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惊风吹落星如雨（二）
那厢，沐昕稳稳坐在贺兰秀川对面，拢手袖中，毫无惊惶之色，目光流转间，亦浮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看着贺兰秀川搁在凤首檀身的名贵古琴上的修长手指，淡淡道：“君既有意，亦愿聆雅音，只是，贺兰教主，确定能在这里继续弹琴么？”
贺兰秀川下意识的随着的目光去看自己的手指
“啊……”
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双看来只象擅于弹琴作画的纤长玉白的手，依然是白的，却白得诡异，如冰雪般苍冷，如枯木般僵硬，闪着淡淡的青色寒光，望去不似真人之手，竟象是以万年寒冰雕琢而成的假手
还不仅如此，甚至连手腕，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泛起那奇异的冰白之色，一丝丝逐渐僵化
四周众人震惊的眼神里写满疑问－－－这是什么毒，竟连武功独步天下的紫冥教主也在不知不觉间中了道儿！
那鹰目老者突然飞身而起，悄无声息的便逼到沐昕身后，寒光连闪，一柄弯刀已搁在沐昕颈侧：“下了毒是不是？快拿解药来！”
沐昕合目微笑，状若入定，不理不睬
那老者怒极，稀疏的眉毛一竖，将刀刃又往下压了压：“给不给？”
贺兰秀川突然摇了摇头
果不愧是天下第一大教教主，在一刹那的惊震之后迅速平静下来，贺兰秀川笑意重现，挥挥手，示意老者放开沐昕
那老者不甘：“教主，……”
贺兰秀川只是淡淡飞过一个眼风：“的意思也敢不听了？”
那老者立即收手，冷哼一声，悻悻收起弯刀，身形一闪，鬼魅般又回到贺兰秀川身后
贺兰秀川看也不看自己正被逐渐蔓延的毒力导致僵木的双手，只是笑吟吟的看着沐昕：“易公子，好本事”环顾四周：“要知道，在这屋内的，都是教中顶尖高手，要在们这一群眼力都还不弱的人眼皮底下下毒，还真不是件容易事，告诉，是如何下毒的？”
“是如何下毒的？”密室里，难得如此神采飞扬的轩辕无也问：“怎么一点也没看出来呢？”
略有些担忧的看着沐昕，答得漫不经心：“骰子”
轩辕无一愣，仔细想了想，顿时恍然：“沐公子检查骰子时……”
“对，”撇撇嘴：“不过是贺兰秀川太自大了而已，以为在面前没人敢玩花样，却不知道沐昕这个人，除了老子怕过谁？顶多不过一死而已，为什么不能死之前再搏一搏？说要赌是假，煞有介事提出条件也是假，种种般般，不过是为了贺兰秀川放松警惕，以为真的是要赌一回运气，却不知道沐昕真正要的，不过是要借检查骰子的机会，给贺兰秀川下毒而已”
泛起一个得意的微笑，先前，沐昕故作姿态，一枚枚要检查骰子是否灌水银时，便隐隐猜到了要做什么
以沐昕的性格，岂会如此小气，去检查人家的骰子？
心里畅快，恨不得仰天长笑一番，对贺兰秀川颇有怨气，如今看吃瘪，真是说不出的痛快
那毒，山庄三大法宝之一，临行前外公万般不舍珍而重之的交给的东西，岂会那么容易应付？饶是贺兰秀川武功绝世，只怕也对这“冰魄晶心”无计可施！
外公在盒内留柬再三嘱咐一定慎用此毒，因为这是新近研制出的奇毒，连自己也未完全摸清毒性，只知此毒伤人无形，无人可逃，最宜用来对付过于厉害的仇家，但解药却还没制出，只给了续命的药丸，好易于控制
只是，皱起眉头，冰魄晶心，无毒之毒，施展之时要求的条件颇多，沐昕是如何在不伤害自己的前提下，把毒布到骰子表面的？
