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阳祁念顾飒明

7 第六章

祁念比刚刚远远看来的还要白,也比想象中还要瘦,凸显的锁骨微微撑起了衣领边,双手露出来的大半截胳膊又细又直,如瓷白的白玉一般

顾飒明对离开祁家前的记忆就剩了那么一丢丢隐隐约约的印象,指甲盖那么大小,几乎就能忽略不计但知道,这是的弟弟

多年未见的亲弟弟

祁文至先反应过来,到底满心愧疚,拉过祁念的手,让祁念坐在了自己身边:“小念,坐爸爸这边来”

“怎么没穿鞋,等会着凉了”祁文至问道

刘妈端着三杯新泡好的茶过来,一一上好,才讪讪说:“小少爷夏天光脚惯了”

祁文至捏了捏祁念的手,说:“那也不行,小念,把拖鞋穿上刘嫂,帮把鞋拿过来一下吧”

刘妈对这个家里的其主人还是毕恭毕敬的,她勤快答应着,去鞋架上拿来了祁念的拖鞋

祁文至只要回来了,对祁念这个儿子倒是很关心只是短短的时间也就只能关心到这了,只是几个月都难得回来几趟罢了

何瑜握了握顾飒明的手,朝祁念说:“祁念,这是哥哥”

祁念闻言抬起头,墨黑的眼珠直接对上顾飒明的双眼,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从没见过的东西

包括跟刚才那刺眼的阳光差不多的东西,有些炫目

顾飒明那张英俊爽朗的脸上带起了些笑意,疏离而有礼,先开口解围说:“那时候们都太小了”

祁文至道:“小念,叫哥哥”

祁念垂了垂眼,喊道:“哥哥”

这声“哥哥”听着脆生生的,并不亲切,但至少比冷场不叫要好

何瑜满心满眼只有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她接过话茬,朝一旁的刘妈吩咐着:“行了,刘嫂,就开始准备午饭吧,留一个炖鸡汤等会儿自己弄,洺洺小时候最爱喝的”

祁文至见她说着说着又要哭,怕弄得孩子不知所措地尴尬,拍了拍祁念的背说:“带哥哥去参观参观家里,哥哥明天就会搬回来,以后们就要一起住了”

何瑜虽然一百个不愿意离开儿子,但还是放开了顾飒明的手,她告诉自己急不得,孩子离家十几年,现在还不愿意喊自己妈妈

顾飒明欣然站起身,率先朝楼梯口走去,祁念这才趿着拖鞋跟在了后面

两人顺着楼梯到了二楼,祁念看着比高了不止一个头的顾飒明,背影修长匀称,薄薄T恤衫下覆盖着茁壮青年身躯的不容忽视的朝气

确实跟自己不一样

冷不丁喊道:“祁洺”

顾飒明听见后转身,挑眉问道:“在叫谁?”

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而歪了歪头,似笑非笑:“不叫祁洺,姓顾,叫顾飒明”

即使跟料想中的场景不太一样,祁念还是淡淡看着,视线从上扫到下,最后回到那张脸上——从书里读到过,这样的脸应该叫做意气风发的脸

顾飒明瞧着这个幽灵一般阴郁的弟弟正打量着自己——又像是在审视,嘴角又扯起随意的笑容,带点玩世不恭的味道:“大可放一万个心,什么都不会跟抢而且没人教过一直盯着别人看,很不礼貌吗?”

祁念颤了颤睫毛,只能维持着不变的姿势盯着像是要透过表皮,刺入眼睛,把看个对穿似的

顾飒明不跟小孩一般计较,还是个又弱又古怪的小孩,懒懒道:“不是要带参观吗,怎么说以后也得住在这儿了房间在哪?”

