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人祸
老太太有召,天大的事儿也先放一放,何况公孙佳正闲着呢?她很快赶到了钟府,赶到的时候钟源还没回来,就只见大长公主拄着杖在屋子里转圈儿
公孙佳极少见到她有这样的情况,试探地叫了一声:“外婆?”
大长公主一口劲儿松了,就近扒拉了张椅子坐了下来:“哎哟”此时她才觉得脚疼,弯下腰来揉了揉脚,说:“可算来了,坐!”她也不等钟源回来,就先把自己如何说、章嶟如何答、自己如何担心合盘托出末了问:“这不会出什么事儿吧?看这皇帝这阵子不对劲儿啊!”
哪儿不对劲她不能细数,但是凭人生阅历,她就觉得这里边肯定有故事!
公孙佳道:“别急,早就不对劲儿了,的小心思瞒不住人……”
安慰到一半,钟源也回来了,大长公主又跟孙子念叨了一阵儿,两遍念叨完,她的情绪也平复了,再说话就没那股坐立不安的劲儿了:“们看,怎么回事儿?”
钟源与公孙佳对望了一眼,说:“霍叔父回京,是好事阿婆做得对”
“哎哟,就怕回来不知是福是祸,还有啊,陛下这回太好说话了!不像个没事的样子,可别把咱们都填了进去那可不行!瞧着这个皇帝不像样儿!那话怎么说的?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公孙佳清清嗓子:“咳咳,估摸着是有点小心思,为淑妃和四郎铺路呢”
大长公主道:“少折腾些事儿,别人才不会讨厌那娘儿仨呢!那小霍呢?”
“霍叔叔坏就坏在脾气上,这脾气是难改了,什么时候回来都会对上陛下两人撞一撞的,早回来比晚回来好”公孙佳说
大长公主道:“那就没法子啦,也不想这辈子就这样过了行了,听天由命吧!哎哟,这皇帝别再折磨才好,不行咱们就去雍邑避个暑吧!”
公孙佳笑道:“避暑这日子也不对呀再说了,您不得等霍叔父回来见一面再走?”
大长公主道:“那倒是,先在京城住一阵儿再走皇帝再给什么好处,也就接着!给得不心疼,拿得还能心疼了,不要,不定便宜了哪个呢!”
她倒看得开,兄妹俩被逗笑了钟源说:“送药王回去”大长公主摆摆手:“去吧去吧,得好好泡泡脚”公孙佳问道:“怎么了?”大长公主道:“走得累了,回去吧什么时候小霍来了,咱们就去雍邑,也收拾收拾去”
公孙佳与钟源笑着出了大厅,转过身两人脸上的笑容就都消失了钟源道:“陛下要为淑妃母子铺什么路?这是要换太子了!”很愤怒,“明明之前已经打消了念头了,以四郎为雍邑留守,就是已有让做藩王的想法,又疼小儿子,要给个好地方现在改了主意,必是有人给提起了,这个淑妃,真是个祸害!”
“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公孙佳不客气地说,“淑妃提醒是一定的,自己呢?当皇帝的人,自己就没个主心骨?也不好!”
“怎么就变了呢?”钟源就纳闷了
公孙佳冷笑道:“外拒胡虏、内安生民,哥哥不知道么?去年的税赋比前年多了两成,这不是加税得来的,就是人口、田地、商税、盐税等等所以才有胆子跟说,盐税有用处,让别动不动盐税,钱粮也够使了呢去年选在外婆生日过来,还是罢摆的功绩,路修好了,政令下得就更快捷了京城的外地商旅也多了,南北行货也多了百姓开始夸了呢”
“荒唐!上下同心,难道是为了给做废长立幼的底气?”
