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您不配做这个族长
皇帝这才沉痛地意识到，自己果然掉进了一个处心积虑，精细编织的阴谋中可再去找甄远道，为时已晚
京畿太守甄永康早上没到衙门，在家养病的甄远道也不见踪影，甄家就像一夜之间人间蒸发似的，彻底从洛京消失了
据前去的人回报说，看样子好像是趁着前两日，桑崇一行人还没到的时候，就金蝉脱壳，举家逃跑了，连家当都没带上
皇帝不敢相信，愕然问了一句：“怎么走的？难道这么多男女老少出城，守城的卫兵就没觉得蹊跷？”
“这……”羽林卫尴尬道，“问题就出在这儿了们是没带走家当，但是带走了大司马的兵符”
皇帝眼前一黑，只想赶紧晕过去算了，说不定还能赶上桑巍往地府去的脚步，哭着喊着把给拖回来，承认自己的错误，恳求原谅
然……此举明显不可行
边关告急，大司马之位又在这时悬缺，兵符还被不明目的之人带走，皇帝死死掐住龙椅的扶手，告诉自己不能晕，现在绝对不能晕
群臣也面色焦急
有人提议道：“要不，让桑崇顶上弟弟的位置……”
皇帝嘴角一抽，摇了摇头
且不说桑崇本来就是个不会好好说话的爆脾气，发生了此等乌龙之事，不进宫来揍自己一顿，已经是给了十足面子了自从断了一条腿，不能再骑马提枪之后，性格也变得十分古怪谁也不敢再跟提战场，提将军这种字眼听说提了的，都是有去无回
“要不去试试，问问想不想出山，可不去”皇帝连连摆手道
提议的人回想一下桑崇那张脸，便也蔫蔫地缩了回去
关键时刻，还是宋太傅挺身而出，拱手道：“老臣这儿倒是有一顶替大司马的人选”
“快说来听听”
“犬子宋落天……”
“……太傅是逗孤玩儿呢吧？”
“那贤婿卓文远……”
“……太傅，让孤静一静”皇帝真的好想晕过去，后悔当初没跟桑巍一起死了算了
还没等从龙椅上栽下来，只听严桦冷哼一声，骂道：“太傅这是忧国忧民呢，还是借机夺权呢？趁火打劫的意图，何其昭彰！”
宋太傅一听，脸色有点不好看，义正言辞地回道：“老夫这也是为大燕着想”
“是为宋家能夺了大燕的江山着想”严桦不客气地打断，长袖一拂，丢下句：“不就是说服桑崇上任么，有何难？们都不去，严某人去”
说完，看也不看宋太傅一眼，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转身就走
皇帝感慨地看着长发飘飘的背影，动容的同时，也为捏了把冷汗
宋太傅这边还在积极举荐自己中意的这两个人选
严桦走后，闫铮道又接替了位置继续跟争执
皇帝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只盼望着严桦能早点带回好消息
而消息还没传到桑府上，不明情况的桑祈正站在灵堂外，看着父亲的尸身出神
由于桑巍走得太突然，连个像样的棺木都还没来得及打，只得躺在架上，以白布覆盖身躯
她便隔着白布，目光悲怆，凝视了很久很久
此刻或许应该悲痛欲绝，或许应该大哭一场，她觉得这才是正确的情绪和反应然而谜团一个接着一个，让她应接不暇，竟奇迹般地，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只是望着那昔日高大魁梧，小山一般的身躯，如今轰然倒塌想上前拍拍的手，让睁开眼睛，告诉自己一句，到底是怎么想
是否真的要弃自己的职责，弃桑家的荣耀于不顾，明知大燕风雨将至，还要龟缩回齐昌，固守一隅，不再拿起擦得光亮的长枪，和磨损破旧的战甲
“父亲，女儿现在该怎么办？”她长叹一声，低喃了一句
十年了，她跟父亲斗气，一意孤行，从来没有问过一句“该怎么办”，每次只是说“要这样办”
如今终于问出这句话，可沉睡的那个人，却再也无法回答了啊
“小姐……”莲翩见她在这儿站了半个多时辰了，担忧地出声提醒，道：“大老爷吩咐，让们今天就收好东西，您看？”
一边是桑崇催得急，一边是桑祈无动于衷，两边都是主子，她夹在其中，有点难办
桑祈眸色沉了沉，道：“先不用动，再去跟说说”
说完，便再次深深望了一眼父亲的遗体后，转身大步向书房走去现在那里是大伯桑崇在用
谁知，还没走到书房，有大伯带来的侍卫脚步匆匆，从她身边跑过，面色十分凝重
桑祈微微蹙眉，直觉事态又有变化，也加快步伐跟了上去到书房门口的时候，正好听那侍卫说，皇宫里传来消息，西昭人背信弃义，挑起战火
