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求情
午后,谢宁刚刚给小鱼干喂过吃的正准备去将没有勾完的鞋子做好,就听得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转过身时就见得一个端正的丫鬟低着头过来了
那丫鬟福了福身子,恭敬地道:“夫人,府外有人想见您,特让奴婢来同您请示”
谢宁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问道:“来的人可有表明身份?”
那丫鬟又道:“是位有些年纪的夫妇,说是您的父亲和母亲”
丫鬟的话音刚落,谢宁的眼神在一瞬间冷了下来,面上和煦的笑容淡去,握在盘子上的手收紧明明是烈日当空,她却无端端觉得有些发冷她自然知道来的人都有谁,却没想到那人会以她的“母亲”自居
母亲,她也配么?
那丫鬟见谢宁没有说话,又犹豫地问道:“夫人,您可要去见们?”
谢宁略低下头,随意地摆了摆手:“就说不在府里吧”
她父亲不必说,平日里待她寡情,她出阁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来看她至于郭氏,一向是将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无缘无故来找她,定然不知在背后谋划着什么,恐怕们是来者不善她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和周显恩一起过日子,旁的人和事,都与她没有关系了
那丫鬟听她这样说也便退下了,谢宁不再多想,端着盘子就进了屋里移步到玫瑰圈椅上坐定,拿起针线,勾了个花边
不多时屋外又传来了脚步声,之前那个丫鬟倒了回来,面上露了几分尴尬,好半晌才道:“夫人,那对夫妇待在府门口,一直不肯走尤其是那个妇人,更是在正门大哭了起来,又吵又闹的,说是今日见不着您,就绝不回去门外好多人都在瞧咱们的热闹了,这该如何是好?”
那丫鬟说着,面上也有些无奈瞧着那对夫妇也是穿戴华贵,举止端庄,应当是富贵人家,再怎么也该有些涵养那中年男子倒还好,主要是那妇人,又哭又闹的,弄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谢宁捻着针线的手一顿,压低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她久久没有回话,本想说任由们闹去,可话到嘴边,还是说不出口
她终究还是做不到谢浦成那般决绝
她闭了闭眼,长舒了一口气,再睁眼时,面上已是古井无波她将手中的针线放下,起身理了理衣摆,对着那丫鬟吩咐道:“去将们请到这儿来吧”
那丫鬟闻言,也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便退出去了
谢宁看向桌案上未完成的鞋底,目光在一瞬间变得有些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门外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她才抬了抬眼一偏头,正是谢浦成和郭氏匆匆赶了过来
她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拉过身后的玫瑰圈椅就坐了下去谢浦成和郭氏就站在门口,见谢宁不说话,也不看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良久,谢宁才抬起头,冲着门外的丫鬟轻声道:“先下去吧,这里没什么事了”
“是,夫人”那丫鬟应了一声,也便退下了
谢浦成和郭氏的目光随着那丫鬟动了动,随即,又将目光落到屋内的谢宁身上,见谢宁迟迟不招呼们进去落座
郭氏倒还好,谢浦成却不悦地皱了皱眉,随即阔步进了屋,目光落在端坐着的谢宁身上,沉声道:“如今倒是摆出好大的架子,和母亲来了,不去府门迎接也便罢了,们人都到了,还不知道为们奉茶在周府待了大半年,学到的礼仪就是如此的么?”