公孙佳道:“废长立幼?客气了,人家要是立嫡呢?别急,都还只是捕风捉影而已,先等霍叔父来吧”
钟源道:“让的人盯死在宫里,一旦淑妃有妄念,直接给她断了!”起了杀心
公孙佳道:“盯着呢”
钟源道:“霍叔父那个脾气,这个时候回来真不知是福是祸原本可以安老田园,现在顶撞了陛下,不知道会是个什么结果”
“应该不至于太惨吧?陛下现在的面子,是苏铭焦头烂额换来的,陆震被赵相压了一头,咱们又不大过问政中细碎政务,陛下不自在了,想要自己人呗”
“也好意思”钟源嘀咕了一句
公孙佳笑笑:“是皇帝,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章昺当年比这还好意思呢!们兄弟俩相似的地方,可不止是对女人的喜好啊好了,走了”
公孙佳与钟源对章嶟的评价随着这位皇帝的“功业”的增加反而降低了,与之相反,章嶟自感觉却是好极了
章嶟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对的,回来跟吴宣说:“一切尽在掌握中大长公主就只有一个命门,她其实很好说话的待四郎做了太子,也就不必再日夜哭泣了”
吴宣含泪拜谢:“不是贪心,是已经见嫉于后宫四郎不立起来,们母子三人就没有活路了哪怕惹人厌烦,孩子们是无辜的呀!”
章嶟道:“知道,知道不过有一件事,以后要善待大郎”
吴宣道:“这是什么话?何曾亏待过?小的时候就很喜欢的,只恨不是生的”
章嶟道:“当初要是抚养的就好啦”
吴宣低低地应和了两声
章嶟道:“等霍云蔚回京与苏铭等携手合作,一切只会更好”章嶟比较了一下赵司翰和霍云蔚,觉得还是霍云蔚更可靠一些,不由感慨亲爹识人之明
吴宣一惊,章嶟问道:“怎么了?”
“…………听到的名字就害怕,”吴宣说,“最大的噩梦就是离开”
章嶟忆及往昔,也是感慨万千,说:“再不会有那样的事情发生了,绝不会让外臣动的后宫”
吴宣放下心来,满眼是感动的泪光,温顺地依偎在了章嶟的怀中章嶟拿出所有的温柔与耐心,轻抚她的脊背:“都知道,都知道”
等到霍云蔚进京面圣的时候,章嶟就不免想起来——阿宣怕想起来自己妻妾统统被带人抓走的时候,忍不住对霍云蔚挑剔了起来
岁月流逝,霍云蔚鬓发已发,早在面圣之前,京中老熟人们就给透消息了公孙佳派出了丈夫、女儿,钟源派出了长子,朱罴干脆就是自己……一波一波地迎,给说京中的情况连大长公主都派了个侍女跑到了驿站,说:“这回回来了,先别犟了,多耽误事儿啊”
霍云蔚面圣之前对京中的局势已经有所了解,只恨当年没有顺手把吴宣给解决掉,以致有了现在这个局面想:且忍一时之气,万不能因为这个妇人再荒废光阴,以致错失完成先帝遗愿的机会
这么想,乃是因为虽然身处贺州,却也没有闲着,比在京中的人更了解地方上的情况——有隐忧
也吸取了教训,没有一见面就把所有的事都捅给章嶟,只与章嶟作了个“君臣相得”的戏章嶟对霍云蔚表示了欢迎,说没不行霍云蔚则是一脸的感动,表示承蒙陛下不弃,老臣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场面话说完了,霍云蔚辞了出来,回到旧府才放下行李,一群老熟人就陆续登门了霍云蔚不及休息就命人:“快,请进来!”
一位前丞相回京,小虾米们还在观望,没敢马上登门,倒是一干重臣紧赶慢赶地到了
公孙佳、钟源、朱罴等人不用说,赵司翰、江平章也来了,都说是为接风这回抽中签的是延安郡王,让外甥女给带句话:“等下了值再过来”
数年未见,霍云蔚看着一张张含笑的脸,升起一股恍如隔世之感连赵司翰这样之前互相不是很合的,也都亲切了起来赵司翰心底佩服霍云蔚,不喜欢霍云蔚的性格,但是霍云蔚敢跟章嶟硬顶,这就让赵司翰很佩服了
相逢一笑,霍云蔚道:“请坐”
京里的情况已经知道了一些,但是还不够详细公孙佳先说:“陛下命赵相选官了,赵相的方案是……”
霍云蔚这次回来,脾气显然改了一些,听了公孙佳的叙述,频频点对,对赵司翰也客气了不少赵司翰这个方案,与当初们在章熙面前讨论的那个颇有相似之处,虽然在具体的配额上还有些出入,但是看得出来赵司翰也是有公心的,霍云蔚对赵司翰的观感愈发的好
已知太子之事,低声道:“干得漂亮!太子立下来了,再想反悔就没那么容易了”
赵司翰道:“不过,陛下如今威势日隆,信心更足,只要要一意孤行也说不定”
霍云蔚道:“那咱们就更要尽臣子之职,拦住!”顾盼间又隐隐恢复了以前那种神气,看得人欣慰
霍云蔚却给们带来了不太好的消息:“南方情况不太好,苏铭是怎么搞的?快要弄得民不聊生了”
公孙佳问道:“怎么?知道兴建这么大的工程必然会吃紧,算的时候特意留出了那一块随去做还有盐税,应该不至于此呀”
“还有人力呢?中间层层盘剥呢?”
