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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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华这会儿还没顾得上看崔氏母女,她正隔着几个座位在打量陆盈呢
做为如今后宫唯一有孕的嫔妃,陆盈虽然仍只是个宝林,坐的位置也是敬陪末座,但身上的衣裳料子却显然是超出她的份例的,颇引去了几道嫉恨的目光
陆盈的身孕已经六个多月了,肚子显出尖尖的形状,从后头看身条亦未怎么走形,按时下的说法,的确是“男胎之像”
因是有孕,她也未戴什么大首饰,只插了一枝赤金莲花头步摇,戴了几朵翡翠珠花,然而气色极好,一张微圆的脸红是红白是白,跟刚刚小产的袁淑妃一比,真是高下立判看见这气色,再看看肚子的大小,桃华即使不能给她诊脉,也可以放一半的心了
袁淑妃严格说起来其实还应该是在坐小月子,毕竟小产跟生产差不多,同样是伤元气的事儿,她这时候本该在自己宫里歇着,不该出来的然而她不但出现在春熙殿,还有些一反常态地穿了件颜色鲜亮的浅红夹衫,脸上也用了些脂粉,头上更整整齐齐按品级插戴了赤金凤尾钗,实在不像她平日的风格,更不像刚刚没了孩子的失意人
老实说,皇后今天看见袁淑妃这模样也十分意外她虽然不知道袁淑妃以后再难有孕,但按理说,孕育了七个月的龙胎突然失去,没了依靠,袁淑妃该是大受打击才对且她这会儿也正是能博得皇帝怜惜的时候,正该装一副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模样,怎的到头来却全然是相反的,竟是摆出前所未有的宠妃气派,竟似是要跟她这皇后分庭抗礼一般
难道说袁氏已经知道了她下药的事儿?这念头在皇后心里一闪就被抛开了只要袁氏小产,不管怎样都会疑心到她身上的,然而没有证据,袁氏也只能咽了这口气
皇后想到此处,不由得又得意起来,连袁氏头上凤尾钗镶的硬红宝石也不觉得很刺眼了,轻飘飘瞥了袁淑妃一眼,便笑眯眯抹下手腕上一只镯子,赏给了正在太后面前答话的崔幼婉
太后正拉着崔幼婉一脸亲切,看见皇后赏下来的这只镯子,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皇后最重自己身份,所戴首饰皆为赤金,多镶红宝,从来都是份量颇足虽说这些东西戴起来的确有中宫风范,然而赏给崔幼婉这样正在热孝之中的人却大不适宜不说别的,只看崔幼婉穿得如此素净,手上戴一只镶着好几颗红宝的赤金镯子,就颇有些不像样子
然而皇后一向如此,行事只凭自己高兴,并不管究竟是否妥当太后也只能当做没看见,也叫宫人取了一对钗来赏了这对钗却是羊脂白玉的,既贵重又不打眼,孝中正宜佩戴
崔夫人看见这对钗,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钗这东西却不是随便能赏的,时下女子定亲有所谓插戴之礼,便是未来婆母亲至女家,将一支钗插在女子发间,以示亲事结定虽说此礼起于民间,但到了如今,也有些官宦人家在三书六礼之外也行这插戴之礼太后此刻拿出一对钗来,只怕是另有寓意了
果然太后看着盘子里的玉钗笑道:“崔夫人,这女儿生得实在是惹人爱,不但相貌生得好,听这说话也是贤淑周到年纪已经十五了,想来在家里也跟着学些中馈之事吧?”
崔夫人连忙道:“太后过奖了小女不过是自幼读过几本书,略知道些女德女诫罢了倒是家里人少,前两年起少不得就让她帮着理些家事了”
太后含笑道:“有道是女子无才便是德,书读得再多,失了规矩反倒不好,还是安分守时最为要紧”
她这么慢悠悠地说着,目光就有意无意往下瞥了过去,顿时殿内一众嫔妃的目光都落到了桃华身上
要说最不安分守时的人,至少在座的除了这位安郡王妃之外,再也数不出第二个了
桃华却坐在那里怡然自得,甚至还对太后笑了笑:“母后说的是女子若是无才,安分守时最是要紧的”
一众嫔妃全部默然圣人云女子无才便是德,可不是说女子若是无才,就该安分守时,这岂不是说女子若有才,便不必受那些规矩的束缚了?
就连太后也被轻轻噎了一下,脸色微微有些变化——她可不是这个意思!
