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困在方块之中

第四章 春山眉黛少年时(四)

这一夜的经历让恹恹了很久,总有些不敢去深思的直觉令害怕,怯怯的思考,却总在最接近要紧的时刻自动逃开,终究是懦弱的,假想着现实的美好,宁可忘却那声声叹息里的凄凉

好在很快就有事情牵扯了的思绪,舅舅的生辰快到了

这西平侯府,看腻了那些伪饰的笑容,如果有什么值得深爱并留恋的话,想只有舅舅一个

真的很疼,父亲般的,没见过父亲,周围人也对讳莫如深,她们以为定然渴盼着知道父亲的一切,所以对自己的隐瞒略有歉意,其实根本不想知道是谁,没有,们母女依旧活得很好,而丢下的母亲,如果不是因为死亡,那么,这样的男人也没什么好值得留恋的

舅舅的生辰,问娘,该准备什么才好,杨姑姑笑得开心:“傻小姐,给舅舅多叩几个头就在里面了,还未成年,送什么礼?”

撇撇嘴:“头是要叩的,礼也是要备的,沐家富可敌国,金珠宝玉的太俗气也没意思,娘,说送个什么好?”

娘微笑看了一眼:“难得有这个心,不是在学书画么,送副自己的字画便是了”

吐吐舌头:“侯府中堂那许多名家字画,不是当朝一流的都没资格挤进正厅,送字画?怕不笑掉侯府上下的大牙”

娘扬扬眉,笑容里有一丝玩味:“以为从来不会在乎别人的嘲笑”

摆摆手:“还不是怕给丢人么”

娘怔了怔,忽道:“是,是,的画若丢人,可不认识”

“嘿!”瞪大眼:“毒辣啊…”

杨姑姑早已笑得捧腹:“难得夫人这么开心,夫人不妨指点指点小姐,反正她孩子手笔,画什么,侯爷都是欢喜的,再说以小姐的天分,断不至丢了丑去”

自然明白娘是逗来着,看着娘清浅的笑意,数日来的担忧渐渐淡去,也许娘吃了那药了,也许那莫名的病有了起色,也许……

想,是多虑了,不是所有的痛苦都必须潜藏,所有的微笑都深蕴悲哀,至少这一刻,一直精心维护的幸福,不就如同晨间新摘的带露的花,正新鲜盛放在眼前?

却不知,原来幸福,亦曾回光返照

勉强用功了月余,作了副山水,用笔疏朗,淡墨皴染,画上一泊碧水,波平如镜,水上一叶扁舟,舟上一人负手而立,衣袂飘飘,意态潇洒逼人,舟末船娘弯身持桨,含笑遥望远山隐隐,神情灵动,直令人觉似可闻欸乃之声

娘看了说好:“远山分碧色,舟从天上来”

自然得意,寻思着填了什么词合适,却左也不满意右也不合意,生怕浪费了难得的精心之作,眼看寿辰将至,苦思不已

便想了去舅舅书房,看看平日都看些什么书,挑了爱的书上的句子,舅舅定然喜欢,主意打定,便瞒了娘出门来

舅舅的书房在瑞园南侧,很头疼再次面对那个令心虚的地方,走过瑞园时,忍不住东张西看,实在不想谁再跳出来坏好事了,打量一周见没有人,不由松了口气

气没松完,有人重重拍肩膀:“喂!”

被惊得一跳,回头看去,暗叫苦也

又是沐昕那小子,上次的苦头还没吃够么?又来撩拨?

沐昕却好像全然忘记了所有不快,笑嘻嘻的看:“怀素,去哪?”

挑起眉毛,叫怀素?不是从来都只会喊野种野丫头么?还以为根本不知道名字呢

沐昕见不答,转了转眼睛,看看行路的方向:“这条路只通向爹爹书房,不是要到书房去吧?”

这小子今天倒和善,心里嘀咕,转性了?上次那事后还听说被舅舅禁足了呢,居然一点也没迁怒?

沐昕看一脸狐疑,笑容更加和气,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欣悦的光:“何必这个表情呢,怎么说都算是表妹,上次是说话过分,事后想想很过意不去,这里先向妹妹赔罪了”说完居然老老实实作了个揖

不得不说,这小子不怒发冲冠的时候,还真的看起来挺顺眼的

来而不往非礼也,回了一礼,然后,绕过,走路

沐昕手一张,拦住:“怀素,如果要去爹爹书房,就劝不要去了”

“为什么?”这才正眼看

“爹爹正和家将们商议要事,传话说不许任何人靠近”

皱皱眉,那倒真不好办了,看着沐昕,突然眼睛一亮,这家伙一定知道舅舅喜欢什么样的诗词,不妨问问

不过这小子不是个好东西,今天这般好脸色也难讲就是痛改前非,得防着

故作漫不经心道:“哎呀,真可惜,本想去向舅舅借几本书来着”

沐昕撇撇嘴:“书哪里没有?那个乌鸦别院会没有?”