公孙佳道:“都算过了,也不至于吧?之前日子过得紧,是因为要备边,又有粮草转运之类如今这一项停了,还不够填的?”
霍云蔚叹了口气:“要是来主持,当然是够的,们,就不够啦”这一条也得佩服公孙佳,她干活儿仔细,一样一样规矩定得清清爽爽,同时又都留有余量,主持个雍邑,朝廷像没事人一样,该干嘛还干嘛
“不能把别人想得都跟一样啊!”霍云蔚总结,“打从一开始就给们立起了规矩,一好百好,自然样样都好们呢,起头就是个急功近利,都看不下去了!”
霍云蔚最后这一句颇有喜剧效果,听的人却是没一个能笑得出来公孙佳问道:“有多严重?”
霍云蔚想了一下,说:“现在仅止饿不死罢了这才吃上几天饱饭?就又开始折腾都说京城在夸赞陛下?的光彩,都是百姓的血泪换来的啊!修路,本是件好事,派了军士手执皮鞭棍棒监工,这能好?有的人累死了,尸骨都运不回老家惨呐!京中说盛世,这算什么盛世呢?”
赵司翰道:“不会已经对陛下说了吧?”
“还没有,总要见一见们把消息给们带到不是?一进京就再被赶进去?”霍云蔚笑笑,“要走也不是现在呀”
钟源道:“们也猜是嫌苏铭办事太慢,所以把叔父又召回京来,看来眼下第一要紧的是这一件事了”
钟源问公孙佳:“现在收拾残局,要怎么做?不能再歇下去啦”
公孙佳道:“现在还真急不得,霍叔父虽然知道些情况,但具体何州何县何人为非作歹,钱粮缺口有多少,百姓生活究竟为何,这些都还不知道先要摸个底,才好动手”
钟源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不等弄清楚,怕不是又要出乱子了”
“就是为了不出乱子,才不能马上停工一纸政令下去,将一切都叫停?且不说陛下答不答应,这么做又与有什么分别呢?已征的民伕都是以宗族、地域集结的,一哄散了,内中一定会生出盗匪来沿途的州郡治安就要安蛋了为什么呢?因为们来是有吃的,回去地方上未必就会足额给们回家的口粮停,也要缓缓的停、逐步的停,让们怎么来怎么走安安稳稳撤回家,不能成为流寇同时还要给陛下一个交代,给一个继续工程的方案”
霍云蔚道:“这说的是正理,只是这样一来,没几个月是干不完的局势怕要恶化了咱们这位陛下,不会在这几个月里任由施为的,还会催促工程哩!”
赵司翰道:“不妨这样,暗中令各地官府把亏空都填一填”
“不至于有太多亏空,”公孙佳说,“这个有数,们哪怕做假账,风气也坏不到那样”
江平章道:“这个是老赵说得对,得听的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主政,们看着,陛下放话,们看着陛下想想陛下的作派,底下怕是已经开始竭泽而渔了们都疏忽了!惭愧惭愧!亏得小霍回来说了,再晚,怕是要等到有了揭竿而起的了,咱们才会发现太-祖时已有民聚众为乱,还是去平的,记得么?谁能说太-祖政治不清明?那时尚且如此,何况现在?”