皇后本就时刻想捉桃华的小辫子,这会儿顿时笑了出来:“安郡王妃,本宫看回去该好生读读书了,怎的连圣人的训诫都不通?这身为女子,只读医书可不成,总得多读几卷圣人书,肚子里有些墨水才行呢”
桃华欠了欠身:“是多谢娘娘教诲,只不知此语出于何处,还请娘娘告知,容妾身回去捧读”
皇后顿时也怔了怔女子无才便是德之语出处实不可考,不过是流传于口头的一句话,虽然众人说时都会习惯性地冠以“圣人云”之语,但其实无论孔孟之著作,都根本不曾见有此语现在桃华这么一问,她还真的答不出来
太后暗暗叹气蒋氏说这话本不是对着皇后,而是在反驳她刚才所说的话这实在是大胆,盖因在座诸人,还没有哪一个的身份比她这太后更尊贵然而蒋氏又的确有底气说这话,若是她安分守己了,蓝田洛南两县的疟疫由谁来治,这种痘之事又何由而来呢?
正因如此,太后只稍稍用言语刺了一句,被桃华绵里藏针地反驳回来,便不打算再说什么了偏偏皇后自以为捉到了破绽非要开口,还被问得无言可对,简直是来添乱的
崔幼婉在一旁细声细气地道:“圣人之言甚多,而万变不离其宗,民女以为,只要随便择一本细细捧读,悟通其中道理即可,似乎倒也不必限定于某几句,这反倒是胶柱鼓瑟,落了痕迹……”
她说完之后,仿佛才发现自己失态,连忙起身向皇后屈膝行礼:“民女一时冲动,竟大胆在娘娘面前开口,还请娘娘恕罪”
她这是替皇后解围,皇后怎么会怪她,点头笑道:“这话说得有理,可见是仔细念过书的既是有理,本宫如何会怪罪于,快起来吧”转头瞥了桃华一眼,“安郡王妃也该向崔姑娘学学才好不然说出去不读书,也有些丢了安郡王的脸”说罢,又笑了一声,“不过怕也是本宫多虑了,安郡王自己也是爱武不爱文的,可见们是一家人了”
太后听她后头越说越不像,连忙将身一侧,正预备着咳嗽两声,就听桃华点头笑道:“娘娘之才,不如也崔姑娘说得这般有道理,可见也是有才之人”
顿时袁淑妃就端起茶杯来低头宽茶了,嘴角却掩不住露了一丝笑意太后刚刚才说女子无才便是德,郡王妃就大赞皇后和崔幼婉有才,岂不是在说她们无德么?皇后也真是不开窍,明知道这蒋氏是个骨头硬的,如今还有身份,就不能不去撩拨她么?
若是在道理上能压得住她也就罢了,偏偏这蒋氏口齿锋利得很,饶引经据典,她不按常理出牌,总能抓住一点漏洞皇后方才已经吃过亏,被人解围之后竟然还不罢手,也实在是愚强得可以了
桃华本来是不想跟皇后斗这种嘴的,毕竟身份上她总归是要差着一点,又是在人家的地盘上,稍稍反驳几句表明自己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也就够了谁知道皇后最后又把沈数扯出来,分明是在暗指沈数不通诗书,是个武夫
且不说沈数是读过书的,就算真没读过那些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凭自幼就进军营,跟着舅父表兄抗击北蛮的功绩,桃华也不许人这样讥讽
皇后先还没琢磨出这意思来,及至看见袁淑妃的模样,顿时醒悟了过来然而桃华是在称赞她有才华,她又不能说自己没才华,一时间反驳也不是,不反驳也不是,一口气硬生生噎在胸口,既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太后这时候才来得及拿了手帕掩着嘴咳了几声,崔幼婉连忙倾身过去,扶住她手臂,轻轻替她拍抚后背,顺势将这话题掩了过去
桃华也起身过去:“母后可是身子不适?春夏之交柳絮飘飞,易令人犯嗽症,若是起风的日子,母后还是少往园子里走动”
太后咳了两声,拉了桃华的手:“难为还惦记着这些日子听说在皇庄上制那痘苗,眼瞧着又瘦了些哎,再过些日子就要开始种痘,怕是更要忙了好好一个郡王妃,却要吃这些辛苦”
“如今太医院里选出来的那些人都培训过了,到时候就由们动手,其实也并不辛苦”桃华才不相信太后是关心她呢,后头肯定还有后着,是打算不让她再管种痘的事了?
