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之红色军神

第八百四十九章 孽缘

李云心转过脸去,扶着栏杆沉默了一会儿的目光从街上的行人当中扫过,瞧见形形色色的凡人

有主仆,有朋友,有夫妻,有母女,有父子——也许每一户人家相处时都有不同的状态有些甘之如饴,有些则是漫长的折磨但世俗间的伦理道德乃至生存所需的种种条件还是将们捆绑在一处,令们只能在形形色色的关系当中寻求妥协、平衡

李云心看们来来去去,却想起了另一个词儿:围城

围城外的人想走进去,围城里的人想走出来这个词儿该是罕用来形容血缘亲情吧因为对于凡人而言,从降生在这世上的那一天开始,便已在城内了,没什么走不走进去的说法

只有这样身世奇特的,才会处于“在城外”这种同样奇特的状况中

其实是很想走进去的——至少从前很努力地想要走进去

轻轻拍了拍栏杆,转脸说:“不是因为怨恨也不是什么任性妄为仅仅是们两个的价值观不同罢了”

“要杀金鹏没意见,但用结婚这种事做幌子不行这是的底线别的,比如说叫去和陈豢谈谈,这个同意,而且现在就想做的歉意对来说没什么意义”

顿了顿:“看开了”

李淳风终于轻出一口气:“好不喜欢那个法子,们可以换个法子只是不想叫去以身犯险”

“和金鹏正面冲突,别的倒是小事,的安危才是大事的妖力又来自幽冥气,反而不占便宜咱们再细细想个办法……好保万无一失从前的事……看开也好只是往后不想再犯错无论对,还是对别人”

李云心一笑:“但愿吧”

“那么,来说陈豢的事”李淳风运起神通,脸上的酒意立时褪了个干干净净,“在见她之前,有些话先对说”

“和她有过接触,因而对她的性情略有些了解这个人……心思算不上深沉,可怕的是她的性情”李淳风慢慢地、低低地说,“初见她,会以为是个没什么心机的女子活波、开朗,像凡间那些不知世事险恶的女人但实际上这人杀伐果断,性情极冷酷”

“无论当初的真龙、金鹏、或者清水道人,她都是拿来用的或许在一开始的确对们保有些情感——譬如爱慕之情,朋友之谊可一旦因为什么事情不得不丢弃这些感情了,便绝不会有半点儿留恋世俗间有些人与人交往,前一天还热情如火,但隔了一天就翻脸不认人——她是类似的”

李云心微微一愣李淳风口中的这个陈豢,倒是没有想到的

之前看她留在这里世上的种种痕迹、譬如那些拙劣画作,会觉得画圣是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儿

后来读过她留在玉简中的日记,印象就变了些觉得该是个既古灵精怪,却又善良、有责任心的

再往后从清水道人口中得知陈豢的种种情事,这个形象在心里就复杂起来了但也晓得,这是由于她从前特殊的社会环境所致——其实很像是那种在感情上荤腥不忌、多情又绝情的人这种人或许私生活很混乱,可做起正事来又会有一定的责任感、道德心当然是指对于某些宏大目标的道德心

可没料到李淳风对她的评价是“性情极冷酷”

然而细细一想……却并不与此前得出的那些印象矛盾一个人做事,总分公、私两面在公事上热情似火、极富责任感道德心,在私人事务层面又极度冷酷无情的人……实际上并不少见的

甚至说,在从前的那个世界,绝大多数手握权力者都是类似的模样

们可以一边流着泪、握着的手说舍不得,然后一边叫去死的

想了想:“是说,陈豢可能对不利?”

“只是叫提防这一点”李淳风认真地看着,“们现在所想的一切,无论的还是的,都是站在自己的角度——保全,然后救世但在她那里,也只是‘别人’而已如果有什么法子可以得到更好的结果,猜她会像牺牲真龙一样毫不犹豫地牺牲”

“推演过几次,虽说没想到比们目前所想的更好的办法,可未必没有万一她也是个聪明人……不要在她面前暴露太多的信息——譬如的性情、喜好这些事情她会所有耳闻,但真见了,一定会细细揣摩要不动声色才好”

李云心细细想了一会儿,说:“听起来的这个建议还算合理”

李淳风摇头笑笑:“如今已是太上,没有什么别的心思了只想这个世界不要像那里毁掉就好那么,们就等一等吧”

“等什么?”

“从前与陈豢联系,她总要隔几天才回话儿”李淳风说,“得在这双虎城再待些日子就住在这酒楼,但有消息,即刻通知打算……”

“住于濛那里”李云心想了想,“算了横竖要给买个宅子,就干脆置办个新宅”

李淳风立即说:“这事来办吧这些年在人间行走,结识了不少人从前共济会和木南居的人也可以用,方便得很——于濛眼下住的那个宅子,喜不喜欢?”