公孙佳道:“是想得太简单了这里着手清查,那给地方上的政令,还请诸位前辈多多费心,也好跟着学一些”
钟源叹息一声:“这才过了几年的安稳日子呀”
赵司翰道:“还没有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甚至可称盛世咱们现在就准备起来吧小霍,看陛下的意思,或许要再回政事堂哩”
霍云蔚却摇头说:“未必”
“咦?”公孙佳奇怪了,“陛下召回来,应该是因为苏铭不能让满意,一回来是在苏铭之上苏铭现在气势很盛的呀,在之上,多半是入政事堂的还指望着收拾完了残局奉外婆北上避暑,什么税制啊、道路啊之类由总揽呢”
这是非常正常的逻辑公孙佳身上最深的烙印还是“武将”,她近来又不多插手朝政,霍云蔚家从爹起就是章家的军师、贺州派里难得的文臣领袖不回政事堂主持,还能怎么安排呢?
霍云蔚道:“陛下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实在的情义那个人,少年时怯懦,成人后急迫,由自卑而自负,不会掩饰情绪没那个想法”
一番话将人说得眉头紧皱,公孙佳一拍桌子:“管呢!先看着!怎么反而是咱们愁起来了?总要给个说法的”
钟源道:“可不就是咱们发愁的么?”
霍云蔚道:“已经看开了,怎么们倒看不开了?左右不过那些事,难道不入政事堂就不做事了?!又不是为了!”
赵司翰道:“们先观望几日再说陛下想不起来,就要大臣来提醒嘛”
钟源道:“好,就这么办!”
从霍府出来之后,几人便分头行事霍云蔚作优游状,四处拜访亲朋故旧公孙佳与赵司翰联手,派出人去南方查问详情
公孙佳的势力主要是北方,她连梁平防区的地方官都很熟悉,对南方的官员插手却少了不起势力到达贺州,还是因为渊源赵司翰的势力主要在京师及附近,往南有限
不过们第一手里有人,第二能找到借口公孙佳以户部的名义派出人去,说是给苏铭添帮手,实则另有任务赵司翰干脆指使御史出巡,明面上查访章嶟提笔就批准了
有了的准许,二人再在其中夹了些私货,日后纵使提及也得有所交代的
公孙佳派出去的人里就有一个凌峰,她认为这姑娘精明强干、有主意,且一般官场上的男人对女人不太防备,更容易套出实情来
事实证明,公孙佳倒也没看错人,凌峰出去俩月之后一路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给公孙佳带来了一个消息——怕什么来什么,居然有小规模的民变的迹象!
公孙佳不敢怠慢,紧急把钟源等人请到自己府里,众人对着地图比划了半天,又仔细询问了凌峰,是不是真的出事了,为什么地方上没有报上来
凌峰道:“们还觉得自己能压下去呢!说,陛下不喜欢听到这样的消息,所以要是自己悄悄把这事儿给平了,也就不用上报了……”
这话听着特别的耳熟!公孙佳骂了一句:“王八蛋!”
凌峰道:“下官看着们不像能压得下去的样子!出了京城,再前行三百里,就听得到怨言了再往前,田里看到的女人已经比男人多了,这不对还有商贾,商贾多了未必就是好事,只有土里刨不出食了,人才会流散赋税重了,加一点,或许能压得人更努力劳作,一旦加多了,反正也是交不上,就不会更动了”
她又说查账的事儿,账面上做得非常漂亮:“太漂亮了,一看就是假的们只要把数给平了,全不顾道理说不说得通……”
这些也很熟呢!
公孙佳越听越心惊,说:“怎么跟那回南下时见到的差不多了?先帝亲考的亲民官,陛下也不曾松懈,竟还会这样?”
凌峰道:“都是为了工程,只要那一件做好,一俊遮百丑好好的为民着想的官员,工程做得慢,就要被替换下来这不是一地,是处处”
公孙佳道:“快!请赵相、霍相们来!”
人凑齐了,凌峰又说了一遍,赵司翰道:“御史已有信回,消息晚一些,民变之事还不曾提及不过百姓生计,确实,有些不妥”
霍云蔚道:“还好发现得及时,这样,咱们分头行事陛下那里去说说得通了,们就把这些脏官儿给办了,变乱也就平息了说不通时,只怕就会有军情呈上,们准备出兵”
所料不差,回来两个月了,章嶟没让回政事堂,反而先给加个侍中,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在朝里亏得居然忍下了这口气所以由来扫这个兴,章嶟就算生气了,也不过折一个侍中的衔儿,侍中的头衔现在也不大值钱了,不心疼
凌峰道:“恕下官直言,恐怕现在得准备剿平了御史们,可能要到尘埃落定才能回来了们下去,人人都知道是要去查不法事的,必然会被提防得很紧,只有下官这样不被人看在眼里的,才能得机会逃回来”
霍云蔚道:“现在就去见陛下!们,准备着!”
