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可惜风流总闲却（一）
一路回关
不死营三百骑经鬼城一劫，元气大伤，沐昕内外伤也不轻，想着当初马哈木离开时说的话，担心贵力赤不肯放过们，之后还将面对厮杀苦战，特意命所有人缓缓前行，以图恢复元气
在离开鬼城时，经过石窟密道时，在一处石凹里，们发现了很多那种奇蛇，挤挤轧轧交缠在一起，翻滚不休，看得人头皮发麻，想了想，咬着牙，用红柳条编了个盒子，小心翼翼捉了几条那蛇放进去，交给刘成，示意小心收着
刘成自方一敬死去后，越发沉默，离开鬼城那一夜，燃起一堆火，将那豪莽男子烧成了灰烬，静静站在一边，看着沐昕和刘成跪在火堆前，两人都神色平静，然眼底光芒黝黯，知道这一刻的们，定然在怀念着那个笑起来总是分外舒朗的男子，怀念纵意恩仇的一生
并不熟悉方一敬，却不能不为无辜的死而悲伤，更有一分歉意与愧然，若不是因为，方一敬不会死在大漠，若不是因为卷入了贺兰氏之争，不会死得这样惨
刘成收敛了方一敬的骨灰，背在背后，听沐昕说，和方一敬都是孤儿，很早就跟随舅舅，两人虽然性格迥异，却是割头换命的交情，因此越发歉疚，几乎不敢和沉静的刘成多说话
沐昕在刘成背起方一敬骨灰后只淡淡说了一句：“刘叔，放心，这公道，一定会替方叔讨回来”
沉默听着，抱膝看着遥遥的西方，一轮落日，迅速的降下去
其时已是仲春，不知不觉间年节早已过去，走了一路，远处的群山依然积雪茫茫，近处草甸却已生发，渐渐有嫩绿草芽探出灰黄土地，间或开着红黄小花，不艳丽却清新，让看久了白雪和枯枝的萧瑟大漠景色的人们，都忍不住精神一振
骑在马上，遥遥望着前方毡房木屋，皱起眉，好像，已经快要进入乞尔吉斯的领地了
远远的，已经可以看见乞尔吉斯部的游骑，贵力赤在这附近一定布了重兵
思索着，漠北广袤之地，再强盛的军力，也布不了天罗地网，更无法合围堵截，兵勇们骑马往大漠草原里一撒，任谁也无法兜底追上，这也是大明对付北元最为头疼的原因之一，们这几百人也是同理，真要想避开贵力赤倒也不难，只是们对这大漠太不熟悉，所剩的干粮也不多，万一乱走乱转迷了路昏了头，只怕比被贵力赤剿杀下场还惨
要不要寻个向导来？可万一惊动了贵力赤……
正思量着，忽听有人叱喝道：“什么人！”
霍然抬头，们这一处隐蔽的营地外，一座土丘后，冒出张小小的脸蛋，飞扬细眉，淡蜜肌肤，转目间黑嗔嗔的眼珠宝光流动，穿一身简朴的蒙古袍子，甚是敝旧，却丝毫不掩潇洒脱略气质，而潇洒里，偏偏奇异的还蕴有教养极佳的闺秀之风
喜得大叫一声：“方崎！”
——
方崎的到来，实在是个令人惊喜的意外，更惊喜的是，她是来为们引路的
方崎说贵力赤最近一直在调动军队，在领地周边布防，她有办法带们绕过贵力赤的侦骑，好奇的盯着她，问：“如何会在这里？还有，又怎么能知道这漠北地形？”
方崎抿嘴一笑：“早就在这里了，当初和们分手去天山，从天山下来，一时兴致来了，就去了漠北，原本在草原各部落闲逛，后来贵力赤吞并小部落时，顺手将乔装的也掳了去，在部落里做了女奴，直到前两天，遇见了塔娜…”
惊道：“塔娜？”
方崎好一番解释，才明白，塔娜随索恩到了贵力赤部，机缘巧合下结识了方崎，她无意中听得贵力赤父子发誓要擒下，咬牙切齿的说要把作为禁脔玩够了再扔给全族男子玩弄，塔娜大为忧虑，便和方崎说了，方崎大吃一惊，塔娜才知道她识得，塔娜不愿背叛少主，便拜托方崎前来寻找，又将索恩告诉她的贵力赤的布置透露给了方崎，而在今天遇上之前，方崎在这周围已经转悠了很多天