祁念越过,朝最里面走,打开了最后一间屋子的房门,靠着墙看过来

顾飒明便迈着稍大的步子走过去,率先进了房间

祁念握成拳的手背在后面,伸出一两根指头抠着墙,没有跟进去,就站在了门边

顾飒明刚一进去就有些吃惊,因为眼前的样子跟认知里的“年轻人”或者“小孩子”的房间太不相同了里面色调简单,除了床和椅子,就只有一大柜子的书,一大桌子的书,和一大箱子的书……

其余什么都没有,没有摆件装饰,也没有玩具没有意识到这间房里连衣柜都没有

整个房间呆板而肃穆

这更像个不伦不类的书房,还是那种冥顽不化的老头子的书房

再往窗外看去,视线竟然被像是特制般的遮阳棚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顾飒明不明白这样的窗子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回头看向祁念,祁念一张小脸上毫无表情

可惜了这么一张洋娃娃般的脸,虽然跟自己说像也不太像,但同样都是优秀的外貌底子还是没错的

“见不得光?”顾飒明微微皱眉问道

祁念手里的拳头瞬间又握紧了些,长长密密的睫毛遮住了眼睑,下一秒抬眼锐利的直视过去:“很得意吗?”

像只全副武装把刺竖起来的刺猬

顾飒明一脸莫名其妙,耸耸肩说:“随便”

两人之间本就格格不入,这短短一通对话下来,顿时陷入比之前更不契合、充满敌意和尴尬的氛围

祁念钉在原地一动不动,顾飒明伸出手拨了拨的手臂:“让让,下楼”

恰好楼下传来了刘妈的喊声:“大少爷,下来吃午饭了!小少爷?!”

祁念依旧冷着脸,或者说的表情从始至终就没变过,但很快侧过身子让对方过去,仍旧是跟在顾飒明后面

何瑜已经站在楼梯口等着了,看见顾飒明就上前拉过的手,一脸暖意,“洺洺,快来吃饭了”

顾飒明先是顿了顿,仍旧彬彬有礼的跟着何瑜走向餐桌

祁文至从客厅走来,看祁念小小一个站在台阶上,朝祁念伸手道:“小念,过来”

祁念走过去,被祁文至牵着手带到餐桌上,被安排着坐在了顾飒明旁边

一顿饭上刘妈在一边端茶倒水,何瑜边夹菜边小心翼翼跟顾飒明搭话:“这些年……在新爸爸妈妈那里应该过得好吧,儿子都长得这么高这么帅了”

顾飒明把碗往前递了递,接住何瑜夹过来的菜,回得倒是言简意赅:“嗯”

“那就好,那就好”何瑜当时跟着民警去顾家,第一眼见到顾飒明那高高大大的一个时,就松了一大口气,如今虽然满心酸涩,但到底可以彻底安下心,“妈妈就怕在外面这么多年受了苦,都怪,怪当初把弄丢了……”她哽咽着没继续说下去

顾飒明笑了笑:“都已经过去很久了”

祁念夹起碗里的青菜吃掉,微微眯了眯眼又转头看向将情绪敛在眼里,沉默着的祁文至

顾飒明真像爸爸的儿子

爸爸是这个家里唯一会关心的人,但这样的关心像一盘散沙,刚在祁念小小的心里积攒了一些,就随着漫长而煎熬的,被彻底忽视的时间被吹得烟消云散了

积一点,吹一点

这么多年,祁念见祁文至的次数用最简单的小学数学就能算清

祁念也束手无策,背光而生,随恨而长

以顾飒明为中心的吃完这一顿饭,祁念抬眼看了看客厅里的时钟,陈老师这周应该要来了

默不作声地离席,走到楼梯上时被祁文至叫住:“小念,就上去干什么?”

何瑜这才注意到站在楼梯上的祁念,说道:“祁念,哥哥还在这里,就上去像什么样子”

“没关系的”顾飒明朝何瑜说

祁念脚步没停:“陈老师要来了,要上数学课了”

闻言刘妈和何瑜脸上都有些不自然,神色复杂

何瑜见如此,破罐子破摔直接说道:“陈老师不会再来了,只在家里上课,数学课停几天也不要紧,先上别的,等新的数学家教老师找到就可以了”

顾飒明坐在一边皱了皱眉,没想到祁念真的连学校都不去,只在家里上课

要说祁念极度怕光,可是现在客厅里的采光很好,要说自闭症也不像,与人交流自如,就是性格确实孤僻乖戾

祁念听了何瑜的话,身子顿时一滞,像被定住了一般半响才慢慢转过身子,看着注视在自己身上的四双眼睛

空气逐渐冷却下来,弥漫着森森逼仄的气流

这小半天家人团聚、兄弟重逢的场面,终于在此刻被祁念撕破了那廉价如糖纸般的,其乐融融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