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節
林紈伸手為顧粲攏了攏衣物,便喚香見和小丫鬟進來伺候
她心中很亂,顧粲的態度擺在明麵上,不想同她談論關於螺鈿木匣的事
想大事化了,想讓她將一切事情都當作沒發生,然後這件事便能被時間慢慢衝淡
梳洗完畢後,顧粲仍半躺在床上看著她,林紈能明顯覺察出,屋內的小丫鬟們都在悄悄地看顧粲,且雙耳都泛著紅色
見林紈從鏡台前起身,小丫鬟們這才正了正神色
她們的小姐林紈嫁給了鎮北世子,但她們平日也隻在這庭院內活動,連侯府中別院的小廝或者婢子都不常見到,更遑論是外男
早就聽聞鎮北世子容止若神祗,今日真是眼見為實,果真是俊美奪目
氣質也並不如外麵傳得那般可怖陰鬱,她們見顧粲看向林紈的目光帶著十足的溫柔和耐心若是被這般的男子用這樣的眼神看著,無論是什麽樣的女子都會動心吧
那二小丫鬟對視了一下
可她們的主子林紈明顯對這俊美無儔的鎮北世子沒什麽好氣,整個早晨都在沉臉使小性
任誰都能猜出,她這突然歸寧,定是與有了什麽矛盾
顧粲的視線始終在林紈身上,饒有興味,欣賞著林紈清麗的麵容由白轉紅,再由紅轉白
香見在她耳側說了些什麽,林紈聽後,麵色愈發難看
她終於看向了顧粲,神色略帶著驚惶
顧粲也是不明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便問道:“怎麽了?”
林紈沒回複,而是走到了的身側,要伺候梳洗,顧粲見她纖白的雙手微顫,又問了一遍:“紈紈,到底怎麽了?”
林紈雙眼半闔,羽睫微微翕動,她輕舒了一口氣,強自讓自己平複,“無事,先去看看祖母,在這裏好生待著,哪裏都不許去”
顧粲微蹙了一下眉,知道林紈有事瞞著
林紈卻不欲再與顧粲多言半句
適才香見告訴她,林夙昨夜從豫州回了洛陽,歸府時知道了她和顧粲回侯府的事
一早便派了人,要讓她二人去嘉軒堂處見
*
林夙是昨夜歸的府,聽聞了顧粲和林紈的事後,對二人之間發生了什麽一概不知,隻當小兩口有了矛盾雖身為長輩,但小兩口之間的事,還是讓二人自己解決為好
可誰知顧粲這小子竟是因著與林紈的矛盾不去上朝了!
林夙雖草莽出身,但自從亂世參軍後,對自己的要求一向嚴格,待成為將領後,軍營中的軍規和軍紀也是嚴苛至極
嚴於律己的自是以同樣的標準來要求的兒輩和孫輩,林紈的父親林毓是可塑的將才,所以當違背軍規,包庇那個杜姓將領時,毫不留情的便將自己的親子痛打一頓
的孫子每日也必須晨起練武,林夙每每從豫州軍營歸府時,都要檢查孫兒的武藝可有長進
至於那個不肖兒林衍,實屬扶不起來的阿鬥
林夙近年終於想通,隻要林衍不做出格的事,做個平庸的嗣子最後承襲的爵位,也認命了
可顧粲不一樣
雖然近年景帝將顧粲放在了廷尉的位置上,讓管刑獄,但林夙心中清楚,顧粲是比父親顧焉更有天資和才幹的人,廷尉雖是九卿,但讓顧粲來做還是有些屈才
若要想,完全可以成為國之棟梁,治世之能臣
自入朝為官,成了景帝的爪牙後,林夙的心中便有了隱憂
林夙身在豫州,並不置身於朝廷的中心,但顧粲的那些手段也是清楚的
怕顧粲的才能不能用到正途,反倒是會被其用來玩弄權術,用殘忍的手段清除異己
林夙一直怕顧粲會成為禍國殃民的奸佞之臣
這樣隱憂一直存於心中,待準備將林紈嫁予後,林夙又發現,顧粲這小子竟是個情種
對林紈就像著了魔似的,平日挺冷靜深沉的一個人,碰到與孫女林紈有關的事,便什麽都不管不顧了
這番告病不去上早朝,也定是與林紈有關
屋簷上的積雪被煦日融化,從簷溝滴落在了青石板地上
想到這處,林夙負手而立,看著嘉軒堂外忙於掃雪的小廝們,愁眉深重地歎了一口氣
宋氏則坐在嘉軒堂的太師椅處,略帶怯意地觀察著林夙陰沉的麵色
侯府偌大,積雪還未除盡,林紈披著剪絨外氅,帶著心事同香見和衛槿踏雪到了嘉軒堂處
外麵的小廝進堂內通稟
來的路上,林紈特意向香見打聽了一番,府中可還有人知曉顧粲昨夜來侯府一事
香見如實地回複了林紈,說知道林紈歸寧的人有大半,因著她那時歸府天還未黯知道顧粲歸府的人卻是少數,林夙得知是因為夜半歸府時恰巧見到了守在府外軒車處的元吉
林紈聽後,對香見命道:“若要有旁院的人問起,就說世子是同一起歸寧的,因衣著單薄,染了風寒,病勢較重,現下在那處臥養”
香見立即會意
顧粲告的是病假,可林紈心知肚明,根本就沒病
沒病卻向君王告病,若要落人口實,那便是欺君之罪
林紈做事還是謹慎,雖然這事是顧粲胡鬧,但她還是幫顧粲將一切都善後妥當
氣歸氣,但林紈終歸是怕林夙因此而責打顧粲,也因著顧粲頸脖處的傷痕實在是見不得人,隻好選擇隻身前來
思及此,小廝已走到了林紈的麵前,躬身向其揖禮後,引著林紈進了堂內
堂內炭火充足,燃著令人沉靜的檀香,因著年節將近,地麵的黯紅絨毯剛被下人撤下,還未換上新的
林紈見林夙一臉怒容,便先跪在了冰冷的地上
林夙見林紈身形依舊瘦削纖弱,眼下泛著淡淡烏青,心中一時不忍,卻還是沉著臉問道:“顧粲呢?”