饶是有经验、听凌峰说的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公孙佳还是说:“要慎重!先不要惊动陛下,枢密院派人南下!快马来回,用不了多少功夫!到时候有实据也好说话”枢密院管军事,听说有叛乱派人去查探是很合理的
钟源道:“好!”又问凌峰敢不敢作证凌峰道:“敢的!”
钟源当即行文去派人,朱罴道:“听起来事儿不大,这回倒不用们去了吧?给年轻人点机会?”
公孙佳与钟源都说好,公孙佳道:“户部会准备好粮草”钟源道:“枢密院会调度兵马”赵司翰道:“沿途官员有不听号令者,吏部处置”
几人将任务分派好,钟源连夜派出十数骑南下京中十分煎熬地等了十天,便有军报传来——是真的!
霍云蔚当即要上表,被钟源拦了下来:“事情已经过了枢密院,就不必叔父顶在前面了,来!”手续合法,流程正规,钟源把“民变”的消息告诉了章嶟
此事由不得章嶟不信,从来没想过怀疑枢密撒谎,听完之后却仍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的治下!太平盛世!居然又有民变了!还是因为“官逼民反”!是因为“好大喜功”?!
章嶟是绝不肯认是自己的问题的,先把苏铭给训了一顿:“办事为何有失计较?工程干得也不快呀!”积极效果没达到,消极效果一堆,怎么搞的?
延安郡王都觉得苏铭有点可怜了,要不是苏铭能干,早就反起来了好吗?说:“陛下息怒,小股乱民什么时候都有的,太-祖朝还有呢!前朝哪年不出几个逆贼呀?剿平了就好”
“那是们!”章嶟生硬地顶了回去,“的治下不行!”
赵司翰道:“错在当事的官员!当务之急,是先将事态平息,下令相关官员不得冒进,再徐徐将工程缓下来……”
这个就更不行了!章嶟开始挑赵司翰的毛病:“吏部是在管!选用这些人,不是的责任吗?”
赵司翰只得谢罪
公孙佳道:“追责以后再说吧,先剿平好在只是个火苗,扑熄了就好,别让它烧大了臣以为,当剿抚并举”
章嶟深吸了一口气:“还要安抚逆贼吗?”
公孙佳好脾气地说:“是安抚百姓,不使从逆百姓不从逆,几个蟊贼也就无所作为了事儿不大,气人”
章嶟缓了口气:“也对”
钟源就上来请示,说:“据报,不过数千人,不必劳动大军,着朱子源为主将,张京、季汉民为副……”朱子源是朱罴的儿子、张京是张飞虎的曾孙、季汉民是另一个贺州勋贵家的孩子,季汉民有一个伯父就是信都侯
打仗嘛,还是贺州派为主,这是惯例
哪知章嶟却说:“不必这么麻烦”还有想法呢之前梁平手下不是被调了不少去监工么?就们了!再添补点梁派的将士,们彼此熟悉也好配合就让苏铭接着给们调拨粮草,后勤也有了——南方这一片的财务,苏铭熟啊
算来竟是人人都被怼了一回,只是被怼的轻重有所不同罢了
就这么个安排,政事堂与枢密院也没说干什么因为这事儿还不算大,这群人是流寇,还是地方官府觉得自己能按下去的流寇而且丞相们认为,这事的根子根本不在地方,它在中央,这破事跟当年公孙佳出征的时候不一样!丞相们有志一同的要与皇帝讲一讲道理
霍云蔚打了个前哨,将准备的那一整套的情况都讲给了章嶟——到底没压住自己的脾气只说了些“这样不行”,还没提“当如何做”,章嶟正在羞恼的时候,哪里听得进去?“请”霍云蔚继续回家蹲着去了
赵司翰跟了上来,请示将一批“办事不力”、“盘剥百姓”的官员给撤下去,换上一批“宽慈爱民”的名单上来,章嶟越来越不对劲儿:“这几个人记得,做事很好,怎么就办事不力了?”赵司翰道:“这就是盘剥百姓了”