李云心一愣:“那宅子的主人是共济会的人?”

“木南居的人如果喜欢,要腾出来钱财方面不会亏待”

该不是个难以做出的决定李云心却犹豫了足足三息的功夫,才说:“好”

然后纵身跳下楼,落到街上去在这时便已使用了神通——人们瞧见打三楼跳下、如落叶一般轻飘飘地着地,也瞧见了俊美得不似人类的面貌、身上穿的用“昂贵”也难以形容的服饰却就是没人对此感到惊奇,仿佛只是平平无奇的路人罢了

顶多有人略瞥了一眼,但头脑中很快就有个声音告诉,“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云心如此穿街过巷,从李淳风的视野中消失拐上另一条街,随着行人慢慢地走最终盯住一对父子,便跟在们身后了

是个皮肤黝黑、穿着粗布衣衫的瘦小男人,以及五六岁大小的孩子李云心五六岁时已经可以随李淳风攀上高崖,这孩子却瘦得像是火柴人大大的脑袋被顶在细细的脖颈上,对街市上的人与物也缺乏好奇心不是畏畏缩缩胆小怕事那种缺乏,而纯粹是因为经历了生活的折磨、体验了肚腹之中的饥馁而导致的死气沉沉——光走着活着就已经要耗尽全部力气了,于是没什么精力再去好奇

其实人世间许多人都是类似的吧

看起来即便是在这个时代、在这双虎城中,这对父子也算是过得很不好的了李云心跟在们身后五六步远处,能将两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男人拉着孩子的手,边走边低声叮嘱

所说的大抵是“一会儿去舅爷爷家,要先叫人叫了人就在一边待着,别乱碰东西有人给吃的不要吃,问饿不饿就说不饿问阿妈的时候,再说阿妈病了——是想要借钱给阿妈看病”之类的话

孩子应了几声,有气无力这男人转脸看一眼,就将给抱起来走但只走了一会儿自己额上也出汗——在这样春寒料峭的季节李云心能看到的心跳极快,胳膊也微微发颤,像是在抱着什么重物

实际上这孩子瘦得皮包骨,大概还不到二十斤重看起来这男人也身体虚弱,饿极了

这样走了几十步,再一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内第一家是个乌漆木门,门前两对小石狮子宅邸远没有于濛所居的那一间大,但看起来也是富裕的要是放在那个世界,这家人就算是住在一环的商业圈附近了

男人没将孩子放下,而是抱着拍了门

门开了,一个青衣小厮探头出来瞧一眼——神色没什么变化,只客气地说“姑老爷来了?去通传一声”

然后看看男人怀里的孩子,又说“小少爷又长大了”这才将两人迎进门,叫在门房边坐着等着

李云心在们身后跟进去,男人瞥了一眼,小厮也瞥了一眼但都没说什么,仿佛并不存在,是块石头或者是根木头

等待的时候,男人一直没将孩子放下

约过了两刻钟,小厮才又回来,说“老爷不在,夫人不方便见客姑老爷有什么事可以同说,老爷回来了,回禀一声”

但李云心知道小厮去了后宅之后,不在的老爷在,不方便见客的夫人也很方便那两位的原话儿是“拿三两银子把们打发了吧,瞧着心烦”

这男人自始至终——哪怕在等待的时候——都神情木讷倒是同在街上吩咐这孩子的时候是两个模样只是将怀里的儿子抱得紧……李云心便盯着,似是想从脸上看出些什么东西来

小时候李淳风也抱过那感觉有些记不清了但觉得当时并不讨厌,可也谈不上喜欢因为无论是那时候还是之后,们都并非真正的父亲、孩子一个思想上的成年人被另一个成年人抱着,该难有什么感触

可这孩子长大以后再想如今这一刻——在走投无路随父亲去亲戚家借钱给阿妈看病,却被晾在门房里,而自己的父亲担心自己会累、便一直抱着的这一刻……会不会的确很感动,觉得……这是难得的父爱呢?