事实证明桃华的思想跟太后完全是两个路子因为太后下一刻说的话真是颇出她意料之外:“这种痘的事儿,说实在的本不该来承担,可若交给别人,不但皇帝不放心,也不放心,这毕竟是关系着天下百姓的大事,也只能做得起来了”
“母后实在太过奖了,不过是尽心尽力罢了……”桃华被这肉麻的称赞说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事若反常即为妖,太后肯定有什么手段在等着呢
可到底是什么手段?至少从现在看起来,不像是要讲治死崔知府的事儿啊毕竟刚刚肯定了要她来主持种痘,就算再计较起崔知府的死,也不能立刻就自打嘴巴,把话吞回去吧
太后慈爱地笑了笑,摸了摸桃华的手背:“只是如今是成了亲的人,郡王府里还有一摊子事儿等着呢别的事或可不理,老四却是要照顾的打小身子弱,又有眼疾,实在是不放心”
桃华心里一紧,忽然想到了什么太后不容她想明白,立刻接着道:“说起来为国舍家这种事,原该是们男人的责任,如今却都叫担了,也真是——哎,为了天下百姓也是无可奈何之事皇帝是个男人,哪里知道后宅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呢,少不得替做主,找个人替分忧罢了”
分忧……桃华用眼角瞥了一下崔幼婉,果然见后者虽然微垂着头,手指却紧紧绞着帕子,侧脸上禁不住地露出一丝兴奋激动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桃华微微一笑:“多谢母后关心不过王爷如今跟着住在皇庄上,并不相离,照顾起来倒也方便,并无须假手于人”
殿中的妃嫔们都为了那句“并不相离”心里抽了一下,无端地生起一股羡妒来她们虽说是天子妃嫔,可前朝后宫瞧着不远,中间却像是隔了天堑一般,任谁也不敢说一句跟皇帝“并不相离”倒是这安郡王妃,随口就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真是夫妻情好,彼此相得了
皇后忍不住道:“那皇庄上是制痘苗的地方,听说们弄了好些个得天花的牛过去,如何能让安郡王住在那里?还是母后说得对,既忙着外头的事,府里自当有个替分忧的崔姑娘既通诗书,又能管家理事,给安郡王做个侧妃,当是够格了”
如果说开始皇后只想看看蒋氏的热闹,那这会儿她是非把崔氏塞进安郡王府不可了说什么并不相离?她身为皇后,跟皇帝都不曾如此恩爱过,凭什么蒋氏就能!
桃华仍旧在笑着,目光却锋利起来:“崔知府为国捐躯,似乎头七尚未过完,崔姑娘身有重孝,此时谈论婚嫁之事,似乎有些不妥且既是烈士之女,为妾为侧岂非辱没了?还该择一良人,正经聘嫁才好”想给她塞个侧妃来碍眼?休想!
殿内的嫔妃们再次陷入了沉默其实安郡王妃说的每句话都是正理父亲去世未满头七就说嫁人,口称为国捐躯却令其女为妾,这都是会被人诟病之事,只不过这个妾是有封诰的侧妃,比一般人家的妾强得太多就是了
然而,提起此事的却是太后,用的还是替安郡王妃分忧的借口太后可是安郡王妃的嫡婆母,又是这天下身份最贵重的女子,她说出来的话哪怕皇帝都不好反驳,安郡王妃竟不恭恭敬敬地接了,委实是大胆
太后轻咳了一声:“崔姑娘已经及笄,再守三年便蹉跎了花信,崔知府地下有知,想来也难以放心民间素有热孝百日之内出嫁的风俗,如此,女儿有了归宿,倒也堪可告慰亡人了”
皇后接口道:“母后说的是何况蒋氏如今忙着种痘之事,过些日子或许还要出京,哪里能照顾得好安郡王呢?母后好心给寻了个妥当的人做帮手,且要知道好歹才是且安郡王按制也该纳一位侧妃两名侍妾,这才像个皇家的模样听说如今们府里别说侍妾了,就连贴身侍候的丫鬟都被打发了,这如何成体统?既做了皇家妇,就该有皇家妇的气度,这妒之一字乃妇人大忌,身为正妃,更是不可有的且成婚半年,至今都未有消息,安郡王已经二十多岁了,莫要耽搁了的子嗣才是若是生不出,先让侧妃或侍妾生一个也是好的,也能给带一带儿女缘份”
皇后这一大篇话讲起来滔滔不绝,颇有得理不饶人的架势桃华开始恼怒,到后来却被她气笑了:“娘娘放心,妾身再糊涂,也不敢在子嗣上动手脚的不过王爷虽说已经二十出头,但比年长仍未有子嗣的也大有人在,妾身愚见,似乎也不必太过着急”
要说妒,谁能比皇后做得更过份?沈数二十几了没孩子她就着急了?那皇帝已经三十了,儿子在哪里呢?她把嫔妃肚子里的胎儿弄掉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呢?
