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交易(一)
如果说,放弃以下毒的方式继续控制小皇帝还情有可原,现在的霍廷昱,则被下属认为彻彻底底疯了
如果不是疯了,自己主子怎么可能不仅没有杀死那日挟持过自己的隋阳,反而还要让人把好好梳洗一番,带去见被囚禁在紫微宫里的小皇帝呢?
这还是那个杀伐果断敢作敢为的霍大将军吗?
怎么当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司马,反而越来越回去了?
心腹不由一时间愣住,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逼宫成功后的主子反而畏手畏脚起来
“快去!”霍廷昱也懒得解释,最后说了一两句催促的话,就拂袖离开了
没有人知道霍廷昱是怎么想的,连自己也不知道
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自己无意识地走到紫微宫前,霍廷昱哑然惨笑,到底还是放不下啊
走进寝殿的时候,小皇帝正在安睡,好看的眉宇在睡梦中依旧皱起,让人禁不住心疼,想为拂去一切烦忧
霍廷昱安静地坐在小皇帝身侧,想抚摸那人带着几分忧悒的眉眼,却迟迟伸不出手
眼前的小皇帝,睡梦中才褪去了这几日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消散了令人望而生畏的冰冷,仿佛折腾够了的小兽一般,终于温顺下来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霍廷昱不由苦笑,从来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陷入情爱之中,更没想到自己会苦苦相思求而不得
表面上看,是霍廷昱逼宫犯上,将小皇帝囚禁于紫微宫,但实际上谁能猜到,的整颗心都被小皇帝拿捏着,千方百计就为了等一个救赎呢?
曾以为,这是一场关于征服和驯化的战役
可等真正将小皇帝掌握在手中,才发现早已缴械投降的是自己
那日得到郑石两人对小皇帝下毒的线索,没有半点欣喜,反而是担忧和愤怒拿到方子时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抓紧清扫小皇帝的身边,不能让小皇帝再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手忙脚乱的霍廷昱直到对上心腹的眼神,才意识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面对送上门的绝妙机会,居然半点没有想继续对小皇帝下毒,通过控制的身体,进而掌握大权的打算
霍廷昱不由心里一颤,原来,已经陷得那么深了么?
曾以为,自己的欲念不过是因为那人高高在上的姿态,遥不可及的距离,等到将那人拉下云端,自己或许就不再珍惜
可没有想到,自己早就心动而不自知,明明已经为那人辗转相思,却还固执认为那不过是对权势的渴望
何其愚蠢,又何其可笑
如果早一点发现自己的心思,又何必会和小皇帝陷入如今这般难堪的境地
眼下,是被折羽翼的少年帝王,自己是犯上作乱的谋逆之臣
们之间,早已不共戴天,除了死活,竟然没有第二个结局
初识心动滋味的霍廷昱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悔恨交加,却忽然被帘外的动静惊醒皱着眉一脸不悦看去,只见双喜蹑手蹑脚走到身侧,轻轻在耳边汇报道:“将军,两日前,大鸿胪就带着令牌,亲自去牢里接走了隋阳”
霍廷昱眉头紧锁,世家在逼宫之事中出力颇多,于是对世家众人也投桃报李,比如陈瑜手中的令牌,就是亲自送出的
但是万万没想到,陈瑜会亲自把隋阳接走,这个待遇,哪怕是隋阳的父亲平阳侯隋不移都不一定可以享受得到
霍廷昱心念一动,忽然有种预感,隋阳和世家的关系,绝对不像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霍廷昱来不及让人通报,就径直闯入陈瑜的府邸
不顾小厮们的阻拦,大步推开书房的雕花门,只见陈瑜正放下手中的笔,微微诧异地向看来:“不知大将军这么急着登门拜访,可是有什么要事”
霍廷昱环顾一圈,这间书房应该是主人常常逗留之地,三层内嵌结构,有休憩和会客之所,最里间的窗台边还放着矮榻,屏风等大件也是一应俱全再看陈瑜,面前一张素面黑檀木大方案上,案面上笔墨纸砚俱全
陈瑜似乎正在临帖,一旁的白玉笔筒里随意插着三两上好萧笔,压着白玉麒麟镇纸的雪雯纸前方,正铺着一副不认识的名家字帖再一细看,雪雯纸上墨迹未干,的确是正在习字
霍廷昱微微皱眉,开门见山道:“隋阳呢?”
