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第 133 章
又过了几日后,身在盱眙的谢临,终于接到了淮阳来的书信
因淮水一事,皇帝策反的部下山阳郡郡守方徐,公然对魏王送妹妹回来的船发动袭击,谢临大为恼火,终于下定决心起兵反叛,在信中邀请斛律骁结盟,想要割据一方
斛律骁在信中同意了的请求,约定借此事南下,征全国之兵,势要吞灭江南
与的公文一同发回的还有谢窈的亲笔书信,言路途凶险,为了芃芃的安全,她将暂时留在淮阳,等战事稍稍平定之时再回兖州
谢临将那页纸紧紧攥着,手背上青筋毕显,摇摇欲坠立着,内心却实在火冒三丈
就知道这事情没那么简单
对这便宜妹夫没多少好感,但看在曾救了父亲和妹妹的份上,也不至于十分厌恶,只有些怀疑在施苦肉计罢了可,真要为妹妹择婿,比起此人,自然更希望妹妹能嫁给知根知底、自幼相交的表弟
昭玉和她假成婚三年,年岁已被耽搁了,若昭玉对妹妹无心还好,偏偏有心,如今妹妹眼瞧着要抛下人家,谢临便有些愧疚
只可惜妹妹并不知道昭玉的心思
一时后悔,后悔未曾早点替表弟捅破这层窗户纸沈砚神情平静,问道:“兄长”
“窈妹妹没有回来吗”
“是”谢临有些不好意思,“那胡人使了苦肉计,想是阿窈心软,留在那儿了”
沈砚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若无其事地颔首:“其实窈妹妹留在江北也好建康那位既已得知了窈妹妹还活着,兖州已然不安全了,兄长的周围也可能有建康派来的细作她和芃芃留在那位魏王身边,反而放心”
就怕她回来要和解除关系哩
谢临神色为难,忍不住旁敲侧击道:“昭玉,倘若阿窈要和那胡人重修旧好,又该怎么办呢”
“没事”神情淡淡,语气云淡风轻,却避开了兄长灼灼逼问的目光,“她平安就好”
从来没有奢求什么,也从来都不敢奢求什么
从小就知道,她不属于,也从来只将当作兄长这三年,能成为她名义上的丈夫,能与她日夜相伴,就已经很知足了
谢临一时语塞不曾娶妻生子,这些年也没看中的女子,不知道爱人与被爱是个什么滋味,也就自然不知道要如何安慰沈砚又主动支开话题:“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建康绕过兄长直接指使山阳郡,怕是要对兄长下手了,兄长要小心应对才是”
“此外,家父家母还在临海,天高地远的,有些放心不下”
谢临神色凝重
以皇帝的多疑,既知了表弟在自己处,知了谢沈两家之亲密,必定会对姨夫姨母下手好在沈家自沈砚三年前返家、告知了皇帝的昏庸后便早有准备,这些年以抵抗飓风为由,暗招兵马,充作劳役,勤修苦练,加固城防又与四周州郡交好,若皇帝下令攻打,尚能抵挡一阵
“这也是所担心的”谢临道,“必须催促那高车小儿,尽快南下”
是日,谢临向朝廷上疏,自检让齐人过河之过失,请求朝廷治罪,却绝口不提妹妹“死而复生”之事
梁宣怀帝大为恼怒,派遣御史前往治罪,欲将其换下,然而御史还未进入兖州境内,荆州的十万里加急战报便送至了建康宫,称镇守蜀地的齐军已沿长江南下,又发襄阳之军,进攻荆州
荆州兵强马壮,自不可能轻易攻破,然齐军此举无疑是要用牵制荆州猛攻淮河流域,吞灭江南偏安已久的江左朝廷一时惶恐
兖州是建康北面的门户,又据守淮河下游,眼下皇帝要治兖州之罪,大臣纷纷上谏,力劝皇帝宜施以拉拢,以免兖州倒戈,反过来对付朝廷
萧子靖无法,只得忍气吞声,硬生生跑死了两匹马追上先前派出的御史,改换诏书又向淮阳送去书信,与斛律骁和谈
是夜,星疏天淡,明月如霜斛律骁接到南梁的书信时,方同封述巡视完各营,初回到中军帐里
十九将南梁使者带来的信件毕恭毕敬送至斛律骁手上,又补充道:“殿下,南朝来使就候在营外,说是替们皇帝还有话要传您要让进来吧”
和谈
斛律骁挑眉,信件拆也未拆地就着烛火烧了对十九道:“让回去就说,孤本诚意与南朝交好,是们背盟在先,撕毁盟约袭击于孤本王,断不能容忍这样的背刺”
“是”十九领命而去,封述却有些犹豫:“殿下果真决定了眼下攻打南朝么臣觉得,还应该知会朝廷一声才是”
总觉得如今还未到攻灭南朝的最佳时候,梁帝疑心甚重,嗜杀残忍,三年来已赐死不少大臣,众人积怨已久