皇后刚才说得痛快,倒忘记了自己身上还背着一堆不是呢,现在被桃华这么一刺,猛然噎住,脸都微微胀红了待要发怒,桃华又不曾指名道姓,待不发怒,脸面上又实在下不来
太后在一旁用力咳了一声,沉下脸来:“蒋氏,这般说可就错了”
桃华立起身来,不卑不亢地道:“请母后教导”
太后看她这镇定的模样就窝火,难道她真就以为,有皇帝撑腰,连她这个太后都可以不放在眼里了?
“说什么旁人年长仍无子嗣所以不必着急,这些话外人说得,身为老四的正妃却说不得!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子嗣乃是正事!这般漫不经心,难道是要置老四于不孝不成?可知先帝在地下,也必定盼着老四早些有子嗣呢”
太后说着,抬手指了指下头坐着的陆盈:“瞧瞧这宫里,哪个不把皇帝的子嗣大事放在心上?如今陆宝林有孕,皇后日日照看,嘘寒问暖,只盼着生个皇子出来,也好告慰先帝这才是正妻该做的事听说老四对也极为宠爱,如此,更该为着想才是,若是恃宠而骄,耽误了子嗣大事,却不能容”
一殿的嫔妃都噤若寒蝉太后把话说到如此地步,是明白地拿身份来压制安郡王妃了倘若安郡王妃还不肯答应,除非是要跟太后撕破脸皮
蒋梅华心里呯呯乱跳,紧张之中又隐隐的有一丝兴奋和幸灾乐祸再精通医术又怎样?哪怕能让天下皆为立生祠,婆母为择定的侧妃,敢不接下来吗?女子就是女子,为人媳就是为人媳,哪怕丈夫爱宠,上头的长辈也能压死
陆盈急得两脚在裙子里轻轻地踏动,如坐针毡,只是太后教导儿媳,哪里是她这样的小嫔妃能插嘴的,只是干着急罢了
“怎么?”太后说完了话,见桃华立在那里不动,脸色就沉了下来,“说的话也不听了?还是当真妒嫉,连侧妃也容不得?”
桃华真想给她顶回去,然而那实在是不明智何况以太后的身份,若是真撕破了脸皮,直接下道懿旨把崔幼婉指给沈数也是可以的,就如当初不顾外人议论,硬是在上元节设局让沈数娶了她一样外人或许会指摘太后别有用心,可是她与沈数却不能抗旨
“母后关心王爷,自是求之不得”桃华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目光向崔夫人看过去,“说起来这倒也是缘分,想当初先帝为王爷定下的就是崔家大姑娘,只可惜竟仙逝了……如今崔二姑娘能进郡王府,想来崔大姑娘看见妹妹有此归宿,心里也会高兴的吧?”
与其跟太后硬顶,不如釜底抽薪崔家还有欺君之罪背在身上呢,现在就这么大胆要把第二个女儿再嫁给沈数了吗?
崔夫人本来还安稳坐着她自然听得出来桃华是不愿意接纳崔幼婉的这也是常理之中,哪个女子会愿意夫君被别人分去呢?不过本朝郡王后宅有制,侧妃的位子放在那里,总要有人去占的蒋氏纵然再不情愿也只能接受
当然,她是正妃,天然的就要高上一层,崔幼婉在她手下势必是要受点委屈的但现在崔夫人也算看出来了,这是太后要跟蒋氏打擂台呢,只要崔幼婉听太后的,有太后扶持,她也吃不了什么亏,说不定将来还能东风压倒西风呢
不过——崔夫人有那么一瞬的恍惚,她跟崔知府夫妻数十年,虽然也用些心机手段才断绝了后宅的麻烦,可毕竟算得上夫妻相得,崔幼婉若是借着太后去与蒋氏斗,沈数会高兴吗?毕竟与太后的关系,谁都看得出来
顺得哥情失嫂意,崔幼婉若是靠着太后,只怕就会被夫君厌弃,到时候……崔夫人心口一阵抽紧,一个被夫君所厌弃的女子,纵然表面上看起来风光,内里也是空虚凄凉的,这样的人,崔夫人也见得多了
可是……崔夫人想起两个儿子,只能把心口的抽痛压了下去,自安慰:至少幼婉自己是愿意的崔家的将来,还有她自己的将来,都要指望着儿子若有太后扶一把,崔敬和崔敏将来的路就平坦得多,她死了之后,到地下也能去见丈夫了
刚刚下定了决心,崔夫人抬起眼睛来,就对上了桃华似笑非笑的目光
或许是心里有鬼的人特别敏感,崔夫人一下子就听了出来,安郡王妃说的话里少了“地下”二字,她没有说“崔大姑娘在地下看见妹妹有此归宿”,这,这是偶然,还是别有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