谢宁没说话,始终低垂着眉眼她站起身,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父亲,您坐就是了若是有什么吩咐,自可同府里的丫鬟说,来者是客,们又怎会轻慢于您”
谢浦成的面色因为她这番话显得更加难看了,什么叫来者是客?是她父亲,她就该恭恭敬敬地来迎接,而不是坐在这儿摆架子
本要发火,身旁的郭氏却悄悄拉了的袖子,目光带了几分恳求谢浦成这才是像是想起了们的目的一样,将心头对谢宁的火气压了下来,面上缓和了一些,拉过椅子就坐到了她对面
郭氏赔了个笑脸,也便在谢浦成身旁落座了谢宁抬手为们各自斟了一杯茶,也坐回了原位她不紧不慢地将手边的茶杯端起,磕了磕杯沿,茶香缭绕,雾气模糊了她的面容,却只能听到她没带一丝感情的声音:“父亲,们今日来是有何事,不妨直说吧也算是为省些不必要的时间”
她可不会相信谢浦成会带着郭氏特意来看她,想关心关心她在周家过得好不好而且看们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用想,也知道们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所以来寻她帮忙罢了
思及此,她心头的嘲讽之意慢慢散开,微微有些发酸
谢浦成和郭氏面色一僵,似乎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谢宁看穿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沉声道:“既然都知道了,那们也不妨直说今日来找,是想让去信王府一趟,妹妹现在同信王闹了些矛盾,想去帮着劝一劝”
的话根本不是商量或请求的语气,而像是发号施令一般,这样说着,谢宁就必须这样去做
一旁的郭氏也急忙附和着道:“对啊,宁儿,楚儿是的妹妹,如今她有难,可不能见死不救啊咱们都是一家人,现在又是镇国大将军夫人,朝野上下哪个不晓得夫君的能耐,让周大将军去王府同信王殿下说道说道,定然会看在们的面子上放了楚儿的和楚儿姐妹一场,也不忍心见她受苦的,对吧?”
说罢,她就往后仰了仰身子,目露慈爱地看着谢宁若是旁人瞧见她这副模样,定会以为她和谢宁真是亲母女一般,或是向来都待她极好
谢浦成和郭氏都在等着谢宁回话,可谢宁一直沉默着,将手里的茶杯慢慢地放在桌上,抬起头轻声道:“和夫君都与信王殿下并不熟识,贸然前去恐怕并不能起到什么效果谢楚和信王殿下是夫妻,一日夫妻百日恩,便是现下有了什么矛盾,想来也不会真的拿谢楚怎么样?小两口闹闹矛盾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过几日自然就和好了,们也不必如此着急”
她自然是不会认为谢楚和顾怀瑾之间真的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她也不是没见过顾怀瑾对谢楚处处维护的样子,只差将她当做心肝儿来疼,又怎会伤害她?便是谢楚真的做了什么惹恼了,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她刚刚说完,郭氏就急急地看着她:“若是没什么大事儿,和父亲能来这里找么?现下楚儿已经被信王殿下关了起来,还威胁们不能轻举妄动,瞧那要吃人的模样,怕是的楚儿都快熬不下去了们都是姓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可不能如此翻脸不认人啊”
“这件事耽搁不得,若是周大将军有事不在,现在就去信王府,找信王殿下要人,以的身份,不会轻易驳了的面子”谢浦成似乎也有些担心,沉了沉眉眼,同谢宁吩咐着
谢宁没说话,只是抬头看着们,目光有些陌生一个拿姐妹之情求她,一个拿父亲的威严压她,不过都是想让她去救谢楚罢了
谢浦成和郭氏被她的眼神看得一愣,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她的眼神莫名的和以前有些不一样,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们也说不上来往日都是低眉顺目,如今倒有些旁人难以捉摸了
良久,谢宁笑了笑,带了几分客套疏离:“父亲,不是不愿意帮忙,而是确实无能为力信王殿下是当朝的王爷,而不过一个小小的诰命夫人说的话又如何能听?至于夫君,现下有事不在府中况且谢家的事情们可以托到身上,但夫君姓周不姓谢,这些事跟没有任何关系,也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而去麻烦”
谢浦成面色隐隐有些难看了,一旁的郭氏也是一脸难以置信地瞧着她
谢宁没有再多去想,只是轻声道:“们远道而来,应当累了吧,现在就去厨房吩咐丫鬟准备晚膳,们可以在府中用完膳再回去”
她正要起身,却见得一直面色不善的谢浦成呼吸也气得急促了些在她起身的一瞬间,谢浦成狠狠地拍了拍桌子,将桌上的茶杯都震得荡出了些水
指着谢宁,厉声道:“真是越来越放肆了,这就是对待父亲和母亲的态度么?以为当上了镇国大将军夫人就有什么了不起的了么?还敢连的话都不听了让去救妹妹,不过是举手之劳,做出这副模样给谁看怎么,觉着沾了周大将军的光,就能六亲不认了?”