听了心里感激，想起当初对塔娜那一番用心，终究没有白费，她果然是个善良的姑娘，只可惜，索恩利欲熏心，哪里看得见身侧少女，如水明澈的眼睛…
听方崎说了来龙去脉，立在土丘之上，远远看着贵力赤人影闪动的聚居之地，淡淡道：“依着带来的消息，咱们就凭这三百人，也可让贵力赤偷鸡不着蚀把米，给个教训，可惜，时不待，竟没有机会报上次沐昕那一箭穿掌之仇，也罢，让多逍遥几天吧”
“是，怀素，们得尽快赶回去了”调息完毕的沐昕掀帘而出，对方崎点了点头，“刚得到的消息，李景隆已在朝廷催促下，誓师于德州，称要二次北进雪耻，与武定侯郭英、安陆侯吴杰及能征善战的平安将军合兵，共六十万众，号称百万，企图一举拿下北平”
遥望北方，轻轻道：“若只是李景隆，百万大军也能给用成十万，也没什么好在意的，但这次来的还有平安，平安曾是父部下，深知的作战方法和用兵策略，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父亲有个这么个对了如指掌的对手，对方又有大军压阵，此次，形势极为不利”
点点头，沉吟道：“平安此人听说过，勇猛悍利，作战必身先士卒，配做咱们的对手”
说完才反应过来，去看方崎，她面上神色微微有些奇异，却并无不豫之色，见看她，笑了笑：“从塔娜那里已经知道的身份，不过实在没想到，燕王之女，以智慧灵机名闻天下的怀素郡主就是，实在失敬”
她眨眨眼，道：“知道不，就算僻处漠北，也听过的名声，们说是神女下降，玄女临凡，仙风道骨，与众不同……”
忍不住笑起来，“得了，别调侃了”心底却疑惑更浓，方崎的身份，定然是名门之后，换句话说，十有八九是处于和燕王对立位置的名门后代，她如今和混在一起，当真一点心障都没有？
随即想，既已为友，当不应轻易入人以疑，人以坦诚待，自当以赤诚待之，想那么多做什么！
当下笑道：“虽说要赶回去，便宜了贵力赤，可也不能一点纪念不留给”
沐昕见目光转向那装蛇的藤匣，已经明白的打算，笑道：“正好，也好趁火打劫些干粮”
笑意流眄，掠过沐昕，轻轻道：“可不许去，请刘叔叔劳动一趟便了”
沐昕还要再说，轻轻掩住口，道：“伤势不轻，若去冒险有个闪失，可叫如何是好？”
沐昕目光一软，温泉般流过全身，不再说话，方崎黑乌乌的眼睛已经瞟了过来，似笑非笑偏头看着们，毫无羞赧之色，落落大方与她对视，相持半晌她终于败下阵来，挥挥衣袖：“罢了罢了，果然是天降神人，脸皮之厚，也是无与伦比”
笑，声音清越：“过奖过奖”
——
是夜，僻处贵力赤大营最边缘的游骑营，突然出现数条号称“地狱之蛇”，漠北人视为鬼魅闻风丧胆的鬼蛇，立时引起炸营
以为触犯神明，鬼魅突降怒及草原，即将降下恐怖惩罚的蒙人鬼哭狼嚎的到处狂奔，妄求去寻找一片安全之地，不至于为鬼神所噬，然而恐慌是可以传染的，随着消息的迅速散布，以及那蛇的到处爬动，见到的，没见到的，都被那近乎疯狂的恐惧所侵袭，一时间大多的营帐都人影乱窜，踩踏拥挤，怒号惨嘶，乱成一团
趁乱，和刘成带一队人，烧掉了一小部分贵力赤储存粮食物品的仓库顺便还抢走了一些干肉粮食
依刘成的意思，是要把贵力赤的所有储物都烧了，拦住了，草原游牧民族本就缺少粮食器具，生活无定，要不然也不至于年年秋末劫掠边境，靠打劫中原百姓来维持口粮需要，如今小小给个教训也罢，若害得乞尔吉斯部老弱妇孺衣食无着，那就有干天和了，毕竟争战只是贵族间的事，百姓无辜
