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番外二
抄经这事儿做起来很繁琐而且无趣,顾羿一看后面还有这么多经书要抄就头疼,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常常干着干着就去干点别的
顾羿自称自己是个匠人
除了修复经书以外,也干点别的,用陶土捏了两个碗,没正经的土窑,烧出来样子奇形怪状
徐云骞将就着用了,怎么说也是善规教教主亲自弄的
这几日顾羿盯上降魔塔外一丛竹子,这竹子原本生得好端端的,被顾羿瞧上之后当即寿终正寝
顾羿说是要做一张竹床,石床太硬,睡得不舒服,竹床还能纳凉
徐云骞上下打量,没看出有什么纳凉的必要
只不过每次徐云骞讲完经,一回去就看见顾羿坐在一堆竹竿中,旁边摆着自己画好的图纸,无师自通专研些木匠活
徐云骞爱洁,看不惯这一屋子糟心玩意儿,只能坐下来跟一起钻研
顾羿看摆弄自己的宝贝儿,提点,“得烧一烧,把烧弯了”
“竹子韧,可别用蛮力”顾羿说得头头是道,仿佛上辈子是个竹子成了精
两根竹条没法契合,顾羿手下一个用力,咔嚓一声,直接给它给折了
徐云骞看不下去,顾羿这样这辈子都不可能做出一张正经的床,看着一地狼藉,摇了摇头,这几日不帮顾羿把这事儿解决了,估计过不上什么安生日子
徐云骞想了想,准备去一趟承运书斋找找殷凤梧
殷凤梧自从下山之后就一直住在承运书斋,连带着把文渊阁的肥猫一起抱走,那只猫幸免于难,没死在文渊阁大火中,徐云骞进门时肥猫一直绕着的腿乱闻她胖了些,肚皮耷拉下来,好像能贴到地板
“什么风把吹来了?”
徐云骞一抬头,看见殷凤梧坐没坐相,靠着一个藤椅上摇扇子,穿着打扮尤其随意,一点脂粉都没上,头上别着一只毛笔,也就是仗着底子好胡作非为,这么一通乱打扮竟然都不难看
殷凤梧曾经足不出户,一步都不愿意迈出文渊阁,窝在文渊阁里看书现在住进了承运书斋,依然足不出户,好像这辈子就换个地方宅着
她嫁作人妇也没什么贤妻样,殷凤梧看店像是看家护院的打手,大有一副女土匪的意思,好像是随时提防着有人要来抢人后院里隐隐传来饭香,徐云骞闭着眼睛都能猜到是柳道非那个杀手在后厨做饭
“找一本书”徐云骞道
殷凤梧打了个哈欠,“干什么的?”
徐云骞道:“木匠活”
殷凤梧听到这句话笑了,道:“不是要的吧?”
“顾羿要做竹床”
殷凤梧切了一声,心想这么娇宠着小心把人给惯坏了,心里这么想,嘴上一句话都没说,起来给徐云骞找书了
殷凤梧站起身,徐云骞才看到她肚子微微隆起,应当是怀有身孕四个多月了,徐云骞问:“怎么都没说?”王升儒当年的担子落在肩上,现在是一家之主,殷凤梧之前和柳道非成亲时徐云骞还在文渊阁守阁,只让人送了礼金和书信,现在殷凤梧怀有身孕这么久,竟然一无所知
殷凤梧心想徐云骞日理万机的,不仅要看着正玄山,晚上还得回去看着顾羿那个祖宗,道:“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整个人都透露出两个字,随意,柳道非怕她磕到碰到,她自己跟没怀一样
殷凤梧在书架后翻了翻,承运书斋里旧书多如牛毛,殷凤梧看上去不管事儿,其实家里的事儿门清,翻出来一本《营造法制》,觉得又不够,又给拿了一本《鲁班书》,最后足足给拿了四五本,都是木匠该看的,殷凤梧心思细腻,塞进徐云骞怀里,一边道:“怕床榻了”
徐云骞:“……”
徐云骞接过书,看待殷凤梧有些小心翼翼,殷凤梧抚摸着肚子,道:“看什么看?家那个生不出来”
徐云骞:“……”可没法想象顾羿要带孩子
徐云骞道:“以为不想要孩子”
还记得殷凤梧的事,她当年下山是为了去看一眼楚红,看就看了,然后也没认这个娘亲,后来自己闯荡,徐云骞以为殷凤梧应该很烦这些,没想到有一天会定下来
殷凤梧道:“想自己养”殷凤梧要自己养,那应该是下定了决心,或者是柳道非给她了足够的安全感
殷凤梧怀了孕,整个人身上都没有半点柔和,相比较之下,柳道非这个杀手身上处处散发着一股母性,原本长得就阴柔,此时更是看起来温和贤淑不少,大概听到外面的动静,围着一条围裙走出来,道:“凤凤,怎么起来了?”
徐云骞听到凤凤一噎,从来没听过有人这么叫过殷凤梧这个守阁奴,殷凤梧习惯了一样,“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柳道非看见徐云骞,其实有些局促,徐云骞样子冷冷的,算是殷凤梧的娘家人,此时像是见了小舅子,当年把徐云骞身上捅了十几刀,差点直接送徐云骞去见阎王爷,没想到有一天俩人地位换了,徐云骞坐在主座上喝茶,此时冷冷一抬头,“近来还好吗?”
徐云骞一直觉得柳道非娶殷凤梧是猪拱了白菜,柳道非也感觉到这位小舅子看不太满意,点了点头,问:“留下来吃饭吗?”