章嶟把这奏本给扣了下来
公孙佳从中说和,章嶟道:“不用管”
一旁太子实在看不下去了,请父皇息怒:“丞相们一片忠心……”
章嶟骂:“这里哪有说话的份儿?!等不及要在面前发号令了吗?”威胁要废了太子这一句话可比一两处的叛乱可怕多了!大臣们又与章嶟争执起“太子”来,太子不可废,请不要这么说话
一天天的,朝里也没个别的事儿,文武大臣都发誓,这回一定得给皇帝憋回去!卯足了劲儿跟章嶟“讲道理”,连陆震都私下劝章嶟,太子不可轻动,顺理成章地被章嶟骂了偏偏在这个时候,吴选又跳了出来多少年了,“闭门读书”没露头,这回可算逮着机会了,指使长子上书,指责大臣们对皇帝不恭敬章嶟于是把给放了出来,又让重做了侍中从此,章嶟就有了争吵的帮手
满京城的百姓都围观着看热闹战争?离京城很远很远了,京城有将近五十年没见过战乱了嗑着瓜子儿,聊着贵人们的八卦,是升斗小民的日常乐趣之一
朝廷也放心地在争吵,章嶟最后还是用了梁平的手下海七星这个据说是生有异相,的左手背上生有七颗痣,章嶟觉得挺吉利,把派了去海七星的策略也没问题,大军压过去,当地的军队配合枢密院看了都说没问题,公孙佳一想,换了自己也就这么干且海七星是梁平手下,活着立了功的,有真本事、不是去镀金的,没问题
哪知这里还没争论出个结果来,前线传来了军报——海七星败了!
梁平当场绷不住了,跳了起来:“这不可能!”公孙佳与钟源也几乎同时说:“这不可能!”
但凡有一丁点兵败的可能,公孙佳都不可能放任朝上这样的争吵!三人凑在一起,连同有点兴灾乐祸的朱罴,几人一起研究原因公孙佳想到的水土不服之类被排队了,朱罴想到的“不会打仗”也被排除,钟源想了想,问:“不熟地理?”
梁平道:“那也不可能呀,接应的人是熟的”
最后才明白事情出在了“配合”上,安排个“左右,合围”,有人能执行得非常到位,有人就能给跑迷路!海七星是个懂军事的,不应该出现这样的低级错误,问题就出在了“地方部队”上
两边商量好了的,地方上的军队牵制住叛军,海七星率兵掩杀,两下一合,齐活没有任何理解上的难度,友军却临阵跑路了!海七星固然厉害,却也没有这样的准备!梁平手下,就没有抛下同袍的人!海七星好像一个下楼梯的人,算准了还算一级台阶,没想到是两级,叭!一脚踩空,崴脚了!
此事真是令人百思不解,到了很久以后才知道原因,友军的军饷、待遇与海七星的朝廷兵马不可同日而语因为本地的军队是地方上借给,而海七星的补给由朝廷发放,这回苏铭卯足了劲儿,供应给海七星的补给十分充足,地方部队的借给却还是原样凭什么呢?好吃好喝们上,当诱饵送命们来?最后们死了,们拿功劳?友军不干了,们撤了
这下也不用吵了,梁平直接直接请旨自己去收拾烂摊子,章嶟授命公孙佳管后勤非常顺利地,来回三个月,梁平就将这次民变给压下了政事堂联名,请求章嶟暂缓各地工程,重新厘清各地的财政状况,重新制定计划
章嶟道:“民变已平,为何要停工程?已经做到这样了,咬咬牙挺过去就好重新厘定工程计划,又要重新开始,百姓之前吃的苦、受的累不就白费了?”的自感觉仍然很好,走出宫门都能听到京城百姓对的赞扬之声此事并非吴选故意讨欢心,实是京城之内风评就是如此
诚如延安郡王所说,国家这么大,没几年就得出个匪类,剿平就是了何况真的剿平了!梁平回京的时候,京城百姓也是夹道围观、箪食壶浆相迎来的
双方再次陷入了僵持这一回政事堂不敢再掉以轻心,一面与皇帝僵持,一面关注各地情势,不断更换了急功近利的官员,试图挽回之前的恶劣影响当然,根子还在章嶟!
