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五年时光
[欧巴]
喊声,震耳欲聋的喊声
“誓杀魔头!清肃武林!”
“为江湖除害!”
“攻上雪夜山!将易沉澜挫骨扬灰!”
江扬手持执天剑冲向易沉澜,而易沉澜既没闪避,也不抵抗,叫直直地刺中了胸口,长剑穿透身体,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倒在地上,乌黑的长发铺开,容颜凄美的叫人挪不开眼
易沉澜的脸色那样苍白,神情痛苦至极,微启薄唇,声音绝望到让人不忍卒听
“晚晚,阿澜师兄来陪了……”
……
床上的男子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睛,一双凤目风华无双,但却无比黯淡,没有灵气,也没有光芒
美则美矣,美的像一具空壳
慢慢撑着手肘坐起来,虽然并非迟暮的年纪,但的背影看上去却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透着死气和腐朽
微卷的衣袖下,两只手腕微微扭曲,不是干干净净骨节分明的样子,像是伤了太多次,已经接不好骨头了
男子慢慢的眨了一下眼睛,微微蹙起眉——今天的梦不美,最后说的那句话很不吉利
不吉利……不吉利……
男子有些慌慌张张的起来,虚浮的脚步走到桌边,熟练的拿起桌上的各种瓶子,取了银杆,面无表情的调配起来
拿起一个红的妖冶的瓶子,倒了一下、两下、三下、不停的倒着……
“阑珊”是星阑夜这药物的药引,要多一点,再多一点,做出来的梦才会甜……
男子面前积聚了一大片红色的粉末,昏暗的房间里仿佛发着幽幽的光,像人死之前眸中那一点回光返照,是绝望处的希望
“晚晚,别和生气了,”男子神色很温柔,声线低微,带着几分恳求,“师兄真的快撑不住了,求求疼疼吧……”
“不生气了就回来吧……”
将所有东西配置好,倒入一个干净的瓷瓶中摇匀,仔仔细细的密封住,脸上浮现了一丝飘渺虚无的微笑
倏然间,男子的目光落到了书桌边的铜镜上,清晰的镜面完整的照映出了的脸
镜中人双颊微凹,虽然容颜仍是极盛,但却不复曾经的丰神俊朗,带着一丝形销骨立的病美人之感,曾经一头浓密乌黑的墨发,如今夹杂着不少许银丝,看上去饱经沧桑与磨难
生生打了个冷战
老了
也丑了
心爱的姑娘很喜欢的容貌,经常毫不吝啬的笑着感叹是一个大美人
可是连最后的这点东西都没有留下
已经烂透了,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山主,能进来吗?”门外响起了秦凰的声音
等了许久也没听到回答,秦凰叹了口气,总是带笑的脸也早没了笑意,只剩一副愁容,又敲了敲:“山主,进来了,得吃点东西了”
端着托盘走进来,一眼就看见呆坐在那里的易沉澜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没掉下来——们山主,顶天立地意气风发的男儿,打心眼里佩服敬仰,怎么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两天不见,怎么好像又瘦了……
秦凰深深吸了一口气:“山主,吃点东西,……心里难受,还要应付外面江湖上那些人,这样不行啊,早……迟早挺不住”
现在已经不敢说“早晚”这种带“晚”字的东西了,前几年有个弟子说了个“咱们晚上吃什么”,被易沉澜听见了,当场就发了疯
从那以后,谁也不敢再在易沉澜心上捅刀子,提这个“晚”字了
易沉澜恍若未觉,没理会秦凰的恳求,伸出一双枯瘦的手将刚才的瓷瓶拿过来,放在鼻尖闻了闻,打开盖子,又往里添了一些“阑珊”
秦凰一噎,这东西好像是……张了张嘴急道,“山主,方南丹说不能再……再用‘星阑夜’这东西了,太、太伤身了”
秦凰心里着急,自从方南丹给易沉澜用了星阑夜之后,易沉澜就仿佛濒死之人抓住了一块浮木,得到了一丝喘息,永无止境的依赖了下去可是方南丹说了,这东西不能再用了,再用下去,真的就要把易沉澜的身体彻底毁了
“山主,心疼心疼自己吧这样作践自己,别人……别人看了也会难过的”
谁?
