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魔书

第三十二章 落雪逢魔(9)

十六年前衡山

谢槐安不知道掌柜的真名,就像掌柜不知道真名一样——名字这个东西在组织内部就像是甲胄,不让人知道总能挡住许多江湖上的明枪暗箭

那时候的组织还是一个诡秘的杀手组织,它严密又冷血,将自己蛰伏在黑暗之中,冷眼旁观着这个江湖在衡阳城里,们的一切都是假的,每天收药抓药的伙计是假的、精打细算的账房是假的、笑脸奉承的掌柜也是假的们是组织设在衡阳的暗桩,已经在衡阳府呆了一年多,平日里做一些药材买卖维持着伪装,偶尔也会接一些见不得光的黑活

们之中,“伙计”负责动手、掌柜负责策划、而账房主要负责情报这些人搭伙已有些时日很是默契,再加上衡阳城在荆楚腹心之地,地界平静,上上下下早已被们摸透无非是那个衡山剑派还在江湖中有声名赫赫,并且垄断着几味珍惜草药组织将们放在这里,最大的用处还也想看住那位有些随性的掌门人李轻舟,怕潇洒起来,真的给组织的生意网捅出什么篓子

出事那天,从午时起衡阳府的上空便云集着浓重的水汽尤以衡山上最为厚重谢槐安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水汽,仿佛是将湘江横陈在半山腰,人们穿行在粘稠的水雾中,不到一个时辰,全身上下的衣衫就能被浸透账房是个快四十的汉子,年轻时有些不注意,如今腿脚痛风,一到阴雨天免不了遭这茬罪出事那天从中午絮絮叨叨骂到了晚上,一会儿诅咒湘水神女,一会儿又骂起衡山山神累了的时候还会语重心长地嘱咐个愣头青“年轻时候不要仗着自己身子骨好就什么都不管不顾的,到时候老了受罪的是自己!”

直到傍晚时分,瓢泼的大雨仿佛将天地间连成一色,的抱怨方才停下,一老一少,两个人凑在窗前惊诧地看着那样的雨势,讨论着怕是衡山脚下的村子要躲不过一场水灾

正说着间,掌柜的忽然推门进来,也不知从什么地方回来,背篓中的药材已经被淋透了

“衡山山腰上起了火,想是问剑阁出了事,们几个带上家伙跟走一趟,别是有什么牛鬼蛇神的,想趁着这雨势做乱!“掌柜的说起话来中气十足,将背篓随意甩在地上,从柜子的暗格里抄起刀就要出门眼见得掌柜如此做派,手下这两个伙计自然也不敢怠慢,们武器都在随手够得到的地方,披件蓑衣便可动身

只是没料到外面这雨势仿佛吞天食地,们走不得马,在暴雨中挣扎了小半个时辰,方才来到衡山山门口那时暴雨已经化作一张连通天地的雨帘,绵延而上的青石台阶成了飞驰而下的溪流,倒映着山半腰熊熊燃烧着的问剑阁那火势摄人心魄,在这通天的水帘间闪烁,像是一场秘术催动的祭典,盛大而又诡异……

谢槐安点燃了自己的刀,在这样的雨势下,火把已经没有了意义,们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秘术燃起的魔火借着那微弱的火光,们向上冲了几百步,然后遇到了第一个行尸

那显然是个衡山弟子,的一只胳膊已经没了,仅剩的手里还握着自己的剑,一张英气勃勃的脸被撕扯得面目全非谢槐安认出了这个人,是衡山派的大师兄们做过不少次药材生意,知道这个高大的年轻人剑招上的功夫比起杀价来可是差远了

那时候还不知道行尸到底是什么,只觉得虽伤重,可到底还走得动,终是有救的可这边刚出声招呼,那大师兄便朝直扑过来,若非只剩一只手,险些就将缠住事发虽然突然,可们这队人马好歹也算组织精锐,处惊不变侧身闪过的同时轻易放倒这失心疯似的衡山大师兄,账房紧跟着稳稳地递出了一剑,直奔心脉而去,若是常人受得这样的伤当时便没了气力,可这东西却越发凶顽起来

“头!头!砍头!”混乱中谢槐安听到掌柜在嘶吼,那含糊的湖湘口音混杂在雨声中,听不真切不过也没去多想,本能地手腕一翻,燃着紫色魔火的长刀灵巧地打了个转,便让眼前这个咆哮着的怪物彻底安静了下来它的头颅被雨水顺着石阶带走,也不知最后会落到这山间哪里尸身还在抽搐,不断地流淌出黑色、粘稠的血……