到得此时,政事堂却又不敢再硬逼章嶟了
章嶟的脾气一天天地见涨,甚至于踢了太子一脚,骂:“不孝不悌!气死了,们就开心了!”天地良心!太子当时是因为章嶟又骂了政事堂,站出来劝两下都消消气的
章嶟的气是消不下去的——最爱的孩子,幼子章奭病了这孩子是催产生下来的,既不足月,先天有些不足,生病是常态,这一回却是格外的严重
章嶟哪有耐心再与人争辩呢?连“贿赂大长公主”这样的事都不做了,缀朝数日,就守着这个孩子
章嶟暂时消停了,公孙佳暂时也放松了下来四郎生病,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一个身体不好的孩子,在不是独苗的时候,想被立为太子的难度是非常大的即便章硕被废,四郎这个样子也是个绝佳的淘汰理由
死不死的不好说,公孙佳自己就是个病秧子,也半死不活地拖到了今天
只要做不了太子就行!
公孙佳含笑看妹妹换新衣甲,熊孩子又长个儿了,旧衣不衬了她了自己的孩子健康活泼,对比别人家的孩子在生病,公孙佳欣慰得不得了看着新衣甲很合身,就说:“照这样子再做几件来”
妹妹道:“要换个纹样”
“换!”公孙佳干脆地说
母女二人纵享天伦,妹妹卸了软甲,与公孙佳挤在一张榻上,说:“四郎这回好像不太好哎~”
“又知道了?”
“看御医的脸就知道了,们通常会把病说重几分,虽然面带愁容,其实并不怎么愁的,脚步都是故意放重的这一回不一样,路过的时候看一眼,们一脸的死相,生怕自己被殉了”
公孙佳道:“有这么严重?”
“嗯!您还信不过吗?要怎么证明?”
“不用她来证明了,”元铮阴着脸走了过来,“已经要征用咱家的舍利子了!”
公孙佳在家里躲懒,元铮还得照常在宫里当值,正当着值,就有人来给通风报信——章嶟病急乱投医,听说公孙府里有枚舍利子,公孙佳就因此一直病歪歪地活着,于是想要征用这东西
妹妹跳了起来:“听谁说的?”
元铮冷声道:“还能是谁?淑妃!”
“呸!她活拧了!”妹妹大怒,袖子往上一撸,提起剑来就要往外走
公孙佳道:“回来!”
“娘!”
公孙佳道:“给去送”
妹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张白皙的俏脸逐渐变得狰狞:“也配?福气太薄,可别压死了!”
“那别去了,”公孙佳说,“亲自去”
妹妹鼻子几乎要气歪,却见公孙佳从腕上脱下一串殷红的数珠来,慢慢地捻着,口中念念有词
舍利子最终还是被妹妹亲自送到了淑妃宫中,公孙佳赠一给二,连府中的药师佛的塑像一并送给了章嶟章嶟感动得落下泪来:“还是懂”吴宣又是激动又是兴奋,也是含泪道谢
公孙佳捏着数珠,轻声道:“有什么办法呢?做父母的,总是心疼孩子的小时候不觉得,等到自己有了孩子,就懂那份心了担心四郎,就像担心妹妹一样”
章嶟道:“那孩子好得很呢!看她的福气是很大的”
公孙佳摇了摇头:“担心她不知道会因何而死”
“不会的!”
“她是个女孩子,没有兄弟,与当年一般可惜,还有外婆、有舅舅,她的舅舅却已然残疾”
章嶟道:“有,有四郎”
公孙佳只管摇头,道:“那也是绝户呀,有什么办法呢?元铮这样的人,可遇不可求,她的将来,如果遇到一个宗族强盛的丈夫,性命不保呀”
章嶟道:“唉,这……如何是好?”
公孙佳摇头不语,章嶟道:“有什么办法,只管说嘛”
“想让她继承定襄侯”
“像一样?”
公孙佳道:“只有她做了家主,才能保全身家性命陛下能成全这个心愿吗?”
