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疤
直升机稳稳地降落在楼顶,舱门打开,胡易道伸手出来,闵玥一把抓住冷冻运输箱,转身就往电梯跑
初夏的夜晚温热,闵玥提着箱子走得飞快,迅疾的脚步带起一股风,白大褂下摆飞扬,惊扰了草丛中的流萤
心脏安静地浮在冰中,如一团沉睡的生命之火闵玥紧抿着唇,目光坚毅地望向前方
这场与时间赛跑的接力赛,只剩最后几百米
郑主任挂掉胡易道的电话,对手术间内的许脉说:“回到了,开始吧”
“好”许脉垂眸,抬手接刀“现在切除受体心脏”
叮地一声响,电梯抵达手术间楼层,闵玥阔步迈出,将运输箱递给了巡回护士后者丝毫不敢耽搁,旋即返回手术室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自动感应门后,闵玥脱力地靠墙,长长地喘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赶上了
三个多小时后,手术成功,麻醉医生和护士推着转运床走出手术室,将病人送去无菌室家属们跟着走了几步,停在电梯前,待门关上后,抑制不住地抱头痛哭起来
绝处逢生,积攒了一年多的绝望和害怕,终于在这刻得到释放
每个人都知道健康重要,但不到生死关头,就不会真真切切地懂得,看似平凡普通的心跳和呼吸,究竟有多了不起
全身上下的每一个器官、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神经、每一根骨头、每一滴鲜血,每分每秒,日日夜夜,年复一年,都在为了而努力
不要自怨自艾,不要觉得自己庸碌无为、一事无成,存在的本身,就已经是生命的奇迹
所以,珍惜当下,好好活着
病人的父母抹着眼泪,走到闵玥身边,满怀深沉的谢意,诚恳地问:“闵医生,可以问问是谁救了女儿吗?想去看望一下的家人,谢谢们的大恩大德”
闵玥摇头:“这个不行,器官捐献是有‘双盲’原则的,捐献方不知道器官会移植给谁,受赠方也不知道器官来自于谁理解们的心情,但这个是不可以说的,希望们明白”
患者母亲红着眼眶:“那们该怎么感谢们呢?”
“健康地生活,快乐地度过每一天,就是最好的道谢”
器官捐献,是一个善良无私的生命,对另一个生命,最高尚的馈赠
捐赠者与世长辞,唯一的心愿就是可以拯救其和一样陷在绝望中的人,让们代替自己,去看青山绿水,去听鸟语花香,好好地在人间走一遭,最后,与所爱之人从容地道别
感应门自动打开,许脉摘下口罩,从里面走出来家属一齐围上去,热泪盈眶地表达感谢
闵玥站在远处,望着人群中那抹清丽的身影,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跃着,柔软而潮湿
等家属去感谢院长,许脉抽出身来,走向闵玥
推开防火门,踏进通向病房区的走廊四下无人,许脉擦掉她眼角的泪,轻声问:“怎么哭了?”
闵玥仰头望着她,微微摇头:“没有遗憾了……”
“嗯?”
“遇见了师父,的人生已经没有遗憾了”
“可是有”许脉轻柔地笑着,抚摸着她乌黑的发丝,眼神深邃绵长,仿佛透过时光,望向几十年后的她“想和相守到老”
与相遇后,开始对这个世界有了贪恋
生活对而言,不再仅仅是偿命想和一起,过平凡的小日子,在朴素的时光里,种出最温暖的花
“要和师父相守到老!师父白头发的样子一定也很好看!”闵玥破涕而笑,如一朵缀着露水的向阳花,绚烂耀眼
3床的姑娘在住了两周,恢复良好,可以出院了全科室都很为她高兴,在值班室办了一个小小的欢送会
郑主任送给她一束鲜花,笑着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姑娘腼腆地答:“想要一个宝宝”
在场的所有医生均是一脸愕然
姑娘连忙解释:“以前身体不好,不适合生宝宝,现在健康了,就想……”
“不可以”她还没说完,许脉突然打断,语气冷得像被冰水浸泡过
姑娘小声地为自己争取:“在网上看到,有人换心后生下了一个健康宝宝这个世界很美好,希望能带来看一看”
“不可以”许脉的语调更冷了,如一把刀子,笔直地戳向她的心窝“假如在生产中发生意外,孩子怎么办?”
姑娘讶然地微张开嘴,考虑片刻,坦然回答:“那也不后悔”
“太自私了”许脉步步紧逼,“的出生害死了自己的母亲,以为还能幸福地活下去吗?”
“许脉!”郑主任出声阻拦,皱眉瞪向她
怎么回事,突然这么大情绪?即使病人这种想法比较任性,甚至可以说是为难医生,那也不可以说那些话太刻薄,根本不是她的做事风格
闵玥站在她身后,悄悄拉住她的胳膊,想要安抚,却在她眼底读出了异常的情绪
破碎,支离零落,绝望,且自厌恶
闵玥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去握她的手,对方却躲开了
“抱歉”许脉毫无征兆地离场,推门而去
闵玥抓空的手僵硬地悬在半空中,心间席卷起巨大的不安
郑主任眉头皱得很深,朝她离开的方向看了眼,收回视线,耐下性子跟患者解释:“说的那个例子确实有,但全国也没有几个成功的案例吃的抗排斥药物极有可能导致胎儿畸形,即使胎儿健康,妊娠期间心脏负荷太大,风险非常高的情况,不建议怀孕,好好考虑一下”
女孩低下头,她的丈夫揽着肩膀开导道:“们听郑主任的好不好,生孩子的风险太大了,不想让冒险”
良久之后,女孩才非常遗憾地点点头
女孩的母亲追了出去,打算为女儿任性的言辞道歉闵玥随后跟过去,在走廊尽头的阳台上看到了许脉
病房人声鼎沸,她独自站在外面狭小的一方平台上,背影十分落寞,仿佛主动放弃全世界,自放逐在寂寥的荒岛
家属拉开阳台的玻璃门,先一步走进去,闵玥收住脚步,站在几步外,留给她们一些私人空间
家属诚惶诚恐地说:“许主任,对不起,闺女不懂事,替她给您道个歉”
许脉没转身,只淡淡地回了句:“不用”
家属以为她还在气头上,所以才这么冷淡,搜肠刮肚地说好话:“手术这么成功多亏了许主任,您是那孩子的救命恩人,回去一定教育她,让她逢年过节来看望您”
“说起来也巧了”家属陪笑道,“二十多年前,给闺女做手术的医生也姓许,还挺有缘分的”
许脉有了反应,侧过脸,一字一顿地反问:“也姓许?”
“是啊,j省人民医院的许教授,也是闺女的大恩人,要不是,孩子生下来就活不了了……”家属想起伤心事,声音颤抖起来
许脉身形猛地一震,抬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了,脚步虚浮地往外走,眼神空荡荡的,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经过闵玥身边时,她甚至都没注意到,径直地走过去了
闵玥追在她身后,在她走进休息室要关门的瞬间,抬手挡住门板,用力推开
她猛跨步进去,笔直地站在许脉跟前,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似要洞穿她心底的伤疤“师父,认识许博裕对不对?”(记住本站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