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江南甄家
第二天,贾琏如约来到甄家
甄家老爷甄应嘉,给予了贾琏足够的重视,亲自在正堂大厅接见
“只不过三年没见,没想到贤侄竟已青云直上,如今用名满天下来形容也是毫不为过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年少啊”
甄应嘉是个有些文弱,穿着雅量的中年人,气质倒是与贾政有些相似
其实三年前贾琏下江南接黛玉入京,其间到金陵寻找香菱的时候,是来拜访过一次甄家的
那个时候,甄应嘉虽然看在两家的交情份上,也接见了但因为当时的贾琏,不过是个声名不显的世家子弟,加上不读书,只在俗务上好机变的名声在外,未得甄应嘉重视
因此匆匆一面,寒暄几句也就了了至于甄家其人,基本一个重要的都没有见到
但是今日不同
除了甄应嘉,甄家四爷甄应頫,以及甄家大公子甄玉樘,都陪客在列
这甄玉樘并非甄应嘉之子,反倒是甄家四爷甄应頫的长子昨日在大街上看见的甄宝玉,才是甄应嘉的嫡出公子
仅从这简单的一个细节,便也可看出,这甄家的关系,似乎也挺复杂的,不像一般家族那般简单明晰
因为贾琏身具官、爵,甚至还有钦差的身份,甄家也完全没有单纯将贾琏当做晚辈看待的意思
客气寒暄几句,甄应嘉让贾琏落座客座首位,甄应頫对面客座陪坐,反倒是甄家大公子甄玉樘只能边上站着相陪
“听说贤侄在扬州办了几件大事,还因此几番经历生死不知,如今事情可都稳妥,可有什么麻烦的地方?
若是有,贤侄尽管说来们甄家在江南地界,也还薄有几分名声,若是有能够帮得上贤侄的,定不会推辞”
闲叙了一会儿,甄家四爷忽然笑说道
贾琏拱手,“多谢世叔好意,虽然经历了一点麻烦,好在承蒙陛下福泽庇护,倒也勉强算是办好了差事再过几日,小侄也就准备启程返京了”
“这么快?”
甄应頫和甄应嘉相视一眼,随即甄应嘉朗声笑道:“既然贤侄已经将一切都料理妥当,等自然也就只有提前恭贺贤侄,早日回京荣听嘉奖了”
说了一句场面话,甄应嘉又道:“说起贤侄的差事,老夫倒是也想起一件事来
听说那盘踞扬州十余年的盐商王家,因为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兼之胆大妄为行刺钦差,已经被贤侄抄家问斩?”
“确有此事”
虽然是早就确定的事情,但是看贾琏面对们的询问,如此淡漠和坦然的承认,甄家两位老爷都不免心内微震,知道传言不假这位琏爷虽然年轻,但着实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果决狠辣,敢打敢杀,倒不能被华丽的外表所欺骗难怪就连当今陛下,一些棘手的事情,也总喜欢交给来承办
“是这样的贤侄应该也知道,们甄家自太上皇早年,就一直驻留江南,常年累月与江南各地的世家大族打交道
那王家,早些年与们甄家,也有些往来……不过,后来们察觉这王家行事狂妄,而且屡屡有不法的传言传入等耳中,逐渐等便断绝了与的往来
谁曾想,今日其会落到这个下场虽然是王家咎由自取,但是老夫就怕,那王家还留存着一些当年与们家往来的物件
虽然都是正常往来的东西,但若是被朝廷知道,只怕难免疑心甄家的忠义之心
所以,老夫在此有个不情之请……”
“世叔请讲”
“贤侄既然是负责此事的钦差,想来从王家查抄的东西物件,都是经过了贤侄之手的
贤侄也知道,们甄家替太上皇坐镇江南织造行当多年,在朝中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红嫉妒为了避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想烦托贤侄,若是当真从那王家抄出与甄家有关的东西和信件……
当然,等绝不会让贤侄做枉法之事贤侄只管先行查验,确定是无关紧要之物,还请贤侄看在两家的情分上,将之销毁或者是送还,等将不胜感激”
贾琏闻言笑了起来
在扬州待了那么久,不说将扬州所有盐商的背景关系调查的一清二楚,至少,被抄了的那三家,是肯定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了
明白甄家为何突然提这个因为知道,在王家搭上太子府的关系之前,最大的靠山,便是这江南甄家!