章嶟正在感激又愧疚的当口,一口答应:“好!”
公孙佳攥紧了数珠,开口还是缓慢的腔调:“叫她来谢恩见效没那么快的,得叫僧尼来念经,还要好好供奉佛祖淑妃没备下僧尼吗?去找合缘的吧”吴宣忙说:“这就去!”
公孙佳钉在宫里,亲见章嶟写了旨,她自己也签了名,发下去备了档,又叫了妹妹来领旨妹妹死活不肯:“不要!”弄得章嶟十分尴尬,公孙佳道:“这是陛下与之间的事,见过请菩萨不奉香火钱的?给接了旨,不然这事儿咱们没完!”把妹妹按头来接了旨、谢了恩
章嶟吐出口气:“不错不错,心诚则灵”
公孙佳轻笑着一颗一颗地捻着数珠,对章嶟道:“什么长于妇人之手养不出好孩子都是屁话!但是后宫阴气重,不适合养小男孩子,病好了还是要选个阳气足的地方养着不行就开府,配了师傅,也是一样的”
这售后服务十分贴心,章嶟对吩咐出去找僧尼又回来的吴宣说:“看这个主意不错那几个也是打小就住在宫外的,个个健康”
吴宣勉强笑笑:“好只要四郎好好的”封了太子,就是住东宫,哪用住宫外呢?东方属木,生机勃勃
公孙佳道:“那们就不多打扰了”一眼扫过去,把熊孩子给粘走了
妹妹也不骑马了,跟着钻上了车:“这算什么?!”公孙佳道:“算白拣的”
“啥?”
公孙佳道:“舍利子本来也不是的,是先前的老太后,的姨婆,从相国寺给抢来的本来就是章家的东西,要是能救她章家的子孙,也算是缘份了”
“那怎么办呀?”
“很好呀,与佛聊过了,喜欢,不会让没下场的”
“呃?跟佛聊?”
公孙佳捻着数珠,慢慢地说:“第一,要再学礼仪,学会怎么做定襄侯,第二,要知道咱们家是靠什么立足的,第三,唉,再做几身儿衣裳吧,的旧衣盛不下第四,以后跟在身边,听、看、学”
“芝室那儿呢?还有珍珍她们……”
“自有安排,珍珍也会出仕”
“那好!”妹妹笑了一下,又说,“还是觉得恶心!”
公孙佳道:“世上恶心的事多了,要学会看淡光顾着恶心,定襄侯就落不到头上了亏不能白吃,嗯?”
“凭什么呀!有点骨气嘛!”
“要会权衡,骨气有时候比命重要,有时候又不能当阳寿来过至于怎么权衡,所以才要听、看、学”
“哦”妹妹凑了上来,小声问:“看四郎也不太好吧?就看……”
“那是一条命,这嘴怎么……”
“又不是盼着出事儿,是真的看着不对劲儿阿娘,的意思是,把咱们的人从淑妃宫里调出来吧!搁那儿保不齐就殉了!那多冤呐!”
公孙佳道:“嗯,那调吧”
“嘿嘿娘写个条子吧!”
公孙佳叹了口气:“行,还没笨到家”
母女俩这里暂时和解,淑妃宫里却开始乌烟瘴气,烧的香烟缭绕,僧尼嗡嗡地念着经御医的药也没停,四郎喝药又苦得哭了起来连着人人心情都不好
公孙佳的心情却很好,她饶有兴致地给自己女儿张罗着宴席,写了帖子请各路亲友来见证定襄府还是定襄府凡与她亲近的,多有不忿,单宇已经跑去问智生、智长:“有念经祈福的,那们会诅咒吗?”
最恨的还数大长公主,她万没想到自己才从章嶟那儿讨了些便宜,自己最疼的外孙女儿就被敲了竹杠
“那是命根子啊!”大长公主哭了喜酒也没去吃,坐在钟祥牌位面前哭了一宿
宫里,吴宣也在哭,三天三夜了,四郎没见好,依旧是半死不活的样子章嶟什么办法都想到了,恨得将装舍利子的宝匣抱起来摔了,最后一拍脑门儿:“取的金丹来!”
作者有话要说:写到凌晨四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