“是秘术!这里怕是有秘术师!”谢槐安蹲伏下身,就着刀刃上的火光,能看到那血液覆盖之处,草木正以不正常的速度枯萎凋零一般的秘术都基于秘术师自身的精神来掌控,人死而精魂消散,自然也不再有什么破坏力这样的事物已超出所了解的秘术,甚至也超出了秘术本身

“何止是秘术师,这里的雨、那边的火都不正常!们怕是闯进了什么秘术大阵”账房是们这个暗桩的秘术师,虽然修为比不上那些高深的修士,可对秘术的理解确是非比寻常说着弹了一下手中长剑,剑锋震颤,似乎是感受到了周遭空气中的魔力,竟发出连绵不断的悦耳金鸣那柄剑平日里根本不让人碰,说是上面附着了列祖列宗的魂灵,如今雨落在上面竟隐隐结成冰霜,看来至少并非是凭空乱造的说法

“胡扯,老汉什么秘术大阵能有这么大!罩得住偌大一个衡山!”掌柜的别看平日里运筹帷幄,此时此地也多少有些心慌平日里甚少亲自动手,此来原本也只是为了探查,并没有想到会遇上这等阵仗“会不会是好几个人同时动手,有人拖住山门上来的援军,有人在问剑阁纵火,总归是要让这衡山派付之一炬”

“掌柜的,们可还要继续近前?”谢槐安试探着问,是真的被那东西恶心到了虽然脏活干多了,不至于害怕,可看到一个平日里能跟喝酒、吹牛、杀价作乐的人变成这等不死不活的怪物,总归是心里不舒服

“衡山是们湖湘之地最重要的盟友,如今被人这般蹂躏,依老阁主的性子,总归不会坐视不理!们好歹要摸近前去,搞清楚究竟是谁动的手”掌柜正了正头顶斗笠,便顺着山路继续往上摸,一边走嘴里还嘟哝了一句:“这般恶心的手段,怕不是远遁南疆的那群养蛊的回来了……”

谢槐安和账房对视了一眼,也只得无奈跟着们三个配合日久,早就养成了相信掌柜的习惯此时问剑阁的火已经蔓延开来,周边不少竹林草木也在大雨中罕见的燃起来,映得半个山都是橘色的光影穿行其间,如同走在幽冥鬼域而越往上走,便有越多被恶鬼夺了心智的人扑来,它们或者是衡山子弟、或是附近山民,悍不畏死地扑击过来,似是在阻止们接近二人顶到前面挥剑破魔,却瞥见了无间地狱中那梦魇的峥嵘

——那时候,问剑阁的主梁被烈焰烧灼,再难承载整栋高阁的重量,开始坍塌那恍若恶鬼的巨大魔物也在滔天火海中露出一抹剪影们看到火光中一个肉球般的阴影在不断膨胀,无数的触手在火中狂舞,蒲公英般的白色轻絮被喷洒到半空,然而转念间便被焚尽残存的高阁之中,忽有琴音响起,那旋律清越激昂,即便在如注的暴雨中也清晰可辨那些被夺了心魄的活死人,听到这琴音便不管不顾,弃了这山道上的三人,如扑火之蛾,掉头向那蔓延了半山的火海

谢槐安三人跟着往上猛冲,衡山的琴音已然散乱,无可名状的怪物仍在嘶吼们却不曾注意到在那绵密的竹林里,有人惊惧地屏住呼吸林中的女子们难分辩们敌友,自然不敢现身她们只看到雨帘之后的那一队人沿着山道,沉默地砍杀着……

十六年前的两人,在衡山的灭顶之灾中擦肩而过,分头奔赴自己的命运可命运的河却卷涌着,将们在北地的漩涡中卷集在一起

“曹将军!”一念至此,谢槐安站了起来,唤住曹凛那个胖狐狸似的皇城司密探头子扶着刀转过身,显然不知在作何想

“将军不是想知道可曾见过那些东西吗?”谢槐安居然笑了笑,指指城门之下那些仍在毫无意义扑击的活尸,终于把十六年来缚在心底的恐惧给放了出来——“自是见过,只是这十六年来,知晓这东西存在的人却没几个还能活着!”

也许是北地里这些日子的搏杀给平添了几分胆气、也许是早就觉得这西军逃兵同这些活尸之间有着深重的牵绊曹凛看了看那些一时半会儿肯定上不来的活尸,倒是很光棍地咧嘴一笑,问道:“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