徐云骞道:“叨扰了”
柳道非本来随口问问,现在徐云骞一留,就没退路可言,硬着头皮去后厨,想着给徐云骞杀只鸡
柳道非在后面杀鸡,殷凤梧抱着猫坐回来,她实在不像孕妇,走路生风,灵敏地不像话
徐云骞问:“不给小郡主当师父了?”
殷凤梧原本在教镇北王府小郡主习武,现在李肖窈拿了虎符,统领整个镇北军,她冒上头之后永乐帝皇位都坐不稳,她就是西北的土皇帝殷凤梧如果这时候还留在镇北王府,李肖窈尊师重道,一定会给殷凤梧一官半职
殷凤梧此举是放下名利
殷凤梧无所谓道:“承运书斋现在只卖字画”
殷凤梧不用继续说,徐云骞想明白了,柳道非已经退出江湖,之前牵涉各方利益,听说杀手组织有个地方叫审计司,专门处理叛徒,想退出可能付出不小的代价
徐云骞心想柳道非加上殷凤梧应该没有什么难解决的,道:“有事儿找帮忙”
殷凤梧道:“那还不如找顾羿”
顾羿被人关着,威慑力还在,善规教现在的教主是沈唐,沈唐是顾羿的人,顾羿在背后给沈唐坐镇,若是有事要做,根本不用自己动手,一道追杀令下去,这些牛鬼蛇神总会卖两分薄面
徐云骞想到笑了,道:“也行”
说起顾羿,顾羿堂堂一个大魔头被关在降魔塔,殷凤梧都不知道怎么想的,困得住吗?
顾羿是善归教的教主,天目峰的事她听说了,能做出这个抉择,放弃的东西比殷凤梧多太多
徐云骞看不上柳道非,但殷凤梧自认自己很满意顾羿这个弟媳
自古以来江山美人两难全,顾羿为只要美人不要江山,这么小的气量,江湖人士觉得顾羿上不了台面,殷凤梧觉得顾羿是个狠人
想要权势不是什么难事,已经得到然后放下,这才是最难的
殷凤梧一仰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想了想问,“真的定了?”
殷凤梧一直觉得自己算徐云骞大姐,她也是少数明白徐云骞的人,跟顾羿在一起等同于在自己身边埋下隐患,到时候就是个任人拿捏的把柄
徐云骞嗯了一声,道:“结束了就带回寨子”
江沅一直在给顾羿写信,有时候会织两件冬衣带上来
殷凤梧一挑眉,她一直在想徐云骞能在正玄山留多久,对掌教印毫无兴趣,留在这里不过是王升儒所托,一旦正玄山稳定了,那还不如回去接管开云寨
那徐云骞现在的两个徒弟一个应该是被当作未来掌教培养的
殷凤梧想着事儿,仔细看着徐云骞,看样子很平静,跟以往的冰冷不同,仿佛是湖面一样平静
世人都觉得是徐云骞救了顾羿,但殷凤梧一直觉得是顾羿救了徐云骞她太明白徐云骞了,隐藏在冰冷面孔下是什么样的心思,之前她一直以为徐云骞会误入歧途
修无情道,人当真无情,那该是个什么样的人?
殷凤梧问:“走的时候带只猫崽吗?”
徐云骞本来想拒绝,可不想养东西,两个徒弟够受的了,殷凤梧道:“生了一窝,去给媳妇儿挑一只”
徐云骞听到媳妇儿这两个字一停,宁溪说过顾羿很喜欢养小玩意儿在身边,只不过不知道顾羿喜不喜欢猫徐云骞跟着殷凤梧去书架后面挑猫,那胖猫一窝生了八个,花色各异,取暖一样挤在一起才两个月大,毛都没长齐,看上去奶里奶气的
想了想,挑了一只白的一只黑的,白猫身上带着黑点,黑猫上带着白点,徐云骞去捉的时候俩只刚好窝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像是一幅太极八卦图
殷凤梧道:“眼光挺好”
柳道非拿着一个鱼篓给装着,徐云骞下山莫名其妙带了木匠书,还有两只猫崽子回去
正玄山一直仙气缭绕的,徐云骞面前是六万四千七百二十六级台阶,跟十六岁时相差不大,依然是一件道袍,一支桃木簪子,依然是那副冷脸,衣袂翻飞时依然会被误以为是要飞升
唯一不同的是手里没有剑也没有经书,取而代之的是鱼篓里的两只猫崽,还有五本木匠书
曾经不沾烟火气,现在哪儿哪儿都是烟火气
徐云骞十三岁时誓杀曹海平,从那天起上孤山文渊阁,只追求武道巅峰路,曾经想过到达武道巅峰之后该去往何处,设想自己的未来可能无趣到一个极致,从未想过自己还能过上这种日子
平淡但不无趣
仿佛只要听溪水流逝,只要看云起云舒,任凭白驹过隙,日子一天天过去
回天目峰的时候已经入夜了,提着鱼篓慢悠悠回降魔塔,走到门口时停了停
天目峰上降魔塔透着一股暖光,原本阴森的降魔塔像是一盏巨大的灯笼里面映着一个人影,那人等在窗前,因为锁链的缘故,最远只能到窗边,顾羿靠着窗边百无聊赖地看一本书,看得很不认真,时不时打个哈欠
徐云骞在门口看了很久
徐云骞一直以为顾羿是随便说说,谁知道说的是真的以后回来,顾羿会给点一盏灯
这个世上总有一盏灯是为而点的
顾羿会一直等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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