谁会难过?
易沉澜抬起头,目光锐利的看向秦凰,的眼睛里常年笼着阴翳,冷冷的看过来,像是绝望的野兽秦凰心里一叹,不敢再劝了
看……没有答案还会有人难过吗?晚晚气没有保护好她,再也不理自己了那应该不会有了,没有了
秦凰抿了抿嘴,有时真想说一句“就算是为了晚晚这丫头,也该对自己好点”,可是哪敢把那个名字在易沉澜面前说出来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将手里的托盘放在易沉澜手边,“山主,吃点东西吧”
易沉澜没有看,又将目光落在了铜镜上
秦凰愣愣的看着易沉澜去照镜子,心中一声又一声的叹息,面上却不敢显露垂着手,闭上眼睛别过了头
易沉澜端详了自己许久,终于轻声喃喃道:“最后一样也毁了,什么都没有了”
秦凰看着易尘澜注视自己的容貌,唇边还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心中都已经麻木了,纵横江湖这么多年,不是没有见过情痴之人,但是到易沉澜这个份上的,真是从没遇过,连想都不敢想
“记得吃东西,就算……不是为了自己”秦凰轻声说道,话已至此,不能再多说什么,转身出门去了
……
“这就是关于的替身的事,舒戚当年只是想打造一个完美的“女儿”,却不曾想,段月落会利用这个来加害”
江扬垂眸讲完,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就是……被段月落害死,便不提了,直接给讲之后的事”
“当年出事时,死状凄惨,看过的人都知道,生前必定遭遇了极大的痛苦但凡有点良知的人,见了都觉不忍,更遑论对一腔深情的易沉澜了”
江扬说完看了一眼舒晚,见她神色痛苦中夹杂着许多疼惜,轻轻摇头,接着说道,“当时情景没有亲眼看到,是后来才赶过去的听人说易沉澜抱着的……抱了很久,后来突然就发了疯,用那把屠狱剑……大开杀戒”
“的武功太高了,普通人根本没法抵御,就算是十几个人一起上,也挨不过几招那边动静太大,……母亲也赶到了,见了之后不可置信的嚎啕大哭听人说,她哭声凄绝,见到那模样悲痛不能自已,几欲昏厥”
说到这儿,江扬忽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后来……说起来也是作孽那些人见根本压制不住易沉澜,太过着急之下,竟犯了个致命错误那苍山派的钟萧,带领着一众人去攻击易沉澜的母亲,但听人说们当时并非是想怎么样,只是想挟持她以求逼迫易沉澜停手可是,江夫人的武功也不低,好半天才被制伏,那些人的十几把剑架在江夫人的脖子上,逼易沉澜停手,可那时,易沉澜好像已经疯了……”
“浑身浴血,眸色癫狂,完全听不见声音,只知道杀、杀、杀”
江扬的嗓音不高不低,平铺直叙的口吻叙述着残忍血腥的事情明明的口吻淡淡的,但舒晚仿佛透过的话语,看见了那个绝望漆黑的雨夜中,她的阿澜师兄是怎样的伤心欲绝;看见的母亲被人挟持时,又是怎样的无助脆弱,这些东西让她心痛如绞,身体一阵阵的发冷
舒晚的心口疼的喘不过气,像是被一把尖锐的利刃捅了个对穿,她微微颤抖着,将自己蜷着环抱起来,像是想拥抱什么人
“那时易沉澜疯狂之极,已经不认得人了听不见别人对的大声吼叫,也看不见自己的母亲命悬一线握着那把染满鲜血的剑,根本停不下杀戮,那架势,好像要把这天地间所有的人都杀光”
江扬伸手重重地揉了揉眉心,拳头渐渐握紧,“后来,谁也不知道易沉澜到底杀了多少人,谁也不知道到底杀了什么人,当时太乱了,那一柄剑从江夫人的后心刺穿她的身体时,竟然都没有人看清是谁出的手”
“但结果就是,在……出事后不到一个时辰,母亲也不在了”
舒晚一下子站了起来,浑身剧烈的发抖,大颗大颗晶莹的眼泪顺着她的眼角留下来,她看着眼前的江扬,被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句剐的遍体鳞伤,“说什么?说什么……说伯母她也……怎么会这样?们怎么会这么做?!们疯了吗?!为什么要这样对?!”
