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凡尘_162
月光顺着竹叶的缝隙落下来,洒进窗户里，太阴看到了窗外的星星和月亮，愣住了，再一回神时,却见已经倚着门框席地而坐，身前放着白天背的那架古琴
没有说话，指尖滑动，有琴音流泻出来
“神界的七音？”太阴躺在床榻上睁眼听着,很惊讶，“会弹奏神音？”
善见城的很多音律都有疗伤的作用,她只是听着,便觉得全身的疼痛减弱了很多
“说过是方士”男子低垂着眼帘，目光落在琴弦上，似乎弹琴只是日常的一件雅事,和医治她并没什么多大的关系，“最厉害的方士往往并不是名满天下的,说是么？”
太阴一直耿耿于怀之前说自己是个没人听过的方士,以为怀才不遇，当下便点头肯定道：“是,比见过的所有方士都厉害,会弹奏神音的人找遍天下也找不出几个其实名满天下也是一种苦恼，名不见经传也有名不见经传的好处”
这话是真的,她说的认真,那男子闻言却唇角微微翘起,似乎笑了
就好像她误会了什么，又懒得解释似的
笑容里好像还带了点长者的宽容
真是很诡异的错觉
琴音像泉水一样从这间小屋流淌出去，穿过了竹林，缥缈在这片静谧的夜色里
太阴侧躺着看，月光照在的身上，晕染的眉眼，有什么东西迷惑了她的眼睛，她忽然觉得夜晚比白昼要美
男子的十指修长，熟稔优雅的抚琴，好似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光暗交织的脸上表情始终平静专注
弹了一晚上，她就听了一晚上，第二日便觉得伤势好了一些，只是仍旧不能动
天亮后她打量了一下这间小屋，很干净，虽然空间并不大，但该有的东西都有
她随意的问，“一直都是一个人住的吗？”
男子一边帮她换药一边点头，“这间屋子，容不下两个人”
太阴闻言一阵心虚，心道自己占了别人的床，嘴上虽然不说但是心里肯定不舒服，当下便说，“今晚睡地上就行”
男子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不用”
太阴没有过过凡人的生活，但来到这里的第二天，她便觉得自己已经在心态上从一个悲悯的神变成了一个人
白天不在，帮她换完药就出去了，不知道去做什么
她百无聊赖的躺着，因为不能动，只好安静的等着回来
好在神是不用吃饭的
等到夜色降临的时候，才从外面推门而入，带回一路月光
太阴在黑暗中一下子睁开眼，就看见靠在门边席地坐下来，问她，“今天换个曲子，山鬼谣怎么样？”
她点点头，说：“好”
心里想的却是，凡人都可以这样不眠不休吗？
十指拨动琴弦，琴音缥缈，太阴静静听着，忽然自言自语道：“早知道夜晚是这样美的模样，当初就在永夜之地的边境盖一座小房子了”
男子的指尖停顿了一下，“永夜之地？”
太阴向解释，“们应该没有听过永夜之地，那里是黑暗之神羌无的管辖之地，凡人去不了的地方”
琴音又流畅的响起，男子眼也不抬的问她，“羌无，见过吗？”
“听说那位神明是天地间最先诞生的双神之一，管恶不管善，喜欢在人间做个历史看客，很少插手人间事，必要时才会以恶制恶”她摇头，“善见城里，除了羲上，没有谁见过羌无再说幻化众生，千人千面，无人能识，可能就算羲上有一天见到了，也未必能认出来”
男子的眼中带了点兴味，抬眼问她，“如果有天见到了会怎么样？”
太阴想了想，半开玩笑道：“可能会行个大礼，求老人家在永夜之地给划块小地方怎么说也是的后辈，这点请求应该会答应吧？”
男子的唇角翘起，眼底的余光落在琴弦上，表情淡淡的，“就冲说的老人家这三个字，应该会打死”
“活了那么久，境界比高了不止一倍，应该不会在意这些吧……”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思索，“其实真见了羌无大人，大概紧张的也说不出那几个字”
男子没再说什么，专心的弹琴，目光跟随指尖跳跃在琴弦上
太阴就在这样婉转的琴音里睡过去，梦里都是山鬼谣的音律
……
每天白天都会出去，琴声会在卯时戛然而止，然后帮她换药，接着辰时出门，从没有一天例外