或者说，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下，把当初特意塞给，再三叮嘱万一需要下毒时必须戴上的冰膜手套戴上的？
看着水屏中，垂目低眉，手拢袖中，对贺兰秀川的问话淡淡回答的沐昕，仔细回想着先前的一切，回想是否有什么动作没被看见
水屏是可以转换角度的，一直注意着沐昕，可以说，无论密室内外，没有人比更清楚沐昕的一举一动
仔细思索着，越思索心越寒凉，一种恐惧的想法渐渐潜入的心底，取代了先前那一刹的兴奋得意，思虑的阴云重重压上心头，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水屏在眼里逐渐模糊，而沐昕笼在袖中的手越发清晰
仿如一道闪电劈裂长空，劈出宇宙洪荒黑洞般的罅隙，于白光一闪间窥见真相令人恐惧的面目，森寒一掠
沐昕！根本就没戴手套！
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一寸寸的冷下去，冷到心底
仿佛听见卡擦一声，心被冻裂的声音
这一刻终于知道肝胆俱裂的滋味，如此黑暗而疼痛
恐惧与绝望如雷霆般降临，闭上眼，在心里大喊：“沐昕，这傻子！”
“嗒！”一声轻响
混乱的心神被这声音惊得一颤，身侧，轩辕无笑道：“一日已过”
浑身一震，如梦初醒，一把抓住轩辕无：“说了一日之后就可以出去的，让出去！”
轩辕无奇怪的看着：“姑娘，傻了吧，那朋友好不容易骗倒了教主，免了密室暴露之危，这时候说要出去？”
斩钉截铁：“对，要出去！”
轩辕无皱眉看着：“沐公子将局势控制得很好啊，替操心什么？且看着，说不定马上，贺兰秀川就离开了，再不放心，也该等走了再出来，不然岂不是辜负了沐公子的苦心？”
呆了呆，勉强收拾心神思考了的话，明白自己惶急无措，失了算计，不能如此莽撞，不能让沐昕白白冒此大险！
可是冰魄晶心的毒……虽说这奇毒遇强愈强，可焉知沐昕能坚持到贺兰秀川离开，万一先倒下，后果不堪设想
水屏上，沐昕笑答贺兰秀川：“教主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是怎么下毒的，不过教主放心，这毒也没什么，调息调息也就好了，也不需要什么奇药，也不用立即闭关驱毒，很简单的”
越是这样说，贺兰秀川自然越是不信，嘴角一抹艳丽的笑意隐着几分森寒：“是吗？费尽心机下药，就为了简单的让调息一下？”
沐昕抬起眼，淡淡掠了贺兰秀川一眼：“是，不过顺便还想证明给大家看，紫冥教主也是人，死起来，也同样简单”
怒叱群起
贺兰秀川不怒反笑
然而的笑，即使隔着水屏，也可感觉出那份凛冽与锋利，仰头，长笑三声
哈哈哈！
每一声，沐昕的身子都轻轻一震
三声毕，沐昕嘴角血迹隐现
然而硬生生的咽了下去，不给血迹流出的机会
以袖揩抹血迹的动作，已做不了，便不给任何人，发现其实和贺兰秀川一样
闭上眼，沐昕，用尽心思，贺兰秀川输了，怒了，相信了，已经上套了，可是，要如何立于的伤口之上，去换取自己的自由和生存？
脑中突然灵光一闪，立即问轩辕无：“这密道，是否还可通往别处？”
轩辕无一怔，欲言又止，半晌摇摇头
怒道：“明明是有，为什么不肯说？告诉，在哪里？”
轩辕无只是摇头，瞪了半晌，看向角落的毕方：“告诉，在哪里？”
毕方干脆掉转身去
气极，正要追过去再问，却听一人道：“暗河”
纱幔后，贺兰悠缓缓步出，只一日工夫，便似已清减了些，往常合身的长衣，有些松散的披在身上，越发有几分憔悴
