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页
季文台大惊,赶忙把温月安扶起来,看有没有摔伤:“老温怎么回事?”
“生于、生于哪个音乐世家?”温月安抓着季文台的手臂,几乎要把手指下的袖管掐进皮肉里
“记得在这里放了常用医药箱……”季文台看到温月安手腕上的伤痕,先急着要处理
“问,生于哪个音乐世家?”温月安一字一字道盯着季文台,从来如古井般的眼眸此时却像见过血的刃,把季文台震慑在原地
“……老温,……这么看也不知道啊”季文台仔细思索了一下年月,“这事儿应该没人记得了想想,十年浩劫,又是个学西洋乐器的,那个年代,这种家庭有活路吗?”
“是,那个年代……”温月安松开了手,修长的十指垂在裤管上,指尖微微动了动,“没有活路”
季文台看温月安好像平复了一些,于是去找医药箱:“把那箱子收哪儿去了?”
温月安的声音极轻:“上面那个抽屉”
季文台一边给温月安包扎一边数落:“又不是钟关白,一把年纪了,稳重点——”想到在院门口被训了一顿,又改了口,“什么事值得这样?想见哪个小孩,就叫过来,没有人听到温月安三个字还敢不来有什么事值得变一变脸色?”说到这里,却猛然想到落款处的“玉楼”二字和温月安抄的那句“月照玉楼”
季文台一句话含在嘴边,最终没有说出口:……也姓贺?
温月安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双手,面上恢复了平静无波:“文台,回去吧”
季文台实在不放心就这么走,但那是温月安,不会留任何人陪在身边的温月安把医药箱放回原处,再给温月安倒了一杯热水:“有事给打电话”
温月安应了一声
季文台走到小楼门口,又说:“没事也打”
温月安没有说话
季文台叹了口气,向外走去
夕阳下,院中溪水里的石头被照得发光,荷花已呈败象,几尾锦鲤朝季文台簇拥而来,错以为是有人来喂食
房内传来琴音,一声一声,像光在流动,真如“月照玉楼”一般
季文台向四周看了看,这样的石灯,门檐,竹木小几,这一切……都不是真正的北国光景
这可能只是温月安的一个故梦
梦里有江南的庭院,有溪水与锦鲤,有竹有荷,有字有棋有琴,还有人
季文台从窗台上拿了一把鱼食洒在水里,便向院门走去
当轻轻带上院门的时候,越来越低的琴声骤然一断
房中传来一声巨响
“老温!”季文台跑进去,温月安倒在钢琴边上,一点反应都没有,怎么叫都叫不醒一摸温月安的手腕,连脉搏都没了,“月安——”
23【《新月》-吕思清】
“要见那个孩子”
这是温月安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哪里也没有看,声音清冷,像在自语
季文台端详了半天温月安的脸,然后说:“知道了”
过了一会又说:“给钟关白打个电话”
温月安说:“别打”
季文台:“老温就逞强吧叫完救护车没敢打,抢救的时候没敢打,没醒也不敢打现在还不能打?”
温月安闭上眼睛:“文台,觉得要死了么”
“,老温怎么老说这种话呢?”季文台抬起手,悬在床边一会,握成拳头,“这不是找打么?”最后拳头落下来变成掌,给温月安掖了掖被子
过了很多天,远在九千公里外的钟关白都不知道温月安病了,那时候正在没日没夜地写曲子,像所有音乐人那样,把痛苦与快乐全部变成歌
和陆早秋重游当年巡演的地方,维也纳,柏林,阿姆斯特丹……再返回当年的最后一站巴黎
钟关白带了一大摞五线谱纸和写谱笔,每到一个地方就写一首曲子,等回到们本来居住的南法海滨小镇时,已经集成了厚厚一册钟关白自己写曲子总是没有数,除了已经被影视作品、唱片公司收录的曲子,已经出版的乐谱,不知道还有多少这种用古老方式随手写就的曲子这些年都是陆早秋连同作曲软件上的那些一起打印出来,整理成册,编好作品号,收在一起
钟关白特别喜欢看陆早秋整理乐谱,尤其是这次的一册,中间有三首连着的都是小夜曲,直白得像一本情书
“陆早秋”钟关白靠在门边,第八次喊
陆早秋手里拿着已经订好的一册琴谱,在扉页上写好了作曲的日期和地点,闻声手中的墨水笔一顿,在扉页上留下一个黑点
“陆早秋”钟关白第九次喊,眼神仍然黏答答地粘在陆早秋的侧影上不肯下来
陆早秋低着头,默默在时间地点后面加了一行字:阿白,磨人
“手机”陆早秋提醒
钟关白这才恋恋不舍地去找不知道在哪发出声音的手机
“海伦,代向墨涅拉奥斯宝贝儿问好”e的声音从电话那头飘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猎猎风声和枝叶沙沙的声音,几乎让人闻到植物的味道
在自己的一块林子里伐木,此时正光着膀子坐在一根树墩子上晒太阳喝酒
“闭嘴,帕里斯”钟关白心情好,嘴上也跟着玩笑
“海伦,可不能闭嘴”e举着酒瓶子笑道,“要的戒指做好了,准备好跟墨涅拉奥斯宝贝儿求婚了吗?”
“准备好?不,不是这样的”钟关白露出了一个介于甜蜜与酸涩之间的笑容,把曾经想要求婚时的犹豫与前段时间的意外都讲了一遍,“懂吗,准备好向求婚,就像准备好写一首绝对好的曲子,天堂也许会有,人间,不存在的早该知道,没有配得上的求婚方式,应该像所有凡夫俗子那样,恳求答应”
“海伦……”e透过瓶子直视太阳,看见一片金灿灿的光晕,“形式并不重要,打赌,就算拿着一个易拉罐环去求婚,墨涅拉奥斯宝贝儿也会答应”
“不想再等了,可是……e,能想象吗,有一天,拉着写的曲子……”
“当然”e回忆起陆早秋站在钢琴边拉小提琴的样子,那简直是见过最美的身姿
那能想象当左手手指按到第七把位的时候,手指仍然精确地在演奏,可是眼睛却茫然无措地看向自己的指尖吗?
钟关白没有求婚,不是在等戒指,而是不敢
陆早秋当然是坚强的,比从前更坚强,甚至让担心刚过易折
“有一部分音域还是听不到,是吗?”e在钟关白的沉默中猜到了原因
钟关白没有回答,听见琴房传来低沉悠长的琴声
“明天去拿戒指”钟关白挂了电话
但是第二天没能去成
天没亮的时候接到了季文台的电话
“钟关白,得回来”季文台一改往日的口气,声音极为严肃,“老温病了,心衰别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本来老温不想告诉……”
“马上回来”钟关白立即说
陆早秋把钟关白揽进怀里,马上叫人订了回国的机票
“陆早秋怎么样?”季文台问
钟关白照实说了情况,季文台好歹放心了点,“行,那们赶快回来”想说明情况,又突然觉得有点无从解释,“还记得贺音徐吗?”
钟关白:“记得,怎么了?”
季文台:“老温要见贺音徐,竟然不肯经纪人开出的条件是让和比琴”
钟关白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也没说输了才肯见还是赢了才肯见,不知道那小子怎么想的”季文台不耐烦,想到温月安的身体和那股固执劲儿更加冒火,“总之快滚回来,别问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