林紈垂著頭首,聲音平靜地回道:“回祖父,夫君昨日染了風寒,現下有些發熱,便差人向朝中告了假,讓好好在府休息”
林夙冷哼了一聲,靜默地看了林紈半晌,揚手喚林紈起身
林紈為袒護顧粲,在林夙麵前撒了謊,心中自然是過意不去,她自覺無顏起身,跪在冷地上才能讓她心中的負罪感輕一些
林夙見林紈不聽話,便用淩厲如豹的雙眼瞪了她一下
宋氏也衝林紈使了顏色,林紈沒敢再多猶豫,這才起身,等著林夙的訓斥
林夙走到了太師椅處,拂袖而坐
丫鬟將剛烹好的茶呈了上來,林夙接過後將茶蓋掀開,複又重重地將茶盞擲在了一旁的高幾處
“叮啷”之聲讓屋內的所有人都呼吸一窒
林夙到底還是心疼自己這個體弱的孫女,知道林紈的小心思,擲完茶盞後,見林紈眼眶泛紅,也不想再多難為她
林紈是端莊知禮,最明事理的乖女孩,雖然有些嬌氣,但不會做出格的事
想到這處,林夙的語氣平和了些許,卻仍帶著些許的嚴厲,叮囑道:“不要忘了婚前本侯對說的話,不可一味的嬌氣、使小性子…要學著幫扶子燁,做一個賢妻,胡鬧的時候,不能由著亂來!”
林紈一一應下了林夙的訓斥和告誡
這次是她有些任性,因為心裏太亂,隻想著先逃先躲,而不敢去麵對顧粲
顧粲不想同她提那件事,可她也沒什麽勇氣問緣由
林紈知道,內心深處一直深埋著恐懼
她總怕顧粲對她是別有居心,娶她不是口中的喜歡她,而是她承受不來的殘忍原因
林紈不敢細想,深想
總怕眼前的男子麵上溫柔,心中卻是冷如寒冰,醞釀著什麽陰謀
林紈為了讓林夙放心,在麵前真誠的做出了承諾,也認了錯而她同顧粲之間發生的事,她選擇閉口不提
林夙雖對顧粲的人品放心,但見林紈的神色戚然,心中到底還是見不得自己的孫女受委屈,便又問林紈道:“顧粲那小子是不是欺負了?”
林紈心中微暖,搖首後,低聲回道:“沒有,夫君待很好,是這次處事不當”
不明事情真相之前,林紈自是不想將顧粲在婚前就監視她的那些事同林夙說,她隻能冷靜的讓自己相信,林夙對顧粲有照拂之恩,顧粲應是不能對林家別有居心
林夙走到林紈的身前,伸出手拍了拍林紈的肩,帶著些許的安撫意味知道顧粲並沒有生病,也知道林紈能夠將事情處理妥當,便又道:“今日便同子燁回府罷,既是嫁為人婦,總往娘家跑成何體統?”
林紈點頭認錯,抬首後見祖父的眉宇也變得斑白,又想起前世林夙晚年的潦倒,鼻間又是一陣酸澀
林夙見此又道:“雖說不能總回娘家,但本侯隻要還活著,任誰都欺負不了……”
話到這處時,林夙的語氣已經柔和了許多:“囡囡記住了,祖父會永遠保護的,平遠侯府永遠都是的依靠”
*
林紈從嘉軒堂處走出後,心中並沒有釋然
林夙的安撫和疼愛讓她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一個她之前一直都沒有在意的問題
雖然她父母早殤,可林夙對她比其餘的孫輩慈愛百倍
無論是林家,還是母親的母家謝家,都是洛都聲望最大的豪族
她一直都不自知的是,強大的母族背景給了她心理上的倚靠,所以如果發生了什麽事,她也自是習慣從家族中尋找庇護
可顧粲與她完全不同
雖然父親是藩王,可卻是個質子,在洛都並無親眷
成婚後,顧粲有了她這個妻子,她成了的親人,也是目前身側唯一的親人
她若是一遇事就往母家跑,顧粲心中的滋味肯定難以言喻
天雖甚晴,但是凜冽的北風似是在咆哮著彰顯,此季是深冬
林紈離開庭院時有些匆忙,並未帶手爐等取暖之物,體質虛寒的她在府中走上一會兒便變得手腳冰寒,唇色也變得漸白
這時顧粲已穿戴整齊,坐在林紈未出閣時所用的書案前,上麵的玉瓶中還插著折枝臘梅,花瓣上的新雪融化,泛著瑩潤的光澤
林紈應是準備在侯府長住,屋內明顯被重新布置了一番,顧粲環顧著四周,見身後的香木座屏雕著清荷、蓼蘭等清雅的花卉,心中暗歎女兒家住的地方果然要清雅別致許多
書案上還存著林紈未出嫁前未完成的畫
顧粲見其鋪陳在書案的一角,便拿起了那些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