懒得去纠正藏鸦与乌鸦,笑道:“书自然是有的,只是前几日听舅舅说起,那新搜寻了些好书,还说了最喜欢谁谁的诗……哎呀,瞧这记性,说的是谁来着?……”

故作苦思状,偷眼瞧沐昕神情,果然上当,很快接口:“张孝祥嘛,爹爹喜欢的词,豪迈旷达,气魄坦荡,爹爹总说,千古词豪,唯张与苏”

眼睛一亮,喜笑颜开:“对对!张孝祥,一首念奴娇过洞庭,写得欲舞飞天出神入化,舅舅一代名将,也只有张孝祥的词风,方配得起的赫赫威名”

沐昕眯起那双澄澈的眼,歪歪头看了看:“也懂诗词?”

有点恼怒的轻视,不过想到想要的消息即已得到,何必和这小子一般见识:“不懂不懂,胡说而已,它认得,不识得它,既然舅舅不见人,便回去了,告辞告辞”

转身就走,那小子也不来追,走出几步,心下疑惑,忍不住回身去看,却见那小子似笑非笑,立于道路,微风吹动锦罗白袍,气韵里散发的脱俗神姿,令难得怔忪

回去别院,急急研墨濡毫,一气呵成:

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写完晾干,偷笑着卷起,连娘也没给告诉,要给所有人一个惊喜

舅舅寿辰那天,再次见识到贵盛锦绣,豪族风流的奢侈排场

鲜艳的红毡毯一直铺到正门之外,门外骏马香车软轿官轿停了好几里地,来往人流络绎不绝,院内设彩幄锦棚,陈放各级官吏名流送上的寿礼,几个师爷在棚中登记来客礼单,手腕酸了都没空休息,唱名的礼宾清脆的嗓子已微带沙哑,也难怪,从早喊到午,还得声音悠远抑扬顿挫,也真不容易

大小官绅们堆着满脸的笑,热络络的挤进正厅,厅里又是一番景象,满目辉光尽多华彩,一鼎一鹤一灯一屏都洋溢着骄人的富贵气息青花缠枝牡丹纹罐插雀雉翠羽,白瓷三足炉燃名贵龙涎,紫檀家具多宝格太师椅整齐排列,钧窑天青釉仰锺式花盆厚润艳丽,更有珍玩无数熠熠生辉,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正面大幅的玫瑰红织锦缎垂帘正中,一个金光灿灿的寿字耀人眼目,据称,那是今上御笔

众人对寿字啧啧称叹,欣羡之意现于言表,沐家开国功臣,赐镇云南,在当地权势熏天,威名赫赫,舅舅又是今上诸义子中最受宠爱的一位,自幼由马皇后抚养长大,情义深浓非等闲可比,的生辰,别说云贵当地高官纷纷拜贺,便是京城显贵,也来了不少

三司长官自然都来了,云南布政使,都指挥使,提刑按察使齐聚,至于都转运盐使,云南知府等正三品下的官员,只怕打烂算盘一时也数不清,甚至一向不受地方辖制的锦衣卫指挥使,都殷勤上门,一时间满府冠盖云集

娘一向不爱热闹,近日又看来总有些不适似的精神恹恹,自然不会掺和这类场合,换了一身鹅黄云锦通袖宫袍,雪白的嵌翡翠玉带两边发髻各戴一朵指顶大西洋珍珠碧玉镶嵌的宝花铜镜里看自己,黄得娇嫩,绿得青翠,衬着淡淡眉粉粉唇,鲜亮得如同早春积雪里初初盛放的迎春

携了寿礼去正堂从别院出来,经翠微堂,便是听风水榭,踏进迂回转折的柳木长廊,即可见侧面的大片莲池,汉白玉为底,水色清冽如镜,两行垂柳滨堤而衍,堤在湖水间蜿蜒前伸,直至在水中央的”蒹葭亭“,说是亭,其实只是檐角做成亭的形状,底下依然是房舍结构,却在四面皆有大幅雕花隔扇半掩半闭,凉风鼓荡而入,吹得白纱垂帘飘然欲飞,站在窗前,可见碧水环绕,莲叶田田,水上扁舟数叶,几名绿衣女子执桨往返,想是一应用度,皆以此轻舟运送,闲常人意欲登萍渡水也不可至,真是处私密轩敞风雅明净兼而有之的好所在

微笑看那亭,喜欢那般位于红尘之中而又远离烟火之外的独特意韵,正要绕过,忽见一人开门出来,展露一口白牙,细长的眼角微微上挑,温柔而又朗然的向微笑:”怀素妹妹,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