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钟离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也只是以往在留在母后、康王身边的心腹被逐出宫后,就不是太清楚们的动向了”
皇上做到这地步,还有什么可隐瞒别人的?还有什么是不能承认的?
继续道:“震怒之下,将一女子送到萧旬府中,康王却在之后与秦、罗二人来往,混淆视线母后不会不知道到底意欲何为,可是您由着恣意行事,不外乎是要让认为最起码不是虞绍衡的同谋——可您也让不能再重用秦、罗二人了,您知道么?”
缓缓站起身来,自嘲地笑了笑,“母后,就是这么变成孤家寡人的如今只能无所事事,饮酒作乐是不能指望了,康王若有那份才干,母后去让夺回实权真做得到的话,必然让出那把龙椅”
太后已不能再留在这里,她想站起身,却已无力,需要宫女扶着起身
回宫路上,太后想起了几年前的事若非今日钟离烨的一番话,她几乎已将那件事忘了
那一夜,康王执拗地站在她面前,要她帮忙为指婚
可康王要娶的人,是钟离烨看中的人
她声色俱厉地训斥了康王多时
康王在她面前落泪了,低声问她:“这一辈子大抵只有这一个心愿需要母后成全,您怎么就不能答应?”
是为此么?应该是,因此事,她在后来始终坚持让钟离烨与先皇后大婚,始终显得心意坚定
她想在皇帝大婚之后,成全康王却没料到……
如果当初她遂了钟离烨的心愿,鼎力相助,如今……是不是就不会落到如今这地步了?
后来,她把这件事忘了——是从本心不愿记得为人母的,哪个愿意自己承认自己在一些事情上对膝下孩子有失公允?
“母后,就是这样成为孤家寡人的”
钟离烨这句话反复在她耳边响起
她的儿子成了孤家寡人,她有意无意也罢,功不可没
她那勤政爱民、心思缜密、偶尔任性的儿子,一直以来,都是觉得太孤单吧?
她肯帮的,也只有当初几年让更安稳的坐稳皇位她从来不曾像对待康王一样,将当成一个儿子一样,去处处关心、呵护
“就是这样成为孤家寡人的”
这透着无尽寥落却无怨恨的言语,她一再想起,久而久之,变成了诛心之语
钟离烨在今日之前,待她都是孝顺恭敬有加
若非到了今时这地步,若非到了迷惘彷徨至极的地步,今时这一席话,是永世也不会说出的吧?
多少年不曾落泪的太后,忽然停下脚步,掉了泪
回到宫里,太后便召见康王
母子相对,太后开门见山地问道:“当初为何执意要娶叶昔昭?要的终究是那女子,还是叶相的权势?”
“……”猝不及防被问起前尘事,康王有片刻茫然,随即才反问,“母后因何问起这些?”
“只管回答!”太后语声冷硬,“到此时,难道还看不出这其中千丝万缕的关系么?要知道的是,当初是有意与大哥争夺叶家势力,还是因美色所致”
康王汗颜,心说能说都不是么?那次是心甘情愿被萧旬利用了一次——既能摆钟离烨一道,又能得到萧旬的信任,是一举两得的事
有了萧旬的庇护,钟离烨何时对生出歹意,就能及时得知,日子不需再终日过得紧张兮兮若没萧旬与虞绍衡,如今又怎能如愿抱得美人归?
否则……只是为了一名女子,七尺男儿怎么会落泪?想得到心仪之人,去争去用计谋才是正道,与母亲痛哭流涕,谁不知道那是于事无补,全无用处
只是,这样的话又怎能对母后说出?太伤人了
到最后,康王硬着头皮撒谎,道:“是想要叶家的权势,看出皇兄也有此意时,才忙不迭来求母后”
太后目光复杂地看着康王
康王担心太后认为自己觊觎皇权,忙又解释道:“那时少不更事,是意气用事,母后可不要误会如今已得到意中人,再不会生妄念野心,母后只管放心”之后咬了咬舌尖,撒谎就要试着圆谎,真累
太后不听这解释还好,听了险些被气晕过去,“!哪里有一点皇家子嗣的骨气!如今皇兄无心朝政,又是这种没出息的心思……”说着话就站起身来,急得来来回回踱步,“只恨当初被混淆了视线,一如皇兄之前被混淆视线一样……!这个罪人!”