或许有些人不是很明白,没有世袭爵位,也没有人在中枢担当要职的甄家,何德何能作为大盐商的庇护伞?
其实,这一点从甄应嘉方才口中提到的太上皇三个字,就可以理解了
没错,这甄家,正是太上皇早年,放到江南之地,监管各大织造局的家族!
凡江南各地的织造局,皆受金陵体仁院的监管
现任甄家老爷甄应嘉,官居“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一职
这个官职,只听名儿就知道是御笔特封的说大不大,毕竟只是监管织造局的,品级也就四五品的样子
但是说小也小不了,毕竟沾着“钦差”两个字,代表的是朝廷,是皇帝,准确的说,是太上皇
至于这甄家为何得太上皇如此信任,给了一个“世袭罔替”的官职,这就要追溯到更早之前了或许,从当日贾母在荣庆堂提及的,甄家老太太身上“秀安县主”爵位的由来,就可以明白一二了
总之,能够与一门双国公的贾家,百年来平等论交的甄家,有着足够的富贵与底蕴
这一点,从旁人提及甄家,通常说的是“江南甄家”,而不是金陵甄家,可见一斑甄家的影响力,早已不局限在金陵城,而是辐射大半个江南
这也是贾琏从始至终没有小看甄家的原因
不过嘛,时移世易,这甄家也和之前的贾府一般,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正在逐步消散和瓦解如今的富贵看起来,倒更像是空中楼阁一般,摇摇晃晃
这也就是,一个小小的盐商,都敢弃甄家而去,另外攀附太子府的原因
没错,甄家和王家的关系,可不是像甄应嘉所言的那般,什么看王家走向深渊主动斩断往来,而是王家看甄家越发不给力,主动寻找新的门第攀附!
换言之,甄家被王家给“背叛”了
世家门阀之间,对于这种行为,应该都是深恶痛绝的,只是那王家新攀附的,却是太子府
因此让甄家想要报复,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一口恶气郁结胸中,自然是十分难受
谁知道,不等甄家找到拾掇王家的机会,王家竟因为盐商们的集体作死,被贾琏连根拔起这个时候,甄家在畅快之余,未免又有点担心,因为甄家早年与王家的关系暴露,引起朝廷对甄家的不满
正好负责此事的钦差贾琏,和们甄家是百年世交,因此想要托关系,让贾琏将两家往来的证据销毁,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甄家两位老爷看贾琏笑,一时都摸不透贾琏的意思,只好静静的等着贾琏说话
“世叔不必担心此事
说起来,当日查抄王家之时,小侄确实从一众信件中,找到两封和贵府有关的
不过小侄都看过了,不过是寻常往来的信件小侄当时也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看在两家交情的份上,自然就帮贵府先收起来了,并没有示之外人
世叔若是实在担心,之后小侄让人将信件送到贵府,让世叔自行处置也就是了”
甄应嘉和甄应頫闻言一喜,当即笑道:“如此,就多谢贤侄高义了!”
这件彼此之间有利害关系的事情一说定,正厅内的氛围越发和睦友善了
忽听得外头急切的脚步声,贾琏偏头一看,正是昨日见过的贾宝玉第二窜到房门口,眼神飞快的在自己身上扫过,然后左右扫看,明显的失落之色闪过
“孽障!”
甄应嘉正觉得贾琏前程不可限量,想要极力维护好彼此之间的关系,就看见儿子对贾琏如此失礼,立马爆喝一声,待吓得甄宝玉身子一抖之后,又怒喝道:“早就派人告诉,有贵客登门,叫早些过来陪客,缘何此时才到!?”