看着颜色如雪神情温柔的，再转头看看水屏中平静周旋虎狼之中的沐昕，心里百味杂陈，只恨不能立仆于地，大哭一场，哭这纷乱诸事，为何总不能合着的心意走，为何总让无休无止的在欠着人的恩惠，为何总让徘徊，苦痛，彷徨，犹疑，担忧了又担忧着，把个心，生生撕裂了无数片仍旧没个着落处
贺兰悠缓缓道：“解毒的第一步骤已成，两个时辰后再继续，刚才的话听见了，若定要出去，尚有暗河可走”
轩辕无皱眉道：“少教主，疯了，暗河如何是她能走的路！”
半空中飘着莹绿的点点微光，在人头顶上缓慢游移，宛如幽灵翩跹，狭窄的道路充溢潮湿的腥气，裹卷着丝丝砭骨的寒意，直欲钻人骨髓，真不知道这盛夏之季的昆仑深谷地下，幽深黑暗的甬道之中，哪来的烈烈寒风
轩辕无举着一支蜜蜡巨烛，小心翼翼走在前面，再三叮嘱：“记住，一定要踩着的脚步走，一步也错失不得”
那烛光，在这阴森诡秘的道路中，幽绿的底色映照下，原本的黄色微光，也变成了奇异的灰绿之色
轩辕无叹气：“少教主真是疯了，也疯了，竟然陪走这条路，要知道，在紫冥教三十余年，这路也只走过两次，每次走，都象是一个噩梦……”
紧紧盯着的步子，心不在焉答道：“这条路，很危险么？先前贺兰悠说走暗河的时候，看脸色都变了”
“怎么能不变色？”轩辕无苦笑：“上一次走这路还是十五年前的事了，暗河又可能会改变流向，又不是神，哪能记得清楚，万一运气不好，落入暗河，深坠地底深渊，那可是尸骨俱无的下场”
沉吟道：“听闻昆仑有地狱之门，上有天雷下有暗河，天雷威力绝伦，倏隐又现，暗河奇诡莫测，落入者万劫不复，难道就是指这个？”
轩辕无语气里有微微的赞赏：“倒博闻，是的，这暗河位于谷底深处，其上有千年沼泽，据传暗河极其诡异，下通幽冥，落入者便会被拖入地底深渊，熟悉昆仑的人，都是闻暗河而色变的”
“既然这么危险，为什么紫冥教还会选择在这里另建密道？”忍不住疑问
“昔教第七代教主惊才绝艳，号令天下，又因缘巧合得了一件重宝，虑及盛极必衰树大招风的道理，为子孙后代计，硬是在这土质坚硬的昆仑山中建了密室，藏了秘宝，并未雨绸缪的修了双密道，其中的暗河密道，是亲身查探后建的，为的就是若有个万一，还有处任谁也想不到即使想到也不敢轻试的退路，这条密道穿暗河而行，直通宫门之外，可以说，是教仅有教主方能知道的绝密”
轩辕无的语气里突然多了丝怅然：“本来也不能知道的，只是，十五年前……”突然住了口，将话题岔开：“聊天易分神，还是专心行路吧”
十五年前，贺兰悠五岁，十五年前，上任教主失踪……轩辕无言辞含糊，语多迟疑，却令隐隐觉得，和当年贺兰笑川的失踪，如今的密室暗道，贺兰悠，还有那个所谓仆童毕方之间，一定有一些极深的隐秘被埋藏，只待某一日，被雷霆万钧的从尘封的岁月中连根掀起
只是如今，没有心思去探索紫冥教的秘密，先前离开时，水屏之上，言语交锋未曾占得上风的贺兰秀川最终发现了沐昕的异状，惊讶之余倒也多了几分佩服，拦下了欲对沐昕不利的手下，反倒应了沐昕的要求，服下了缓解的药丸，然后离开了贺兰悠的内室
临走前，环顾室内一周，缓缓道：“总觉得，不知在什么地方们在看着，那么，想这句话们也听得见，”看向沐昕：“朱姑娘，想要令友的命，便带着解药来吧，等”
暗暗心惊贺兰秀川敏锐的直觉，眼见着沐昕被们带走，不由忧心如焚，立逼着贺兰悠开启暗河密道
贺兰悠的神情看来颇为古怪，几番欲言又止，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命轩辕无带前去，拔脚便走，无暇注意一动不动伫立当地的，擦身而过时，却听轻轻道：“若换成是，可愿以性命担保的行为？若换成是，可愿冒险去救？”