黑暗里，完成任务的三百骑整装待发，安静如铁随侍身后，于马上回首，惊异的看着濒临疯狂的营帐，看着匆忙燃起的火光间俯伏在地向天哀号或是拼命磕头求恕的蒙古骑兵们，听着那仿佛天地毁灭的绝望呼声远远传来，呆了半天才呐呐道：“只道这蛇能吓吓人，却不想能吓人到这等地步……”
沐昕的目光在夜色中越发明亮，微有些奇异的情绪：“这就是紫冥宫的手段了，可惜世人无辜，生生被欺瞒得如此”
方崎转过头来，奇道：“紫冥宫？难道这和紫冥宫又有关联？只知道这蛇是沙漠中最为恐怖的大泽鬼城的灵物，据说这鬼城诡异绝伦，凡靠近者必死无疑，而这蛇更是传说中的鬼使，出现在哪里，哪里便死尸遍地，赤地千里，是漠北蒙人视为最最不祥恐怖之物，们又是从哪里得来？”
喃喃道：“大泽鬼城……刚从那里出来”
说完此句，想起石窟顶银衣玉冠的温雅男子，一轮金色月亮里似可飞去广寒的端丽身姿，想起振衣而去，萧然吟诗的萧索背影，想起目光里的百折千回，神情里的欲言又止，字字句句都是痛苦难言的心思，想起和贺兰秀川各自飞出时溅出的血花，想起离开时拒绝看的眼睛，想起那句“当初漫留华表语，而今误秦楼约”，一时只觉嘴中苦涩，所有的言语都似被粘在了舌上，无法顺畅的一一吐出
“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万里关山，大漠明月，遥映衣冠似雪，立马高岗，在心中默默长吟，吟至最后一字，扬鞭策马，骏马扬蹄而起，仰首长嘶，向着战火再次燃起的北地之城，向着未来人生里无数的变数与翻覆，向着风雨，向着与如诗般少女情怀和初入红尘的旖旎微笑逐渐背离的方向，绝尘而去
==经行半月，一路风霜，们终于再次遥望到了嘉峪关的沉雄的远影
在到达嘉峪关前数天，杨熙带领剩余的不死营两百骑终于联络上了们，们路上遇到沙暴以致迷失，耽误了时间，所以直到现在才和们会合，不死营至此会齐，除了杨熙带人出关时因沙暴失踪三人，以及沐昕带领的那三百人有两人因与贵力赤部厮杀重伤又中了紫冥异毒而死之外，总算实力未有较大伤损
不过回途中，遇上一些衣食无着，部落被掳劫的蒙古壮汉，顺手也收纳进了队伍，漠北苦寒，生计艰苦，给北元贵族打无饷之仗远不如在中原当兵，父亲的麾下就有很多蒙古勇士，极其勇悍，一路拣人，很快麾下已近千人，若不是因为担忧干粮不够，真恨不得多多益善，不过暗中也盘算过，将来有时机，不妨再扩充扩充的队伍
揉揉被马颠得酸痛的后腰，瞥过身侧坐得笔直的沐昕，端然马上，右手执缰，左手掩在袖中，这几天一直是这个姿势，瞄了一眼，又一眼，终于叹了口气，道：“马上进关了，咱们得先找个好大夫给瞧瞧，大可以不必再费心掩饰了”
沐昕背对着的身子轻轻一震，稍倾回过头来，眉目间一丝无奈，道：“这世上事有没有能瞒过的事？”
挑挑眉：“有”
“哦？”
怅然道：“其实很笨，很迟钝，这世上可以瞒过的事很多，被瞒得很惨的时候也很多，之所以觉得什么都没能瞒过，只不过因为，从没真心想要瞒过的任何事”
甩了甩手中鞭，慢慢道：“也是因为，，关心则明”
沐昕沉默，沉默里一抹温暖的喜意，那么鲜明的氤氲于四周，衬得越发眉清目明，左手缓缓从袖中探出，轻轻覆上的手背
反掌握住的手，指尖温柔的拂过掌心，一点点摸索着探向腕脉，僵了僵，欲待抽回手，手指一紧，指尖执拗的轻扣，微微一顿，终于放弃，放松了手腕，任轻轻摸去
