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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一次例外，是十四岁，初三，得了脑膜炎，高烧不退呕吐不止，病毒差点要了的命裘因认为这就是的第二劫——第一劫是的降生——连忙给池凊打去电话，最后是相对而言没那么忙的肖照山连夜飞了过来，陪了四天

然而那时几乎整天都在昏睡，即使中途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看到的也只是肖照山坐在病房的窗前看书的侧脸

这张仍旧年轻风流的脸上没有父母在孩子生了急病后会出现的焦虑与担忧，更没有独自陪床的无聊和烦躁，有的只是一种锋利的平静和安宁，直割得昏沉的肖池甯疼痛不已

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流泪，因为似乎在持续的钝痛中又睡了过去

后来在梦里看见肖照山像那张放在边几上的老照片一样，穿着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的宽大衬衫和水洗牛仔裤，笑得很青春，从窗前走到的床边，一下下抚摸的额头，动作不匹配地温柔

“为什么哭呢？”

肖池甯确定自己在流泪了声音喑哑地答道：“，想回家”

肖照山又问了：“想回哪个家？”

肖池甯哽咽着：“想回到们身边……”

肖照山的动作依旧体贴，温度依旧暖热，却轻叹道：“可是和妈妈都不需要啊”

就是在这样的梦境中，肖池甯迟来地意识到了，诚实也是一种残忍，平静便是冷漠本身，不值得欺骗的人生其实一无是处

自此，克服了自己幼稚的本能，一夜之间没了好奇和寻求依赖的心刘润曦该打，因为诚实，裘因该骂，因为她冷漠，肖照山和池凊该死，因为们出于一时的伪善生下了，又出于长久的自私流放了

肖池甯把杯里的牛奶倒在了生日蛋糕上，“1”和“7”两支蜡烛连熄灭的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只剩一绺青烟

裘因脸色很差，去卫生间拿来毛巾，擦着从蛋糕边缘流到桌面，又从桌面滴落到地板的牛奶：“今天是的生日，不和计较”

肖池甯瘫在椅子里，轻蔑地笑了：“谁跟说要过生日了？自作多情”

“平常是怎么教的？”裘因眉头拧得很紧，“站要有站相坐要有坐相，坐好”

肖池甯基因好，从小就长得漂亮，精致得像个洋娃娃裘因认为可以更漂亮，所以一直以来在礼仪和功课上都对管束颇多，寄希望于能由内而外地成为真正的上等人

但肖池甯一动不动，还是懒散：“怎么教的？教在外面不能被人欺负，就先发制人揍了刘润曦这个傻|逼，教要敢于说不，就跟说不过生日有错吗？”

裘因把毛巾重重一放：“没教过说脏话！”

肖池甯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哦，那就是揍了刘润曦这个智障这词儿字典里有，看行吗？”

裘因胸口起伏，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说不出话，肖池甯清楚，因为破坏规则扰乱秩序也是她对上等人的想象之一所以她才会给买来这块价值不菲的蛋糕，即使前天才拎着多功能室的折叠椅把刘润曦揍成了一级轻伤

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肖池甯想到她弓腰去看垃圾桶里的青蒿馒头的画面，差点没笑出声来

裘因的愤怒促使她把背挺得很直，仿佛是想通过拉长矮小的自己找回家长的尊严但片刻后，她的力气用尽，衰老沉重的脊梁又把她重新压进了毫无意义的生活的泥沼里

于是她只能站起来，宣告她已经从一个斗志昂扬的女人变成了一个因为疲惫所以洒脱的老年人

“老了，也满十七岁了，明天就回爸妈那儿去吧，给买机票以后随便跟着混混学抽烟也好，逃课去看不三不四的贱女人跳脱衣舞也好，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人也好，说话难听惹人厌也好，都不管了，也不想管了”

“如果不是凊凊的儿子，早把扔外头让自生自灭了，哪用天天担心吃不好睡不好，跑东跑西地给擦屁股？自己好好想想”