于是心里咯噔一声，忙上前道：“既然如此，们就更不能回去了”
桑崇却面色阴沉，道：“既然如此，们就更应当回去”
说完，便命令部下看好大门，千万别放任何人进来
桑祈一万个不明白，诧异道：“大伯，您究竟为何执意要回齐昌？”
“为何？”桑崇缓缓推动木制轮椅，从书桌后绕出来，道：“那问问，为何不想走？”
“眼下大燕正是需要桑家的时候，们怎么能弃皇室，弃边境百姓于不顾？西昭虎狼之师，大伯您也曾领略一二，知道们一旦攻下城池，烧杀抢掠，奸淫妇孺，无恶不作想到边境战事，无辜黎民，恕阿祈无法安心睡于卧榻鼾睡”
提到战事，算是戳到桑崇的痛点，动作一顿，脸色更加阴霾，厉声问：“如何无法安睡？这天下是荣家的天下，边境战事，自有荣家派兵去管，与何干？桑家能力不济，只能保住齐昌一方太平，管不了别人那么多事”
桑祈苦笑一声：“大伯此言差矣，若说桑家实力不济，这放眼大燕，也就没有能与西昭抗衡之人了们有这个能力，就应该担当起这个责任啊”
桑崇十指紧紧握住轮椅的扶手，指节颤抖，半晌后才喊出一句：“阿祈，搞清楚，不是们桑家有这个实力是爹！是二弟桑巍有这个实力！可是已经躺在那儿了！并且正是被荣氏所害又能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吼完，用力在扶手上一拍，只听整个轮椅都在颤抖轰鸣所幸质量过硬，才没散掉
提到父亲，难免心生黯然桑祈眸光微动，却还是倔强地道了句：“父亲尽管已经辞世，可桑家还在，桑家的威名还在，桑家军还没垮”
“没垮？呵呵……”桑崇原本目眦欲裂，闻言却哈哈大笑了几声，将她的话重复了好几遍，才道：“阿祈，大伯该说是太看得起，还是太不自量力？看看，看看桑家，除了父亲，现在还有谁能上战场？除了老弱就是病残，再不就是妇孺……这几年来，桑家全靠父亲一个人在撑着啊！后继无人了啊！可是尽管如此，荣氏还是没放过没放过……”
说着，拿起挂在手边的水囊，仰头猛灌了一口
空气中瞬间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烈酒与怨愤的味道
桑祈一着急，语气有些重，强调道：“阿祈已经说了，害死父亲未必是荣氏的意思，皇帝也许也只是被利用，被人蒙蔽了们就这样回去齐昌，让敌人奸计得逞，父亲岂不是死得更冤枉？”
桑崇却没有继续再听她说下去的意思，摆了摆手，赶她出去，道：“无需多言，快回去收拾东西，们尽快动身既然战火已燃，洛京更不能多留了”
“大伯！”桑祈还是不甘心，情急之下，道了句：“您这是逃避！懦弱！”
“要非这么想，也没办法”桑崇背过身去，不愿再与她争执
桑祈一时气结
“您……”
您了半天，才颤抖着挤出一句：“您不配做桑家的族长”
桑崇眸色一凛，回眸朝她怒目而视，沉声问：“说什么？”
“说您不配做桑家的族长齐昌桑氏，铮铮战魂，无数先烈战死沙场，傲骨不屈，从来没有不战而降的先例您现在回齐昌，就是不战而降，给桑氏一族抹黑所以，不配做桑氏的族长！”
桑祈一咬牙，屈膝跪了下来，正色道
“……”桑崇被一个晚辈如此羞辱，又羞又恼，气得浑身颤抖，喝了句：“这不孝女！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阿祈知道”桑祈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但是想到英勇捐躯的先人，想到战争意味着什么，阿祈不得不直言”
桑崇怒发冲冠，一个没忍住，直接硬撑着从轮椅上单腿站了起来，抄起椅背后的拐杖就朝她背上重重地打了下去
桑祈咬牙，生生挨下了这一棍，疼得胸口一钝，只觉喉头腥甜，差点吐出血来
桑崇双目赤红，也像有血在烧打完这一下后，还坚持站着，全身颤抖，嘶吼道：“战争意味着什么？满门忠烈意味着什么？以为不知道？意味着年纪轻轻就没有了父亲！意味着辛辛苦苦把几个弟弟拉扯大，却要眼睁睁看着们英年早逝！意味着死了三个兄弟，两个儿子，还有分家旁支数都数不清的侄子！意味着桑家这一辈现在最后一个健全的男子也死了！意味着二弟这一支，只剩下了这么一个女子！”
“不配做族长？只是不想让桑家灭门，不想弟弟彻底绝了后！”喊完这一句，才似终于用尽了最后了一丝力气，身子一偏，栽倒下去，发出轰隆一声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