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的时候,顾见骊便醒了她是被冻醒的,身上的鸳鸯喜被不知何时落了地顾见骊睡姿很规矩,经常睡时什么姿势醒来还是什么姿势,更没有踢被子的习惯她没多想,抱起被子拍了拍灰尘,把它放回床榻
——让别人知道她昨晚睡在罗汉床上总是不好的
桌子上的那对喜烛居然还没有燃尽
顾见骊忽然想起姐姐出嫁的时候,继母曾说过新婚之夜的喜烛一定要燃到天明才能百年好合事事顺遂她走过去在桌旁坐下,托腮望着晃动的火苗,好半天,她的眼睫才会随着火苗扇动一下
——她不敢再睡了
顾见骊安安静静坐在昏暗的房中等待天明,不由想起广平伯府的情况她原本是要嫁给姬玄恪的,对广平伯府的事情也算有些了解
广平伯府的老伯爷年岁不小了,共有五子一女,前五子为原配所出,小女儿为继室所出,也就是如今府里的老夫人五位爷里,长子有个不大不小的官职,二爷、三爷都不大有出息,四爷少年时夭折,五爷如今吊着口气孙辈里倒是有几个有出息的,尤属姬玄恪
怎么又想起了姬玄恪?顾见骊微微蹙眉,侧首望向床榻上的姬无镜
说起来,广平伯府里老老小小中权利最大的人,竟是曾经的姬无镜他没有品阶官职,权利却极大,更是让满朝文武畏惧
如今圣上经历夺嫡之役才终登九鼎,圣上坐上龙椅时朝堂并不稳固,于是设立玄镜门一些该杀却不能在明面上杀的人便交给玄镜门
姬无镜是玄镜门的第二任门主他弱冠之年,“镜”字是圣上钦赐的字如果说玄镜门是陛下的刀,那么姬无镜就是这刀上最利的刃
他杀过反贼,也杀过忠臣,屠过刺客,亦宰过亲王
若姬无镜只是为陛下当差倒也不会风评差到如此只是有人说姬无镜是享受杀人的有人说亲眼见过他食人肉饮人血还有人说他全身上下都是暗器,他若看向你对你轻笑一声,你恐怕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有一年圣上出行,百姓夹道跪拜,忽有胆大刺客行刺,姬无镜便当众剥了刺客的人皮他一身红衣立在马上,用长剑挑起人皮笑着说回去做一个人皮灯笼玩玩那一幕让围观百姓毛骨悚然
还有一年番邦使者挑衅,他仍是一袭红衣,懒散抱胸斜倚廊柱嗤笑了一声使者叫嚣,可话还没有说完便七窍流血而死
姬无镜摊了摊手,似笑非笑:“不是我干的”
不是你,还能是谁
昔日那样的人物如今躺在床上等着归期,顾见骊有些感慨许是想起同样卧床昏迷的父亲,顾见骊再望向姬无镜的目光里,便少了许多先前的畏惧胆寒
也是,都是快死的人了,有什么可怕的至少没到阴曹地府前是不用怕的
待到天亮,林嬷嬷赶来伺候她梳洗她这婚事虽然特殊,可是今日的请安还是要去的
走在檐下,顾见骊有些不放心,问:“你跟我过来,六郎和四姐儿那里可安排妥帖了?”
“夫人放心奴婢出来的时候两位小主子还睡着,栗子在一旁守着”林嬷嬷又解释了一句,“栗子这丫头虽然拙了些,吩咐她些简单的事情她也都能做好”
顾见骊点点头:“等回院子了我去瞧瞧他们”
落后半步的林嬷嬷瞧着顾见骊端庄挺立的背影,觉得十分惊奇她原以为会抬进来一个哭哭啼啼的女主子,没想顾见骊竟如此沉稳淡然这哪里像明知道时日不多等着陪葬的?不仅一滴眼泪没落,还该吃吃该喝喝只是这样就罢了,竟然还会关心两个小主子,礼节方面也没什么错处倒像是真打算好好过日子的
再一想到她不过刚十五岁,林嬷嬷更是觉得惊奇
宋嬷嬷挑起帘子通禀五夫人到了,顾见骊迈进主屋,打断了屋子里原本的谈笑声无数目光落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着顾见骊,恨不得把她看透
广平伯府的女眷们,顾见骊几乎都认识
顾见骊熟视无睹各种看热闹的目光,款款玉步走至老夫人面前,规矩行礼从容得体,无一丝错处
“起来吧”老夫人点头,让宋嬷嬷递上了压红
顾见骊又与三位妯娌相见,依次喊了“大嫂、二嫂和三嫂”
二夫人的脸上明显有些尴尬
一切礼数都没错,可偏偏屋子里的气氛古怪得很
大姑娘姬月明忽然开口:“见骊,三个多月没见如今再见,世事变化没想到你没成为我堂嫂,反而给我五叔冲喜来了”
姬月文和姬月真诧异地看向姬月明
本来就有些冷场的气氛变得更加尴尬