抿着嘴，仰着头，一寸寸的摸过去……以手指的触觉感受指下破损的筋脉，那日薄弱阳光下倔强激烈的男子，以身为弓以腕为矢，决绝得似要置自己于死地的惊撼一仰，刹那闪过的眼前
银丝天下利器，绷直的银丝不啻于名剑利刃，那决然缠上的一圈，又一圈……终于勒残了的筋脉，难以挽回
上齿咬上下唇，眼里看过去的天地，摇晃在一片水意之中
而只是轻轻的，若无其事的微笑，安慰：“没事，赖砍的快，终究没完全废了，能动的”
甚至平静的转动手腕给看，当没发现在暗暗咬牙
手一探，阻止了逞强的自虐，叹道：“若是艾绿姑姑在……她最擅长外症针刀之术……可惜她还在子午岭，或者游走天下照管着她的青楼酒肆生意，哪里会……”
的话突然如被刀锋齐齐割断，整个人僵在那儿不知动弹
半晌吃吃道：“沐昕，掐下，快掐下……”
沐昕奇怪的看过来，墨眸里摇曳笑意，没有动，倒是身边伸过来一只柔荑，恶狠狠的掐在手背上
“啊！”怒叫，“方崎！这是掐还是砍？有这么狠毒的女人吗？”
方崎笑盈盈摊手：“不过应郡主所求矣”
瞪她一眼，懒得和她罗唣，一踢马腹，张开双臂，乐呵呵冲向前方城门前战立的人群冲去
“师傅！姑姑！流霞寒碧！想死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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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内，艾绿姑姑收回了按在沐昕腕上的手指，微微出了会神，收起了插着针刀的布包
心一沉，急声道：“姑姑，怎么……”
沐昕轻轻拍了拍的手，给一抹安慰的笑容
姑姑思索了一下，道：“筋脉断损严重，若是只想接续了日常使用，当可做到，至于动武，只怕便难了”
怔怔道：“人体真气流转，自成一体，若是左手筋脉不通，武功必定大损，姑姑，是杏林妙手，万请想想办法，务要使恢复才好”
艾绿姑姑瞟一眼，微笑道：“果然丫头大了就心生外向，也不管有什么难处”
听得这话有因，喜道：“姑姑有办法？快说快说，任是何等难处，也定能做到”
姑姑沉吟了下，道：“且莫急，这难处也不是能办到的，接续筋脉有一样药引，是此中圣药，名四叶妖花，分子母二花，此花十年一开花，生于极寒极热处，手中有子花，待得过三年逢着花期，凭着子花去寻母花，届时才能彻底治好的伤”
失望道：“如此还得等三年”
艾绿姑姑笑道：“心也太贪了，须知万事天意有定，操切不得，对了，下山时，老爷子说小时候武功没练好，本事又差，所以容易吃亏，要带了点东西给，自己去看看罢”说罢取了一个盒子给
打爱盒盖，当先一方纸笺龙飞凤舞：“素儿，臭丫头，外公前日搬弄书房，密室灰堆里扫出一本丢了好久的书来，想来是小时候溜进去偷翻传奇话本，见到秘笈乱扔所致，这丫头胆大妄为，把的宝贝扔去垫桌子腿！现罚把这秘笈好好融会贯通，改日来考校，练错了，就揍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吐吐舌头，嬉笑着继续往下看，“外公老了，近来游腻了山川，也呆腻了山庄，想着将来出海，看看大明帝国之外域外各国的景致去！算算日子，左不过这几年，待得太白入太微之时，外公自当携有缘人放舟而去，从此逍遥快哉！”
神色一紧，外公什么意思？太白入太微？难道这江山当真要换主？还有，外公要离开？