古语云,多行不义必自毙,将来等南梁内乱兴起,再举兵南下,必然水到渠成、马到成功如今这般,倒像是为了王妃遇袭一时的冲动之举
斛律骁不以为意:“有什么好通知的”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从,何况是孤荑英不在,还要劳烦静之替孤拟一封晓喻天下的檄文了”
兵贵神速,正欲以吞灭南朝之功,行禅位之举,若上报朝廷,太后必然不会同意连嘉福殿里的三娘也
忆起嘉福殿里如今住着的表妹慕容太妃,心思一时复杂
三年前,三娘生下了长浟的遗腹子,是个皇子
这个表妹素来深明大义,当初,向舅氏要求嫁女儿给皇帝,以嫔妃之位行监视之责,她一句怨言也没有是而彼时虽觉隐患,出于补偿也一样昭告天下,向群臣宣告了那孩子的身份,为取名,上宗室玉牒,以新帝名义封为安阳王
如今既欲建立军功行尧舜之举,三娘既有了孩子,便难免生出些别的心思
布署完一切之后已是深夜,斛律骁回到驿馆,寝房里芃芃已经睡下,唯独不见妻子踪影
有侍女应答:“殿下,王妃去隔壁院子了,在瞭望台上”
驿馆的前身曾是淮阳军营,留有一座高可百丈的瞭望台若是白日,从台上往远方看,便可遥望淮河对岸的千里江山
行至台下,抬头一望,台上美人窈窕清瘦,纯白色披帛宛如飘荡在空里,夜色下形单影只斛律骁遂取了件披风启身登楼,走至她身后为她披上:“窈窈在看什么”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夜色浓黑,漫天星月璀璨,南方的群山在夜色里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但却知晓,那个方向,是寿春
也知道她想起了什么、想起了谁
谢窈收回视线,不置可否:“大王对寿春,有多少把握”
她从不关心的政事的,此刻贸然提出,倒令斛律骁微惊,很快应道:“成吧窈窈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如今的淮南刺史乃萧子靖任命的宗室大臣,一路靠着溜须拍马上去的,并无才学,又自恃淮水之险,打下寿春,轻而易举
她回眸静静瞧:“那大王破城之后,可以看在妾的面子上,善待百姓和俘虏么”
“这个自然”不假思索,“从不杀俘,也从不滥杀百姓”
那当日寿春城下那些放出去被陆郎射杀的战俘呢
这话咽在了喉咙里并未说出,她知道,两国交战,这样的事总是难免,若不早日统一,这样的惨案也会发生更多次
于是轻轻叹了口气,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现当日草原上路遇灾民所说过的那番话若是真能如所说,南北早日统一,不再有战争和流血,也就好了
“送回兖州吧”
眼下却也只能不去想这些,她淡淡莞尔,月色下眼波如流银,道:“会在兖州等着殿下来接的”
“说什么”
这几日她待都百依百顺,斛律骁不明白她为何会突然提此要求,望向她的眼神不由携了丝不解谢窈微微咧唇,笑容却有些苦涩:“殿下是要攻打淮南了吧那要如何安置和芃芃呢”
“难道殿下,要随军,眼睁睁看着是如何步步侵吞的故国么梁国是的故国,做不到”
梁国究竟是她的故国,若说恨,她也只恨昏庸无道的皇帝一人而已,而非这片生养了她的土地,即虽明白江山易主、南朝百姓会过得更好的道理,却也无法做到眼睁睁瞧着它沦陷于敌国之手
“也可回洛阳”斛律骁不假思索
她微笑着摇头,“那儿不是的故乡,不在,和芃芃都会过得很艰苦”
又安慰,“放心好了答应过的事,不会食言再说了,等到殿下君临天下,彼时四海之内皆为王土,和芃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话已然说至这个份上,再不答应,倒显得不够相信她了斛律骁只得应道:“好吧,答应待与兄长联系上后,便送和芃芃回去”
谢窈温柔一笑:“多谢殿下”
脸颊却微微生热,撇过头,再一次将目光投向了远方隐藏在晦暗夜色里的重重群山
其实,方才她对撒了谎
她不愿随军,只是不愿意去寿春罢了
寿春和洛阳,都是她的伤心之地,只能远观,不能踏足除此之外,她也需要时间好好思考,思考余生,是否要同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