这男人对这孩子的好,寻常世俗人对孩子的好,是没什么计较、居心的那该是纯粹的爱吧

小厮说了这些话,男人才略慌了神于是说“阿欢又病了年前找大夫瞧过,说熬过了冬天就会渐好眼下冬天算是捱过去了可还是起不了身,想要再给阿欢抓几副药去”

小厮听了,就细细地问“阿欢”的病问了之后想了想,又问这孩子孩子便依着父亲吩咐的,磕磕绊绊地说了

如此……这小厮才在怀里摸了摸

摸出一锭一两银说“猜姑老爷是有难处,于是和月儿姐说了,从月儿姐那里支了一两银子来等老爷回来了,再去回”就把这银子递给男人

男人并不嫌少——不知道这家主人原给的是三两银——千恩万谢,抱着孩子走了

李云心盯着这小厮瞧了一会儿,眯了下眼睛但最终什么都没做,只跟着这男人走出去然而已有一个分身留在了门房里,也跟上那个青衣的仆人了

男人抱着孩子走出巷子,便将孩子放下牵着的手,走到一家饼店门前将一两银换成一百文,花五文钱买了十张烙饼,又叫了一碗汤饼额外要一只碗,将汤饼分做两碗和孩子蹲在店外面吃了孩子吃了小半碗就饱了,男人又吃了三张烙饼

然后将剩下的七张塞给孩子,叫带回家去孩子便欢喜地抱着饼跑开了

这男人起身,打个饱嗝儿脸上的木讷神情全不见了,又走过两条街,拐进“胜博坊”

通俗地说,这是一家赌场

李云心站在这家赌坊门前,看来来去去的人看了好一会儿打身边走过的人,便莫名感受到寒意——那是阴寒,仿佛刺骨的北风赌坊内几个刀口舔血的江湖人变了脸色,纷纷摸向自己的刀兵,却不晓得是打哪儿感受到了……杀气

但这杀气很快消失李云心的身影已不在赌坊前了

本尊归化身——出现在了那青衣小厮的身边本尊与化身同时感受不同的人与事,体验到不同的情感,却又可以和谐地自洽、被消化这种感受很奇妙——或许可以用左手画圆右手画方的人能略微体验到相似的感觉

就在这男人带孩子离开、吃饼、再走过几条街拐进赌坊的时间里,小厮也做了几件事

先向之前对男人说的那个“月儿姐”告了个假那月儿该是个阶级高些的丫鬟,其时正在为那家的少爷伴读——偶尔提点那位脑筋似乎不大灵光的少爷一些字词诗句——没空细问,便准了

然后小厮换了便装,从后门走出去

走过三条巷子,到汤药铺抓了六副清热解表的药——花了三两银接着再进到另一家店里,要了小份的熟羊肉、二十枚煮鸡蛋,花了十六文

李云心跟着,沉默地看着,目光阴晴不定

最终小厮花了半个时辰来到双虎城的南边这一带与此前的街巷不同,路面泥泞肮脏,满是污秽之物房舍也低矮残破,许多仅是草棚而已

进了一栋有小院的茅草屋看起来也久未打扫了

这时候,那孩子还没有到家

屋里有个妇人卧床蓬头垢面,形销骨立可看得出该是双十的美好年纪,从前也该有些姿色

小厮进了门,妇人在炕上看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于是小厮开始生火煎药——但也没有柴,就又走到两条街外之外的一家买了柴,担回来了

药煎上的功夫,坐到炕边,先剥一枚鸡蛋给这妇人吃妇人直勾勾地盯着瞧了好一会儿才张嘴,小口吃了然后再给她撕羊肉吃两人都很沉默——就站在们俩身边的李云心也很沉默

等吃了一气,妇人边吃边流泪这小厮也流泪

随后抱头痛哭

们痛哭时说的话断断续续、呜咽不清但李云心听分明了

妇人本是小厮家老爷一个远房亲戚的女儿因家人都没了,投奔过来此后与小厮日久生情珠胎暗结,到四个月的时候事发了被打骂责问,可没说出奸夫是谁于是在一个夜里被胡乱嫁了

李云心看着们哭

等们哭够了、小厮说“要回来问,就说老爷不放心又打发来看”、之后匆匆走了,李云心才出了一口气,慢慢在炕沿上坐下

这么坐了一刻钟,抬手在妇人额前点了点她便很快感到身体有了力气,哪里也不痛了

然后李云心抬脚走出门,才瞧见孩子刚回来——捧了七张饼,欢天喜地跑进门去送给妇人吃于是那夫人又取了剩下的羊肉,再剥两个鸡蛋给孩子吃

孩子吃饱,跑到院里去玩夫人觉得身上有了力气也下了炕,里里外外地走走、看看,开始收拾屋子、打扫院子

李云心坐在这小院低矮的墙头看那孩子玩耍,慢慢皱起了眉

开始问自己一个问题——

那个进赌坊的男人,会不会在未来有一天觉得自己愧对这孩子,而良心发现同坦承自己的错误?

一个用孩子去讨钱的烂赌鬼,究竟会不会有良心?

若有良心,怎么会做出这些事?

而李淳风……今日表现得像个追悔莫及的慈父的李淳风……又怎么会做出从前那些事?

这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