康王暗自叹息一声,想着自己还是别再说话为好犹豫片刻,哀怨地看了太后一眼,屈膝跪了下去,一副任由处置的样子
梦中,叶昔昭仍是觉得身心疲惫
生子时的感觉,就像是一直正在坠入深渊的过程之中似乎总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试图将她推入漆黑的永夜那份疼痛,揪心,似是要将她撕扯开来要将她整个人掏空一样
而在深渊彼岸,便是她的夫君、她的女儿,她未出世的孩子们是黑暗无助中的一线光,是给予她勇气力气的温暖光线
走完这历程,整个人犹如重获新生一般
孩子已平安落地,是男孩儿
终于,心愿得偿,再无后顾之忧
她在梦中想到这一点,为之欣喜,恍然醒来
睁开眼来,就看到了虞绍衡
“绍衡”叶昔昭轻声唤道,之后,视线便梭巡在身侧,寻找孩子
“瑞哥儿抱去正屋了,娘看着呢”
“哦”叶昔昭抿唇微笑,“瑞哥儿没什么不妥当吧?选好乳母没有?对了,瑞哥儿长得像谁?”
“孩子好端端的,一丝不妥也无”虞绍衡先回答她心中担忧,之后才说起她另外的疑问,“娘已经选好了乳母长得像谁……不是看过了么?”
“那时太累,不是看的很清楚”
虞绍衡笑了笑,握住她的手,吻了吻才道:“听娘说,长得像”
必然已经看过孩子,却不能确定这一点叶昔昭不知道在这件事上是与她一样迟钝,还是一些父母都如此——对着与自己容颜相似的小人儿,短时间内还看不出
芷兰的声音在屏风外响起:“夫人,您醒了?吃点东西吧?奴婢已经端来了”
叶昔昭笑应道:“好啊,进来吧”
虞绍衡知道她还有些虚弱无力,将她扶了起来,又拿过迎枕给她垫在背后
芷兰进到门来,服侍着叶昔昭喝了一碗羹汤,又等小丫鬟服侍着叶昔昭漱口之后,才笑盈盈退出去
虞绍衡坐到她身侧,帮她将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感觉好些没有?”
“嗯,好多了”叶昔昭寻到的手,汲取掌心的温度,凝着星眸,笑问,“听说孩子落地之前,有人耐不住性子要闯进来?”
虞绍衡有点尴尬,“的确是”将她的手握紧了一些,又道,“觉得应该想陪在身边”
“有在,还怎么生孩子?”叶昔昭心念转动,发现自己对那种情形根本没有丝毫想象力,笑意便更浓了些,“之前胎位稳,稳婆又时时在近前照顾着,根本不会出问题的”
“生孩子这种事……”虞绍衡低语着,没把话说完想说的是,如果上次也曾陪在她身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再生这第二胎的——亲身经历那种等待、那种恐惧,一刻都嫌长,何况整整大半天那半日光景,几乎将此生耐心、定力都耗尽了
叶昔昭明白心绪,不想继续这话题,问起忻姐儿
虞绍衡就笑了起来,“围着娘团团转,祖孙俩一起看着瑞哥儿呢”
“也不早了,快让娘回房歇息去”
“好”虞绍衡安置着她躺下,“二弟妹、三弟妹来过,是担心,让她们明日再来”
“嗯,这样再好不过”叶昔昭阖了眼睑,心里却在思忖着三夫人,这人倒是与虞绍桓一样,也不知道心急——成婚都多久了?她这子嗣艰难的都已有了两个孩子那对夫妻也实在该添个孩子了
此刻,三夫人正坐在临窗的大炕上,赶着亲手为瑞哥儿做一件小袄衣料是她特地跟太夫人要来的,面子里子都特别柔软,不会伤到那小人儿的肌肤
一面飞针走线,脑海里一再闪现出瑞哥儿的小模样孩子足月出生,胖乎乎的,眉眼清晰,是典型的虞家男子的样子
大嫂日后不要太偏爱那孩子才好这么想着,她唇角上扬,愉悦地笑了起来
便在此时,虞绍桓进门来,遣了服侍在室内的丫鬟,在她身侧落座
觉出带着外面的寒气,三夫人蹙了蹙眉,“去烤烤火,冷”虽说今年天气不是很冷,还不到生火炉的季节,但是因着叶昔昭房里已生了火,太夫人和二房、三房也跟着早早享了福
虞绍桓不予理会,只是问道:“给瑞哥儿做的?”
“是啊,不然为哪个?”三夫人将看小衣服的样式、颜色,“看着怎样?”