甄宝玉嗫喏半晌,弯腰拱手道:“老太太屋里熬了芡实蜜枣核桃羹,定要吃,儿子不敢推脱,这才来迟了”
瞧见甄应嘉一脸的怒火僵硬在脸上,似乎不好发泄,贾琏差点笑死
这一幕,真娘的熟悉
“还不快过来,拜见琏世兄!”
不好和老太太作对的甄应嘉,只好满脸带着杀气的瞪着甄宝玉,吩咐道
甄宝玉也就乖觉的上前给贾琏见礼,在贾琏起身还礼的时候,情不自禁的就问:“琏二哥,昨日见过的林家表妹怎么没有来?”
“宝玉兄弟见谅了,她身子弱,昨日逛了一天金陵城,回去身上就不大好,实在不便出门,所以就在家里休养了”
“什么,她病了?到底怎么样,要紧不要紧,可有请高明的郎中瞧看瞧看?”
甄宝玉一脸的紧张,不知道的,还以为和黛玉多么要好似的
贾琏也算是看出来了,得,这家伙不但样子复制贾宝玉的,这性子,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孽障,又在作什么鬼像,还不滚下去!”
甄应嘉看甄宝玉一见面就追问对方家里的女眷,还露出那副“猪哥像”,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若不是顾忌贾琏在身边,差不多想要跳起来给甄宝玉一脚
还是甄玉樘在旁边捏着鼻子笑够了,才似模似样的对甄应嘉解释,说贾琏的表妹和家里的堂妹,模样十分相似,因此甄宝玉才会“格外关心”,这才令甄应嘉的面子稍微挂得住一些
兴冲冲而来,却没有见到想见之人,又被自家老子连连呵斥,甄宝玉情绪十分低落,自觉的站到甄玉樘身边,不再抬头说话
如此,气氛倒是又逐渐恢复到之前的状态甄家两位老爷连番与贾琏闲话,比如问候问候贾母、贾政,偶尔谈论探讨一些时政问题,倒是宾主尽欢的样子
不多时,一个年轻的丫鬟带着两个仆妇来传话:“老太太听说京中荣国府的哥儿登门,十分高兴,让宝二爷将贵客请到寿宣堂一见”
甄应嘉和甄应頫都起身聆听,随即对贾琏道:“家慈上了年纪,轻易是不见客的想是也听说了贤侄的英雄事迹,这才想要见见,还望贤侄莫怪”
“长辈传召,自是不敢推辞只是晚辈到底是外男,只恐唐突贵府眷属”
“贤侄多虑了,以两家的关系,便是用通家之好也不足以形容,又何来唐突之说
宝玉,还不将琏世兄请进去,让老太太见见!”
“是”
……
离开了甄应嘉,甄宝玉的精神气度完全不一样了
屁颠屁颠的跟着方才前来传话的丫鬟,姐姐长姐姐短的讨好问候
那丫鬟仅从衣着,以及贾宝玉和两个仆妇对其的态度,便知道在甄家地位不低,想来应该是甄家老太太身边得力的大丫鬟
她对于甄宝玉的讨好应该是习惯了的,此时却顾及贾琏在侧,因此偷摸的瞄了瞄贾琏,又剜了贾宝玉一眼,装作生气的快步走了
甄宝玉讨了没趣,又想起黛玉来,复上前来追问贾琏黛玉的情况
贾琏也是拿话敷衍则了
甄家的宅子,着实不小,只是从大厅走到所谓的寿萱堂,都走了好一会
而且沿途的房屋建筑、庭院景致,或是富丽堂皇,雕梁画栋,或是氤氲翠绿,格调高雅整体看去,竟是一点也不弱于荣国府的样子,甚至从细节处讲,竟是比荣国府还要讲究!