说着,是气得胸膛都在起伏了,恶狠狠地看着谢宁今日拉着脸面来周府找她帮忙,就让心里面已经十分难堪了还在府门口被人拦了下来,迟迟不让们进去,更是窝了一肚子的火如今来了这后院儿,往日里一向乖巧的女儿,竟然还敢跟摆起架子来了,眼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父亲?
一旁的郭氏也捏着帕子,掉了几滴眼泪,瞧着谢宁,阴阳怪气地道:“都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做人再怎么也不能忘了根本退一万步说能有今日的风光,还不是们给做的媒?当初要嫁给周大将军的本是们的楚儿,若不是将这机会让给了,现在当上这镇国大将军夫人的就是楚儿,哪儿轮得到?非但不感激们也便罢了,连自己妹妹的死活都不管了,天底下哪有这般铁石心肠的人?”
她说着又伤伤心心地哭了起来,好似谢宁给了她天大的委屈一般一旁的谢浦成面色也十分难看,心头的火气隐隐有些压不住了
谢宁听到们的话,许久没有开口,屋子也安静了下来,直到谢浦成和郭氏都觉得有些尴尬的时候,谢宁才低下头,扯开嘴角轻轻的笑了一声:“所以们的意思是,能有今日,真该对们感恩戴德了?”
谢浦成和郭氏一愣,自然听出了她话里的不对味儿郭氏挺起胸膛,故作镇定地道:“那是自然,白捡了这么一个天大的便宜,如今,怎么也该补偿一下们楚儿”
谢宁抬起手,抚在额头上,意味不明地闷笑了几声:“是啊,是很感谢们谢们不顾的意愿,让顶替谢楚嫁给她不愿意嫁的人谢父亲在们回门之日,不分青红皂白,打了一巴掌更要谢谢的好妹妹,三番两次地陷害,要置于死地要命的时候,她下手可是毫不留情”
别说是郭氏,就连谢浦成都僵住了,微张了嘴,好半晌说不出口
良久,谢浦成才皱了皱眉头,不悦地道:“这说的什么胡话,咱们谢家哪个亏待了?如今过得光耀体面,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谢宁抬起头,眼中嘲讽之意更甚,瞧着谢浦成的目光也慢慢冷了下来她动了动唇瓣,轻声道:“是啊,是过的风光啊,可当初刚刚嫁入周家,受尽旁人的白眼,身旁虎狼环饲,孤立无援的时候,们觉得风光么?好几次受伤,差点死去的时候,们还觉得过得体面么?
身为原配嫡女被拿来顶替继室的女儿出嫁,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后嘲笑么?出嫁那一日没有人祝福,们都在等着看的笑话,看看什么时候被折磨死
一个人上花轿,一个人下花轿,一个人拜堂,一个人行礼会面临如此难堪的境地,难道当初真的想不到么?知道,可在乎过么?有想过该如何在周家活下去么?所想的不过是的楚儿终于保住了至于,又有什么重要的?”
她仰起下巴,在谢浦成羞愤的脸色中,一字一句地道,“而且有今日跟们没有半点关系,只是因为夫君是个好人,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就算当初是被逼娶的,也不曾亏待于如果真如传闻中所言那般凶恶,现在恐怕早就已经被折磨死了那们会来救么?父亲,会像保护谢楚这般,来保护么?或者说,若是死了,会后悔当初逼嫁人么?”
谢浦成面上青一阵白一阵,隐隐有些难堪面对谢宁的目光,忽地别过眼,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眼神有些慌乱了
好半晌,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瞧着谢宁的眼睛,却怎么也开不了口了
“不是这样的,当初只是觉得楚儿身子弱,也知道,她自小就体弱多病,若是她嫁进周家,是熬不下去的可跟她不一样,跟着,是过过苦日子的”
谢浦成皱了皱眉,声音透着几分慌乱,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着谢宁,急于解释,“看,如今不也活得好好的么?什么事都没有,又何必去胡思乱想?”
