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秦

第二百零九章 斩神圣 (十九)

正月十九日,扶苏第一次坐在了秦王政左手边下位

这原本是属于那个叫做“争流”的年轻人的位置

过去的数年之中,一直就坐在那里,不声不响地帮助秦王政处理一些秦国内部最基础的问题

虽然本人一直都并没有发出过什么声音,也没有与什么人有太多来往,甚至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太强烈的物质欲望

但所有人都知道:只要还坐在那里,那就是整个秦国,权势仅次于秦王政的人!

虽然的权势可以说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但只要秦王政还在,只要还坐在那里,那么就是可以掌握那种滔天的权势!

而现在,这种权势,终究是归于扶苏了

扶苏坐在并不舒服的坐榻上,左看看,右看看

这种感觉很新奇,也很每秒

拿起笔,翻开一卷竹简

那是蜀地一处农会报告天灾的章程

前些年秦举全国之力,给巴蜀之地修了两条向外的道路

巴蜀两郡的人,对这两条道路的感情很深,此次的天灾其实就是小规模的地动,土龙翻身

比起十多年前那一次大规模的地动,这一次无论是规模还是灾害都远远不及

但地动毕竟是地动,后续引起了一片山坡崩坏,乱石砸下,蜀地的一条外出道路被砸坏

巴蜀两地,一共十二个县一齐上报灾情,想要募集人手去把道路修缮一遍

扶苏看完这一卷竹简,又翻开其余竹简看了看

十二个县都上报了

一条路而已,这些人如此的大惊小怪?

而且,这些人所要求的,并不是把堵了的路修好,而是要完完整整地把那条举全国之力,亏损无数钱粮才修好的道路从头到尾修缮一遍!

那要花多少钱粮?

皱皱眉,目光不由看向上方

那是秦王政的位置

“父王”扶苏唤了一声,将卷宗递了过去:“这件事情……”

“怎么?”秦王政低头看了一眼,大致知道了卷宗上所要求的事情,开口问道:“觉得们的要求不妥当?”

扶苏点点头:“儿臣确实觉得们的要求有些过分”

秦王政脸上表现出一些疑惑:“哪里过分了?”

“完整地修缮道路需要花费的钱粮太多了,倒不如只修缮修缮被破坏掉了的那一块儿,可以把钱粮省下来……”

“省下来做什么?”秦王政面色奇异

“省下来……”扶苏卡住了

对啊,省下来做什么?

“秦国朝廷的钱粮来于秦人,自然也应该用于秦人”秦王政意味深长地说:“难道还要截留下来供养什么莫名其妙的人吗?”

“那……那要是朝廷没有钱粮了呢?”

“秦国灭了,朝廷自然也就没有钱粮了”秦王政笑了笑:“朝廷的钱粮,是秦人缴纳的税”

“秦人未死绝,秦国未灭亡,朝廷如何会缺少钱粮?”

扶苏怔怔

不知道自己的父亲这是哪里来的信心

“那……都像是这样浪掷,钱粮再多,也会有用完的时候吧?万一到时候再有事情需要钱粮,朝廷却一时拿不出来,不是还要加税?百姓不体谅朝廷难处,不是要出乱子吗?”

秦王政似笑非笑

“扶苏啊,这种不加强权约束,底下便沸反盈天闹出乱子的想法是的,还是的那几位老师的呢?”

“朝廷里的粮食是底下的人缴纳上来的,用在们身上,且不说能不能被叫做浪费;钱粮且说会不会用完;朝廷也不说要不要加税;单只说百姓体谅朝廷难处这一项”

“扶苏,的老师,们体谅过朝廷的难处吗?”

“扶苏,的好友,以及们的家族,体谅过百姓的难处吗?”

“秦国的税制是如今天下最复杂也最严密的,可即便如此,的老师也还是没有缴过一点税;的好友以及们的家族,也还是用大小称的把戏糊弄人,每年都少缴很多税”

“就连,扶苏,手里的那份钱粮,也是没有缴过税的!”

“现在若要缴税,会体谅朝廷的难处吗?”

“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强要底下开个小灶吃一餐肉食都得犹豫半天的庶人们体谅朝廷难处,要们这样,要们那样,还不肯给们钱粮,还要们体谅,扶苏,算老几?”

“然后是这一次的事情”秦王政脸上的笑容不见了:“扶苏啊,以前巴蜀之地是没有好好的路走的,们的路没有修过,是一条又一条的小路,这小路或许是某些商贾为了做生意牟取暴利而修筑,或许是本地人为了便利自己的生存而修建,路窄小的可怜”

“那时候,是没有人会考虑要去维护和修缮们的道路的”

“那时候也就没有相关的钱粮花耗”

“十余年前,”秦王政昂首:“签发了命令,使得胜归来的兵士重新组成建制,要们回家去,为们自己,为们的乡亲、后人修一条好走的路”

“随后发现人数不够用,又招揽了当地的丈夫、与秦国愿意前往修路的丈夫,先后四次增派钱粮、人手,花费了举国之力,用了四年,这才终于为们修了两条路和二十九条桥”

“巴蜀之地由此可以很好的与外界相往来”

“那广大的区域里面,不惟是们秦人,还有别人!”

“们有些参与了修路的工作,有些没有”

“但们所能够得到的消息是,无论是否秦人,无论是否参与了修路的工作,巴蜀之地的所有人对于路、对于桥,都是一样的爱护”

“就连路口桥头,那些铭刻着为修路筑桥而死的人的名单的石碑,如今十数年过去都还被保护得好好的!”

“们对于们的路和桥,的确是有着不一样的情感的”

“扶苏,假使的儿子喊着说饿了,是会在喊的时候喂一口吃,旁的时候不管?还是说喊了一次,之后就时时要主动的去问一问看饿不饿呢?”

扶苏哑口无言

“庶人身上的那么一点花耗也要计较,偏到了自己,到了的老师、的挚友,们无论如何花耗,就又觉得理所应当,甚至还担心们不够花用了”

“扶苏,这到底是心软呢?还是愚蠢呢?”

扶苏连忙起身,跪伏

秦王政摇了摇头

扶苏一贯是个心软的人

但的心软是只留给“人”的

在身边的人,与相识、接触过的人可能感觉如沐春风,感觉是仁慈的

但在视野范围之外的那些人,那些真正的“百姓”,就不在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秦王政看着跪伏告罪的扶苏

那是一头伏地的黑龙,鳞片光滑油亮,片片镌刻穷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