她从辰时醒来就会一直等回来，一等就是一天
照顾了她七天，连续七晚给她抚琴，她的伤势慢慢好起来，神音带来的治愈力量将她的灵脉修补好
她七天后终于可以下床了
男子端详了一会儿她的伤口，淡淡道：“好的差不多了，不用再治了”
太阴琢磨了一下话里的意思，大概是想说她已经恢复了，可以不用留在这了吧
没想到离别来的这样快，她刚习惯了这里，就要离开了意识到自己是在不舍时，太阴觉得有些惊讶，才不过短短几天而已，她竟然会对一个凡人产生依赖
窗外日光灿烂，竹影绰绰
太阴走出小屋回头看，目光有些复杂，“会一直在这吗？”
男子摇了摇头，“也许不会”
她沉默良久，折返回去给了三柱香，道：“救了一个神，以后如果遇到闯不过的事情就把它点燃，会下界来帮”
男子握住手中的香看了她一眼，淡淡说了句，“谢谢”
风从山上吹了下来，竹海翻腾，太阴在日光下飞升回了善见城
她不知道自己在凡世遇到的人就是羌无，也不知道自己所在的小竹林只是的一叶小世界
更不知道是因为和她同根同源所以才会救她
神界善见城的中心，太阴站在树冠巨大的扶桑树下认错，天台云雾缭绕，她对羲上说，“赤繁很厉害，收服不了”
羲上指着远处的因缘墙，叹息，“没事，已经解决了，去看看就知道了”
太阴有些好奇，她站在因缘墙前面，终于看清了事情始末
赤繁最终还是把时音神君引下凡尘了，而且毁了的元神，灭掉了的神格
归荑出关后才知道百年间发生的这些血腥事，其实她的佛性如此深厚，对于当年背叛她的时音神君早已看淡，前尘往事已随时间流转而烟消云散，奈何赤繁却将这件事情记了几百年
赤繁把她当成这世间唯一的神袛，是以这许多年来，无视天地诸路神魔，却唯独对她言听计从归荑对说，“是自负了，根本教不了”
她要赶出西荒，赤繁却跪在她身前，自己废了自己一身修为，浑身是血的趴在她脚边说，“知道杀了，不会原谅，但什么惩罚都能接受，只要别赶出去”
以为她到底还是爱着时音神君的，她却恨不懂她的苦心
善见城派下第二位神明降临时，归荑最终还是心软，她对使者苦苦求情，一再承诺赤繁不会再为祸世间，而且那时的赤繁已经没有任何修为了
善见城本来便对归荑有愧，自然只能做顺水人情
后来归荑虽然没有再赶走赤繁，但她自己却毅然离开了西荒，从此一人孤身漂泊
赤繁被她丢下，因为身无修为，也无法跟随她的脚步找到她，最后只能绝望化为妖龙沉入海河州下
……
太阴看的有些唏嘘，赤繁杀了很多人，固然可恨，却也着实可怜
她将那些死于水患和瘟疫的凡人们引渡到弱水之地好好往生，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她坐在了扶桑树下的天台上，看着下界
天阙的水百年如一日的从极昼之地流往极夜之地，最后再流到归墟，这些水可以永远的记录下们的画面和故事
平静无波的岁月里，太阴总是会想起那个为她抚琴的人，当她意识到她可能有了和凡人一样的情绪时，她伸手摘下了扶桑树叶，在上面写上她的字
她每天都会写，内容不尽相同
“叫什么名字？”
“在哪？”
“在干什么？”
“是不是还是一个人？”
“……”
那些树叶顺着天阙之水飘零而下，流经永夜之地的幻夜森林时，被一只修长莹白的手捞了上来
羌无在水中看到了善见城的景象，还有树下一脸迷茫的神明
五神之一的天机率先发现了她的异常，问她在凡世经历之事
太阴没有隐瞒她，如实相告，“被妖龙打伤，遇到了一个方士……”
天机听完她口述了全过程之后便说，“从来没在人间修行过，缺少情感历练罢了，神要先学会做一个人，才会成为更好的神，当有了人的所有情感，才能驾驭那些情感带给的力量”
太阴顿悟，在扶桑树下坐了五天之后，她让羲上收了她的神力，只留了记忆便跳下凡尘
羲上看着这一批神界里修成的神，有些头疼
其实，需要历练和修行的又哪里只是太阴？于是一道神谕下去，五位主神除了自己，皆入了凡尘历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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