谢宁笑了笑,却显得苍白无力:“是啊,和她不一样,她有母亲,有父亲而,没有”
她说着,额前的碎发被风吹拂着,搅碎了她的眸光只有她嘴角的嘲讽,越来越甚,看向谢浦成的眼神,也越来越冷
直到完全,没有了一丝温度
谢浦成面上闪过一丝挣扎,隐隐有些羞愧更是因为她那一句“没有父亲”,而咽了咽喉头厌恶谢宁的母亲,所以也厌恶她生的孩子尤其是谢宁与那个女人长了几分相像的面容,见她一次,就越是觉得厌烦
可不知为何,刚刚谢宁的话,却让心里刺痛了一下低下头,眼中情绪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一旁的郭氏见谢宁如此决绝,当即就有些慌乱了,立马放软了语气:“这些事,都过去了,现在重要的是快点救楚儿出来,要是觉得不够,们可以补偿想要什么都可以,只要开口,就当求了”
谢宁冷冷的瞧着她,笑了笑:“想要的,夫君自然会给,倒也用不着”
郭氏的面色一红,在一瞬间变得有些难堪可谢宁只是转过身,不再看们:“们回去吧,不会救她的没有那个肚量,去救一个一心一意想要害死的人”
从回门到宫宴再到逐鹿围场,如果不是她运气好,早就不知道被谢楚害死了多少回如今谢楚有难,倒是要她来做个活菩萨,大度的去救她
可她做不到,她没有那么高尚,不是那般以德报怨之人别人对她的好,她必会百倍偿还别人对她的坏,她可以不去计较,却也不代表她就这样忘了
她不想再去理们了,便下了逐客令,可她刚动了动身子,就听着一直沉默着的谢浦成忽地开口,声音带了几分恳求:“宁儿,是们对不起,没想到受过这么多委屈,木已成舟现在,就救救妹妹吧”
谢宁的身子一僵,就听得扑通一声,像是有人跪在了地上
谢浦成沉声开口,声音有些难堪:“算父亲求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风吹得雕花木窗吱呀作响谢宁微张了嘴,愣了许久,眼泪就那样顺着面颊落下,淌进她的脖颈,却是让她觉得彻骨的寒冷
就算是面对谢浦成的冷漠,还有她过去那些委屈的回忆她都没有哭,可现在她骄傲了一辈子的父亲,竟然跪在她面前求她
只是为了的另一个女儿
她低下头,肩头微微颤抖,面上的泪珠滚落嘴角却在笑,也不知是在嘲笑谁
原来有些东西,得不到就是得不到不是谁更可怜,就会属于谁她受的委屈,不过一句轻描淡写的“对不起”,谢楚受了委屈,竟让折了自己的傲骨
谢宁忽地有些想笑,却笑不出来了她沉默着,单手撑在桌子上,良久,久到谢浦成和郭氏都快要绝望的时候她才开口,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们起来吧,今日的事,答应了”
谢浦成和郭氏面色一喜,急忙站了起来,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得谢宁继续道:“父亲,今日,算还养育之恩以后,和谢家再无瓜葛,与父女情谊,也算是到了尽头桥归桥,路归路,永远都不要再来找了”
她说着,便往里间的屋子走去,脚步有些虚浮郭氏如释重负地捂着胸口,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她喃喃地道:“太好了,楚儿有救了”
只有一旁的谢浦成愣在原地,失神地看着谢宁的背影不知为何,眼前好像浮现出一个小女孩的身影,抱着的腿,甜甜地叫着“爹爹”可当时只是冷漠地甩开了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就像今日的谢宁,不曾再看一眼
重重地喘息着,有些呼不过气一般想说同她什么,可房门已经被关上,谢宁的身影再也瞧不见了
忽地想起那一日,谢宁上花轿的时候,想最后跟她说几句话可当时只顾着照顾谢楚,等想起的时候,花轿已经抬远了
远到再也没有机会跟她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