“即去，山庄诸杰，天下暗卫，经营多年的商国势力，自然统统便宜了，如今遭逢乱世，征战天下，身边没有助力，也不放心，留一人在那如狼似虎的爹那儿，连觉都睡不着……将来们都会下山跟，现在先让艾绿来帮，她有银子有医术，开心不？”
“还有那两个丫头，整天念叨着，老爷子烦死了，一并打发走了清净！不过杨嬷嬷老了，这兵战之地，她就不用来了，待得大事底定，记得来看看她，可别误认为在暗示来看，用不着！好得很！”
含泪笑看着嘴硬得死不认账的外公画下的鬼画符，发呆了半晌，才小心翼翼的将绢书折了，翻了翻盒子里的银票田产地契，半晌咝的吸了口气，喃喃道：“富可敌国”
又去翻最下面的所谓“秘笈”，笑道：“沐昕，若真是好东西，不如先练了，也好补偿这几年的缺陷……”话音却在看到书册时突然顿住
再熟悉不过，空白纸页，紫色封面
一把抓过，呼啦啦一阵乱翻，翻到中间，呆了一呆，将书放下，缓缓叹了口气
泄气的向椅上一倒，苦笑道：“外公什么意思？把不破拈花指诀给了？还叫练？难道一点也不知道贺兰氏为这劳什子的玩意闹得血流成河尸横遍地？”
艾绿姑姑永远毫无波澜的微笑，指了指指诀，“老爷子说了，这东西给了，爱怎么办，由着，绝不过问”
怔了半晌，将书往沐昕面前一递：“要不要学？”
沐昕看也不看一眼，扭过头去，目光间深恶痛绝
又对躺在梁上的近邪望了望，给了极其坚定的一个字：“不！”
啪的合上盒盖，怒道：“也不要也讨厌，管它做什么？就放在这里，倒要看看，不管老头子能拿怎样！”
一屋子的人沉默看着发怒，面无表情
过了会儿，讪讪的把盒子递到近邪面前：“师傅，劳烦，帮改造下这锁……”
——
建文二年五月，一路轻装疾驰的们，赶回了北平
之前父亲和南军已交战一场，白沟河初战，父亲在苏家桥宿营时恰逢遇上先锋平安的队伍，平安作战素有武疯之称，一遇见父亲，便冲入军中大砍大杀，势如疯虎，北军见惯了李景隆率领的南军懒散柔弱的作战作风，哪里料得到这般的勇猛，一时不防被杀得纷纷溃退，郭英同时在北军必经路线上埋下火雷，炸得人仰马翻，父亲被迫“从三骑殿后”，硬是大败而归
夜宿客栈时和沐昕讨论接下来的决战，两人一致推定，父亲善出奇兵，攻敌之侧翼，若是对方仅有李景隆倒也不失为一良策，但是平安既在，父亲一举一动俱在算中，只怕偷鸡不着反蚀米，北军此次危矣
记挂着去年埋下的暗着，此次若危殆，兴许还能救父亲一次，连日来策马驱驰，不下马背，终于在决战之刻，赶回了白沟河
乍一见到战场境况的同时，倒抽一口凉气，手一举，令杨熙暂缓将不死营投入战场
父亲果然中计，定然在意图侧攻中军左翼时遭到对方反噬，被人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反抄了自己侧翼，断了后路，退回河堤时又被瞿能和另一名将领围困，两人都极其勇猛，且擅用兵，乱战之中尚能重新编整队伍，死死围困北军，父亲战至披襟散发，铁甲血染，背后箭囊重箭已空，手中长剑血迹斑斑，已生生砍断了剑尖
身边护卫早已死绝，死状狰狞零落一地，燕字大旗歪倒在地，旗下遍地北军尸首，血流横渠，惨不忍睹南军高呼“灭燕”和北军兵士们裹挟成团战在一起，噗噗之声不绝，长枪利器贯入血肉之躯时发出的声音和被巨力折断的声音传出老远，马上的骑士和地上的长枪兵同声惨叫，人仰马翻，血花四溅，扬在空中的鲜血还未落地，新一轮的马蹄已将跌落的战马和人体毫不留情地踩踏在地，再狠狠一枪，响起沉闷噗声，和士兵凄厉的惨呼声
苦战中父亲茫然回头，绝望的双眼扫视一圈后突然定住，看见了们