说完，她就拖着一身人民币回了房间

肖池甯坐在那块已经被糟蹋了的生日蛋糕前，捧着残余的牛奶一口口啜，淡然地想：连老不死的都能忘了还有第三劫的事，恐怕肖照山和池凊更不记得，们还有个儿子，今年该回家了

第三章

头等舱的乘客可以先下机，但肖池甯却并不打算利用这个花钱买来的权利，因为并不十分想立刻见到肖照山

如果肖照山的确如承诺所言，真的会开车来接的话

回北京的头一天晚上，肖池甯不免俗地躺在床上失眠到四点并非突然，事实上早就有所防范，只是直到起飞前九小时，才不得不逼迫自己开始思考“回家”的意义

首都好首都妙，莘莘学子有志青年削尖了脑袋想往天子脚下钻，就算被这座城市踩进泥里也无怨无悔们来这儿结交朋友大谈理想，挣真金白银花白银真金，穿着西装人模狗样，脱了衣服滚到一起

可肖池甯来这儿是图个什么？

一不需要朋友二没远大理想，三不缺钱四不想纸醉金迷，在杭州跟几个认识了半小时的艺术生去酒吧抽过水烟，看过浓妆艳抹的妓|女挺着E杯硅胶跳脱衣舞，然后没等那个妓|女解下自己腰上的紫色罩纱，就把那几个笑得跟八百年没闻过女人味的哥们儿拉黑再也不联系了

这种艺术生，真要学出来了就妈是在糟蹋美要是肖照山也是这种审美，绝对立刻和断绝父子关系

所以，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来北京？肖池甯站在机场出口又一次问自己

肖照山恐怕巴不得没这个儿子，如果不是裘因向们强调了三次必须回户口所在地高考的事，大概肖照山和池凊这辈子都不会主动提起

们真的忘了

肖池甯没什么所谓，山不就，便去就山把29寸行李箱费劲地塞到后备箱，拍了拍手上的灰，直接让司机奔着西城去

前十六年老不死的始终记挂着悬在脑袋上的劫数，说什么也不让出远门，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苏州，坐了一个半小时高铁，当天来回

所以当按着裘因给的地址找到肖照山和池凊的家，坐在行李箱上等着们俩随便来个人把领进小区的某个瞬间，肖池甯错觉自己其实是来这儿旅游的游客，等的不是爸妈，而是拿着房门钥匙的民宿老板，住个两三天就要回杭州去，继续过被软禁的人生

但亲眼见到肖照山的那一刻，肖池甯就醒了

跟话剧开幕似的，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演员精致的脸，从额头到眼睛，从鼻梁到嘴唇，从下巴到喉结肖照山穿着一件左胸口缝了颗木扣子的白衬衫登场，袖口挽到小臂，手肘搭在窗舷上，另一只手仍把着方向盘，四十一岁的男人连不耐烦都是闲庭信步

“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自己回来了？”

肖池甯真的醒了

“不是说了让等来？”

肖池甯又昏昏欲睡了

被七月下午两点的日光烤得发咸，有些分不清这是不是那个梦境的延续

肖照山竟然去机场等了？

如果刚才只听见了第一句，那有很多能反驳的话比如，“观彻大师十七年前就打过招呼了，们自己不记得怪谁”，或者，“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来这儿就来这儿，管得着么”

但肖照山等了，一下就有点儿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上车”

幸亏肖照山并不好奇的答案

肖池甯又一个人把二十公斤的行李箱抬进后备箱，下意识绕到前排坐进了副驾驶车门关上后，肖照山把车窗升了起来，于是车厢里肖照山的味道刹那间变得浓郁

是一股幽幽的檀香，肖池甯第一次发现梦境没有嗅觉，而只有在那个梦里才如此靠近过肖照山

这男的还挺骚肖池甯不齿，二话不说便把自己这边的车窗降了下来

一时风声再起，檀香飘散，没有音乐没有广播，父子俩身处同一空间内却无人说话，空气像暴风雨前夜那般湿重，除了剑拔弩张的陌生感就是仍在酝酿中的莫名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