心中一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却也似乎根本不欲得到的答案，只是微微叹息一声，转身入了帷幕之后，修长的背影穿行在漫壁红黑符箓般的妖影和重重纱幔之间，步伐轻缓，宛如浮云悠悠飘远
却心中一酸，直觉这曾给温暖的少年，正一步步远离，带着无奈和决绝的心情，从此后，许便是隔重关，困尘寰，几番眉锁空长叹，换得相聚一梦残
有那么一刻，的挽留之声几乎冲到口边，然而瞬间便又清醒，此情此境，能挽留什么？自相识始，从来都只能看着的心徘徊推拒，而迫于形势，总是无能为力
将叹息压在心底，决然和轩辕无进了密道
此时密道已走了小半个时辰，抬起眼来，看了一眼前方，却依旧幽幽黑暗，仿佛没个尽头，又仿佛这路是通向地底，所谓有出口，不过是幻觉而已
也许，不是幻觉……想
这般一恍惚，脚下突然一软
异变突起！
一声细响，仿如踩破水泡的声响，只觉得左脚陷入水流之中，那水流势极速，隐隐有翻搅之力，身子顿时一倾，随即一股巨大的吸力立即盘旋着攀附上来，拽着斜倒的身体向下落去
连串巨响声起，身周突然塌陷，刚才脚底的水流和四周的潮湿泥土倏忽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黑色的河流，悄无声息奔腾在脚下，那水流看似平静，却上有白色氤氲雾气，河水闪耀幽幽暗光，隐隐可见白骨被水流翻卷而起，随波起伏，而，正悬空落于河岸上方
那水流似有魔力，对其上空一切物质都产生吸力，那吸力极其巨大，以致耳边竟起隆隆之音，微带空洞，仿如自幽冥地底而生，枝蔓般缠绕所能接触到的一切生灵，然后狠狠吞噬，猝不及防，仓促间施展千斤坠，意图稳定身形，却也无法抵挡那般似可吸取人全部精肉血液的强大吸力，惊呼一声，已无可避免的要被卷落
轩辕无扑了上来，伸手便拉，然而却已是迟了一步，堪堪错过的衣袖
银光一闪
腕间的银丝以从未有过的速度飞出，紧紧缠上了轩辕无的手腕
轩辕无的手腕，立即被巨大的吸力和的体重带得往下一坠
锋利的银丝，巨大的力量，立时勒破了轩辕无腕间肌肤，鲜血滴落，热热的落在脸上
吸一口气，真元游走，努力让自己体重轻些，此时的下降之势虽已暂止，却仍感觉到那吸力不曾减弱半分，甚至似有更烈之势，竟似能将和轩辕无一起拖拽下去
银丝在轻轻颤抖，滚圆的血珠沿着银丝连串滚落，落在脸上的血越来越多，如血雨般打得眼睛也睁不开，的心，无限度的沉了下去
再这样下去，轩辕无的手会被银丝勒断
然后，还是会掉落
何必拖累人残废？
无声叹息，探手入袖，取出一个锦囊，用力掷出：“请代交给沐昕”
锦囊在半空中划过流丽的弧线，落入轩辕无左掌中，满头大汗，死死按着腕间银丝，看着的举动，目中闪过惊骇之色，嘶声道：“…………不可……”
一笑，轻轻道：“还有，告诉家少教主，愿意”
不去看轩辕无茫然的眼神，满意的闭上眼，贺兰悠，先前的问题，还是回答了
这一生，也许总有这般那般的遗憾，但一直希望能，尽的最大的努力避免
不要别人想起时，生出永远无法开解的忧愁
尤其是……们
的马车底钻出的少年，的独守孤坟的少年，的月下沉睡的少年，的火海中哭泣的少年
们的未来，当不能再参与
可想，对于们，也许那才是真正的幸福
浮起一个淡淡满意的笑，手腕一振，银丝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