“不错”虞绍桓认真地打量几眼,“针线是越来越好了”
三夫人笑了笑,瞥过身上的石青色锦袍,那是她为做的,“也只是不嫌弃罢了可比不了大嫂的针线”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做手边活计
“有这心意就好”虞绍桓的视线便落到了她脸上
这一年了,她在眼前,意态逐日变得娴静从容偶尔也见到她帮忙打理内宅事宜,那种时刻的她,眼中总是闪着慧黠的光芒,像是一只小狐狸
没办法,她现在对大嫂是自心底的尊敬顺从,原因自然是不曾忘记她家中有事时大嫂给予的帮衬而对于二嫂,她却是自进门就没变过态度,总是对二嫂凡事太过谨慎略有微词,如今分明是每日在小事上逗二嫂生出抱怨,全把这种事当乐子了
记得太夫人对说起她的话:“四娘其实是个聪慧的,惯于审时度势人是大嫂与帮选的,可在侯府风雨飘摇时,们都不能时时提点,虽说是各有不得已,们也总觉得这是们的过失是以,有些事,也别再记在心上了如今四娘精明干练,又恪守本分,们好生过日子才是”
这话,母亲似乎是在大半年之前说的,也许是更久
其实,一度夫妻生出嫌隙、心结,要承认,自己也有责任见她自作主张,心里便只有恼怒,没耐心去提醒、指责,后来索性做起了冷眼旁观者
思及此,拿过她手里的针线,丢在一旁,柔声问道:“府里已经四个孩子了,就没想过们何时也添个孩子?”
三夫人不由脸色微红,“这、这也不是说了算数的,又总是忙得四脚朝天……”
虞绍桓闻言便轻笑起来,不管不顾地将她抱起,走向寝室,“便是再忙,也要腾出这时间来”
三夫人先是失声低呼,嗔怪地捶了一拳,随即抬眼看向
此时也正在看着她,眼底有愉悦的笑意,目光灼热
她自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跳漏了半拍
这厮如今是真的将她看在眼里、放在心上了吧?
她如今也算是对动心了吧?
两个从骨子里无意于儿女情长的人,生出情意来,多不容易
片刻后,寝室内响起衣料窸窸窣窣的轻微摩擦声响,男子与女子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低喘声
女子低声抱怨着:“别咬啊……到底去哪儿了?身上这么凉……痒!别……”
“关四娘,”男子语声中含着浓浓的笑意,“这不行那不行,何时起开始这么娇气了?”
女子底气不足地轻哼一声,沉默片刻之后,仍是忍不住又一句抱怨:“轻点儿……”这话她没能说完,被人以亲吻封住了嘴
叶昔昭生子的事,钟离烨是宫里最后一个得知的
听了太监的通禀,垂眸看着金樽中琥珀色的酒液,漾出恍惚的笑意,“好事去将那柄成色最好的玉如意送到永平侯府告诉永平侯,明日就能为的儿子请封世子”
“……”太监迟疑着,没应声皇上这也太心急了,孩子刚出生就给了这么重的赏赐,且是要抓紧册封虞府世子……不记得有过这种先例
钟离烨语气加重:“照办!”
“是!奴才遵旨!”太监应声之后,偷眼打量皇上,觉得此时的皇上像是变了个人一般,分外落寞,像是一个被人遗忘的孩子一般因此眼睛有点酸涩,建议道,“皇上,奴才传几个人来陪可好?”
“来陪朕?”钟离烨笑着摇头,“越是人多,朕心里越空不必了朕想见的,不肯前来想让她争风吃醋……是朕太看得起自己了”
太监红了眼眶原本,对这帝王只有淡淡的主仆情分,可今日听了这样的话,看到这样的皇上,竟是无法抑制的心酸
“走吧都走吧”钟离烨晃了晃空掉的酒壶,“给朕送几坛烈酒过来即可”
太监躬身退下之后,将皇上吩咐的事情一一照做了,到最后,在深浓的夜色之中,去了正宫,面见皇后
“皇后娘娘,您去看看皇上吧皇上……皇上心境太消沉,情形真是不大好了……”
不大好了?虞绍筠微微蹙眉,直接将这话理解成为钟离烨真的病了,且病得厉害犹豫许久,才带了一名太医,前去了芙蓉苑
见到钟离烨之后,先是觉得太监危言耸听,打量片刻之后,又是认同
这男人到底是怎么了?
消瘦、苍白,唇畔却始终挂着一抹浅淡笑意
虞绍筠走过去,在对面落座
钟离烨抬了眼睑,那双漂亮的凤眸没了往日的平静深沉,竟是分外无辜脆弱的眼神
是什么将击垮了?
钟离烨唇畔笑容的纹路加深,眸中多了一层无形的氤氲,“来了”
这是句废话,虞绍筠没搭话
钟离烨抬手揉了揉脸
那双手的骨节愈发清晰,脉络分明
“这些日子想得太多了,前前后后的事全部贯穿起来,发现错的不是们错的是,是这命错了”钟离烨说完这些,视线游转在近前,半晌才又找到一个空杯,放到了虞绍筠面前,“与喝几杯也不知此时是醉是醒,必然已将当成了个醉鬼,那么,有话等酒醒后再说”
虞绍筠也没推辞,拿过酒壶,给彼此倒上酒,“自进宫后便鲜少沾酒,今日便陪放纵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