对微微一笑，做了个“放心”的口型，示意不死营从相对比较薄弱的右翼进去，先保护王爷，对近邪点点头，取过沐昕递来的翠玉笛，就唇
一缕幽音，如冰水，溅入热锅般的沙场，轻而清晰，执拗的钻入早已为种下魔音的士兵的耳朵
为了确保能够使战场上人人都听见天魔曲，使上了刚刚恢复不久的真力，笛音若有神魔附身，迤逦散开，沉沉罩上每个人的心头
狂嘶忽起！
一喜，目光掠去，正是包围父亲的瞿能军中一个士兵忽然丢下兵器，抱头大喊：“鬼！鬼！鬼使来了！”
犹如一石砸开巨浪，呛啷呛啷兵器落地声接连响起，当日为所迷的士兵纷纷狂吼着扔下兵器，抱头乱窜，嘴里惊恐乱喊，也不管眼前是敌是友，是长枪还是刀剑，昏头昏脑一阵乱撞，顿时冲乱了阵型，其余士兵见们这奇异疯狂行径，心中凛栗，也不由呆呆的住了口
瞿能和平安发现不对，厉声叱喝，便要命人杀了突然发疯的士兵，而此时，纷乱初起各皆茫然的最好时机，近邪举起杨熙送上的劲弩，真力满贯，嗖一声，直射南军大旗！
弩箭微带弧度，化为一道目光不可追及的灰线长驰而出，几乎在射出的刹那，杆断旗落！
那箭在穿过旗杆的刹那，为近邪附在弩箭上的强大后续真力所摧，微微一震，顿时化为飞灰，无迹可寻！
这般，在掌旗士兵眼中看来，便是那旗帜好端端自折一般
与此同时，不死营杀入，按照事先的吩咐，大吼：“奸臣当道，燕王靖难，鬼神有示，违天不祥！”
呼应着那轰然倒落的旗帜，百余士兵的莫名发疯，当真宛如神示
轰一声，南军士兵忽的一声喊，掉头就跑
兵战凶危之地，向来最敬鬼神之说，万事都须得讨个吉祥，如今旗杆莫名折断，同袍若见鬼魅，这都是数十万兵士眼见的，哪里有的假？哪里还有斗志？
与人斗，不过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与天斗，就是自寻死路了
沐昕静静在身侧，雪衣乌冠，风吹起衣袂猎猎，神色宁静，眼见南军离散，冲杀最激烈最深入战场的瞿能父子力挽狂澜而不得，被纷乱的人群裹着团团乱转，只得咬牙死力拼杀，目光一缩，却仍只淡淡道：“杨兄，风向正好，此当放火最佳良机”
“是！”杨熙一举掌，示意部下搭上火箭：“放火！”
咻咻连声，因为顺风，火势熊熊燃起，火光里父亲的脸满是血汗，咬紧的肌肉使看来有些狰狞，不死营的援救并没有让趁机离开战场，素来是个不肯放弃时机的人物，收拢了身侧的士兵，于混乱中重整队伍，插入敌军后翼，趁着追赶着南军逃跑脚步的大火，死死咬住了瞿能的残兵，誓要报大败被困之仇
隔着火光，烟尘不染看着瞿能父子陷入苦战，微微一叹：“将军百战身名裂，正壮士悲歌未彻……瞿将军，运气不好，未逢良主，又遇强敌……愿瞑目”
忽觉无味，眼见血流成河，眼见杀声冲天，眼见尸骸遍地，眼见将军末路……然而们不都是大明子民，若无这场战争，们亦是们的兄弟，朋友，同侪……只因为某个人的私欲，因为的无奈，因为这天地之鼎的诱人与荣华，便生生死在兄弟，朋友，同侪不死不休的刀下，流出的血，湿透了燕赵千年厚土……
拨转马头，懒懒和沐昕对望一眼，目中有悲悯之色，轻轻道：“大事底定，回去吧”
点头，忽听见身后一声长笑，有人怆然高声道：“茂儿，今日便葬身此地，为国尽忠罢了！”
一震，沐昕亦默默无语，良久，道：“若是收拾战场，见着瞿将军父子尸身，好生收整了……李景隆未必肯记着……”
杨熙应了，勉强一笑，携了沐昕的手，头也不回的离开白河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