为什么要这样对易沉澜?为什么就是不能放过易沉澜……
才刚刚有了母亲,多了一个可以毫无保留疼的人,还没有感受到更多,还没有叫她一声“娘亲”啊!
舒晚脚一软差点栽下去,江扬连忙扶了她一把,叹道,“们也是被逼无奈,实在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才能让停下来,可没想到……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收场”
“知道易沉澜那天杀了多少人吗?那天下了一整晚的雨,可是第二天清晨时,地上流下的水都是血色的将苍山派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侥幸活下来的人,可能只有几十人罢了”
江扬看着舒晚,眼中划过一抹痛色,“抱着,无休止的杀戮直到力竭,才被雪夜山的人赶来带走了”
……
“那年们下山把山主带回来,当时是什么样,们想必也不会忘吧”方南丹低着头,盯着桌面沉声说,“五年过去了,也快把自己熬透了,怎么办?难道们就真的看着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若不是山主醒来后一口咬定舒晚丫头没死,偏要等她回来,哪里会活到今天?只怕五年前就走了如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这么折磨自己,哪里是个头啊倒是想让活的好点,可是们上哪给找舒晚丫头去?”秦凰一脸愁容,眉头皱得死紧
“这么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分别,甚至还不如死了来得解脱舒丫头活没活着谁心里没数?迟早也是个死”
方南丹看了苗凤花一眼,“好不容易过来讨论点正事,怎么这样说话?还嫌现在不够焦头烂额吗?要是这样,就回地下冰室吧,别出来添乱了”
苗凤花道:“现在的雪夜山动荡更比易衡山主之时,五年就被围攻了数十次,手上有多少亡魂?恐怕没人数的清了吧难道这日子就一直这样活下去?”
“那去跟打呗,打赢了当山主,”戴红有点不乐意,抱着胸看着苗凤花,“这五年山主下过山么?每次都是那些人自己送上来找死,们拼了命,山主不下杀手就等着被们撕碎?再说,山主怎么会无缘无故杀人?在舒姑娘面前,从来都温顺的猫一样若不是……那什么……当年山主怎么会失控?”
“行了,有什么可吵的,晚晚回不来了,讨论这些没意思,直接说说怎么让少用星阑夜吧”阴楚楚敲了敲桌面,看着方南丹,“熟通毒经,先说说长期焚燃星阑夜最糟的后果吧”
……
“这五年来,江湖对雪夜山进行了十七次围剿,每一次都伤亡惨重”
江扬一边说,一边给舒晚慢慢倒了杯茶,“第一次围剿的人,是想给惨死在苍山的亲友们报仇那次钟萧邀请的门派也不少,一夜之间易沉澜就树下无数仇敌可是第一次围剿战败之惨,丝毫不亚于苍山血洗”
“仇恨就如同滚雪球一般越积越深,不知道,现在外面每一次叫出易沉澜的名字,众人都是带着怨气与恨意的是什么人的儿子,曾经受过什么样的委屈,失去了……爱人的痛苦绝望,这些通通都不重要了”
“因为是一个刽子手,是江湖公敌,是魔鬼,怪物”
江扬的目光有些不忍的落在舒晚脸上,“变了,不再是记忆里那个阿澜师兄了,五年的时间已经把彻底改变成了另一个人”
“这样,还确定要去雪夜山找么?如果放弃,和梓沐可以当做从没见过”
“如果还想去,也可以立刻送过去”江扬深深看着舒晚,沉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