“原来霍将军是为了隋阳而来”陈瑜一边在一旁小厮端来的净水盆里细细洗手,一边恍然大悟道,“但璇之奉命将隋阳接出后,就和分别了,璇之对隋阳的去向当真是一无所知”
“那璇之又是奉了谁的命令,去接隋阳出狱的呢?”霍廷昱死死咬着不放
陈瑜略一皱眉,面上浮现几分为难之色,见霍廷昱还是步步紧逼,才叹气道:“博陵崔氏”
“恕霍某鲁钝,隋阳出身平阳侯府,又怎么和博陵崔氏惹上关系了?”霍廷昱反客为主地正对着陈瑜,随意找了个高脚黑漆椅坐下,大有陈瑜今日不解释清楚自己就不走之思
“说起来,也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陈瑜无奈一叹,任由一旁的小厮取过干净的的布巾慢慢帮把手擦干,另一个小厮连忙递上喜欢的香膏准备替抹上,“隋阳的母亲出身博陵崔氏,身上的血脉和现任崔氏家主颇为亲近,所以博陵那位发话,无论如何要保的性命”
“霍某倒真的不知道,隋不移还有这么大的运道,能娶到博陵崔氏的嫡脉之女”霍廷昱对于陈瑜的说辞并不相信,世家高傲天下皆知,不说平阳侯这样的武将出身,就是当朝宗室,想娶到世家贵女也要好好费一番功夫况且听陈瑜的意思,隋阳的母亲还不是博陵崔氏的旁支,很有可能是现任家主崔明贺的亲姊妹
“璇之刚知道这个消息时,也是惊讶万分,但博陵崔氏言之凿凿,璇之不敢不信”对着霍廷昱怀疑的眼神,陈瑜淡然一笑,“所谓秘闻,本就罕为人知虚虚实实,璇之既不是平阳侯本人,又不是博陵崔氏子弟,也就只能知道这些了”
“当初们做交易时,要除去小皇后保下隋阳,霍某当时就在怀疑,这个隋阳怎么对们这么重要”霍廷昱微微冷笑,“今日说的话,霍某半个字都不信”
世家想让霍廷昱除去小皇后可以理解,因为只要动了小皇后,一个臣逼君死的罪名就逃不脱了,从破去郑石两家谋反的忠心臣子彻底变成了犯上作乱的谋逆之臣这样的话,就彻底没了名声,只能成为世家的附庸,一条道走到黑
一个区区隋阳,又怎么值得和小皇后相提并论呢,霍廷昱当时只是觉得,世家担心自己会杀了总是和自己作对的隋阳,所以提前打个招呼,令自己手下留情,现在却是越想越不对
“陈瑜,们世家的肮脏自己清楚”霍廷昱眼神冰冷,似乎要把陈瑜看穿,“不说别的,的亲兄长陈瑾是怎么死的,难道也忘了?”
“璇之的家事,恐怕还轮不到大司马操心”陈瑜面色一冷,眼中漫起淡淡的戾气,第一次正式称呼霍廷昱现在的官职
消息不假,看来陈瑾的确是陈瑜的逆鳞,提到,陈瑜面上都没了之前惯常的微笑霍廷昱在心里默默点头,看来还要再派人去颍川好好探查一下,在陈璇之来到京城之前,的父兄到底是怎么没的,和自己的现任家主叔父之间又到底发生了什么
“璇之多虑了”不过眼下,还是见好就收为妙,贸然得罪陈瑜,也不是明智之举,霍廷昱按捺下自己急切的心情,从容说道,“霍某今日造访,只是想询问一下隋阳的下落”
“那大将军着实来错了地方,璇之对隋阳的下落一无所知”陈瑜冷冷说着,态度却有所缓和
“璇之现在不知道隋阳身在何处,但未来不见得不知道”霍廷昱不以为意道,“若是璇之见到隋阳,还请转告一声,紫微宫里那位茶饭不思,想想得厉害”
“若是那隋阳还有点良心,还能记着的回护之情,就应该无论如何都要去紫微宫见见”霍廷昱说完,面色也沉了下来,起身就走,也不管陈瑜作何反应
等到霍廷昱走了许久,那架落地镂空山水画石围屏后才转出一个人影
“霍廷昱刚刚的话都听见了?”陈瑜回到桌边,一边临帖一边问道,“打算什么时候去紫微宫?不管如何,都不敢直接对下手”
“越快越好”那人心里焦急,心里思来想去都是紫微宫里的小皇帝
正是凌初,但此刻的,比起从前,大有不同
眉目间昔日的爽朗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沉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