由此也可见甄家和贾家的区别,或许在“贵”上,此时的甄家已经弱了贾家不止一筹,但是论“富”,甄家却又甩了贾家不知道几条街
甄家老太太的住处和贾母的荣庆堂一样,人气十足,所有布置都十分豪奢,不过庭院更具备江南水乡之风,显得更加馨雅
顶着不知道多少丫鬟和媳妇儿的目光,贾琏跟着甄宝玉等人,来到一座高悬“寿萱堂”号的正房之前
刚一进门,就见正中的主位上,端坐着一个慈眉善目,鬓发如银的老太太,单手杵着白玉拐杖,抬头打量着
贾琏知道,这位老太太便是贾母口中,当年名动旧都的秀安县主天底下除了皇家的女人,已经没有几个能够比她的身份更尊贵了
严格算来,即便是的侯爵身份,也尚在县主之下
“晚辈贾琏,拜见老太太,拜见秀安县主”贾琏抬脚往前两步,弯腰拱手拜道
老太太闻言一愣,随即摇头笑道:“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叫过老身这个称号了,难为竟然还知道”
“晚辈祖母,在家中的时候,经常提及老太太,说当年秀安县主的风华,名动旧都,是多少年轻女子心目中最艳羡的对象,因此晚辈才有幸知道”
“呵呵呵,史侯家的大小姐,可不是个嘴上饶人的,她能背后说的好话?却是不信”
话虽如此,老太太神色还是很高兴的,笑说一句,又问:“家老太太近来身子骨如何,可还硬朗?当年一起长大的老姐妹之中,所剩的可不多了,可是随时牵挂着她呢”
“承蒙老太太关心,家老祖宗身子骨也还硬朗每天吃得香,睡得也香,显得没事的时候,就在家中和孙女们说笑一回,十分自在”
听到贾琏这么说,甄老太太眼中浮现些许追忆之色,然后叹道:“她倒是个有福气的人”
说到这里,蓦然就停住了
贾琏却从这两位老太太提及彼此之时的态度猜测,这两位曾经的世家贵女之间,只怕不像两家交往的那般和睦
倒也是,家族之间的往来,和当家人之间的交情,却不能完全等同
想来只要彼此之间,不是完全敌视,就不会影响家族的往来至于彼此较劲,甚至是些许的看不顺眼,都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在甄老太太不说话的时候,贾琏只是垂手静立,毫无妄动,更没有东张西望因为对来说也没什么好看的,又不是刘姥姥,对这等绝顶富贵的人家,有多大的好奇心
但是这份仪态落在甄老太太眼中,自是不免暗暗点头因将贾琏再次打量一番,她方颔首赞道:“虽然早已不问世事,但是也曾几番听人说起过的名声
今日一见,确定传言不虚,果然是风度翩翩,一表人才
们贾家,倒是福泽深厚”
“老太太过誉了,晚辈愧不敢当”
甄老太太摇摇头,似乎这才后知后觉,给贾琏介绍她左右侍立良久的两个妇人
却不过是甄应嘉和甄应頫的正房夫人,贾琏也都一一见过
然后甄老太太就道:“老了,经不住风吹,这外头凉飕飕的难得到金陵一趟,正好也有许多关于们老太太的事想问问,不如们进内堂说话”
甄老太太说着,已经站起来,搭着自家丫鬟的手臂,准备往里走
这一下,别说贾琏了,就连老太太身边的二位夫人,也都诧异起来
老太太好奇亲戚家的大孙子长啥模样,叫进来瞧瞧这不奇怪
但是只在正堂瞧瞧就好了嘛,叫到内堂,这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毕竟,贾琏虽然是孙子辈的,却完全算是成年男子了,而且人高马大的,进内堂……
难道老太太不知道,此时此刻,内堂里早就聚集了甄家上下几乎所有的女眷和小姐们,都是想来瞧瞧稀奇的
这一进去,还不得把她们吓得四散而逃
不过甄老太太没给她们解释,她们也不敢违逆老太太的意思,只能多瞧了贾琏一眼,心想,许是这贾琏的仪态和容貌,都过了老太太的法眼,让她觉得没有大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