声一顿,细细亲吻被右手扼出的红痕:“不要骗”
这句话,她却无法毫不犹豫地应答
宁宁想起由她背负着的,必死的命运
她沉默半晌,终究只是轻声告诉:“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