顾见骊忽然想起父亲曾说:“玄恪这孩子是不错,他日必有一番作为可你嫁给他,必要和他的家人相处广平伯府徒有皇室宗亲的名头,里头实在烂透了,那家人的做派恐我的见骊不喜”
顾见骊看向姬月明
姬月明忽然有些心虚曾经整个京城都捧着顾见骊,想要接近顾见骊都没什么机会如今顾见骊家中生事,自己更是沦落到给别人冲喜的地步,姬月明那压抑许久的自尊心一下子膨出来,没忍住挖苦了两句
顾见骊脸上挂着浅浅的笑,说:“明姐儿,称呼错了”
姬月明一怔,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顾见骊
顾见骊却已经移开了视线,看向大夫人,温声款款:“若是我没有记错,明姐儿两三个月前已经及笄了如今也该懂些规矩,免得在外面出错”
顾见骊的声音本来就有些甜软,她温声细语的时候,声音更是给人特别舒服的感觉明明说的是指责的话,也却是十分受听的
大夫人这几日正在愁姬月明的婚事,顾见骊的话忽然戳到了她她并非为顾见骊打抱不平,而是不喜女儿当众表现得不够得体尤其是自己的女儿和同龄的顾见骊站在一起,这差距……
她立刻拉长脸斥责女儿:“没大没小的成什么样子,身为嫡姐,还不快带着几个妹妹喊五婶!”
大夫人一个眼色把姬月明叫屈的话吓了回去姬月明咬咬牙,心不甘情不愿地朝着顾见骊屈膝:“月明给五婶问好”
姬月文和姬月真一并起身问好
府里的大郎姬玄慎也带着几个弟弟给顾见骊问好府里一共五位少爷,除了姬玄恪其他人都在
顾见骊不动声色,心里却忍不住想姬玄恪是因为觉得尴尬故意避开今日的场景?
厅中还有老夫人表亲家的几个孩子在场不过老夫人并没有让顾见骊与这些亲眷打交道的意思她揉了揉眉心,让晚辈都退下她说最近天寒,不必日日过来请安,又格外嘱咐顾见骊好好照顾姬无镜即可
顾见骊了然日后其他人是否来请安未必,老夫人是直接拒了她的登门
顾见骊脸上端庄的浅笑未曾变过一丝一毫,内心毫无波动
只是在顾见骊离开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道过分直白的目光她回头,便对上赵家表少爷不怀好意的目光
顾见骊蹙眉收回目光,心里父亲当初的话的确没说错
回到五爷的院子,顾见骊没回房,先去看望了四岁的六郎和四姐儿两个孩子居然还在睡着,顾见骊也没吵醒他们,轻轻走过去望了一眼
两个小孩子都是雪团子一样可爱的年纪,酣睡时的模样更是讨人喜欢尤其是睡在外侧的女娃,像只软软的小奶猫似的,瞧着就让人心里跟着软软的
“夫人,您先回去休息等小主子醒了,奴婢抱过去见您”
顾见骊又望了一眼酣睡的两个孩子,硬着头皮转身回房她想得很好,陪两个孩子一整天就不用回去单独面对姬无镜了,可惜这两个奶娃娃睡得正香……
回了屋,顾见骊倚靠在窗前,随意拿了本书来读若读书能分散注意力,倒是能让她忘记屋子里的另一个人
当她将这一本书读到三分之二,微微侧首,发现窗外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听见有人走进屋中,顾见骊目光仍落在书页上,随意问:“有什么事吗?嬷嬷”
“五表婶”男人的声音带着讨好
顾见骊一惊,猛地抬头
赵奉贤往前迈出一步,顾见骊用力将手中的书放在桌上,肃声质问:“这里岂是你能随意进入的地方!”
赵奉贤显然被顾见骊忽然的气势唬住了一瞬,不过也只是一瞬他继续朝顾见骊迈步,笑嘻嘻地说:“五表婶,早上没能给您问好奉贤心里过意不去,亲自过来给您请安喽”
曾经的顾见骊绝接触不到这样的人,或者说即使是再卑劣的人在她面前都要摆出儒雅的模样来而在过去的三个月,她见过太过的地痞流氓赵奉贤的言语和表情,她实在是太熟悉了
顾见骊抓起一旁的茶碗,朝赵奉贤脚旁摔去,冷脸道:“出去!再不出去我就要喊人了!”
赵奉贤仍旧是一脸的嬉皮笑脸,说:“五表叔好模好样的时候最喜欢死人最讨厌活人,他的院子最偏僻没人,你喊不来人”
他眯起小斗眼将顾见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话锋一转:“再说了,您这是误会奉贤了奉贤仰慕五表婶多年,只是想和五表婶说说话别的混蛋事儿……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