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九章 源头活水入心田
姜尚真赶紧抹了抹嘴,苦兮兮道:“就算在这仙府遗址当中,直呼圣人名讳,也不妥当的”
陈平安笑道:“有些恩怨,多骂几句少骂几句,改变不了什么”
“陈平安,与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姜尚真眨了眨眼睛,抬了抬屁股,指了指头顶,“那位,是一定要弄死?”
陈平安摇摇头,“没那么夸张,旧账差不多已经了清,人家那么大一位管着一座天下苍生的掌教老爷,也没那么多闲工夫搭理不过肯定看不顺眼就是了所以将来要不要去青冥天下游历,很犹豫”
浩然天下的九洲,还有其余三座天下,陈平安都是想要走一遍的
姜尚真这才坐回栏杆,要是陆沉铁了心要针对陈平安,就乖乖跑回宝瓶洲书简湖当缩头乌龟了,反正那边湖大水深的,不当乌龟王八,难道还当出林鸟?荀老儿可是念叨一万遍了,到了书简湖,要赶紧入乡随俗,当一条地头蛇,别把自己当什么过江龙
陈平安说道:“知道有些事情不会掺和,那只就说点能说的?”
姜尚真抿了一口酒,点头道:“高承野心很大,是能够吓死人的那种野心勃勃,竟然想要在鬼蜮谷打造出一座介于阳间、阴间之间的酆都冥府,人之生死循环,都在此地产生一旦做成了,有两个天大的利好,一是将鬼蜮谷逆转风水,升成为一座类似完整洞天福地的奇境,再不是什么小天地,天地人三道齐备,真正诞生出日升月落、四时有序、节气循环的大千气象,高承就是这里名副其实的老天爷,比那坐镇一方小天地的所有圣人,还要高出一筹说不定可以一步登天,高承要直接从玉璞境迅速跨过仙人境,跻身飞升境到时候高承,就类似……世间那几位屈指可数的古怪存在了,真正得到一份大逍遥,破开了天地牢笼,能杀死的,极有可能因为看得太高太远,未必出手,真正想要杀死高承的,则做不到”
“再就是此后任何战事杀伐,即便被披麻宗死死压制在鬼蜮谷内,高承和京观城都算稳稳立于不败之地,甚至每战死一位披麻宗修士,就等于为鬼蜮谷多出一份底蕴若是被木衣山祖师堂那边再出点状况,不小心被高承率军杀出骸骨滩,殃及北方摇曳河沿途王朝、藩属,到时候别说修士不足两百人的披麻宗,就是南方几座宗字头仙家联手,也讨不到半点便宜”
姜尚真双指拧住酒壶脖子,轻轻晃荡,缓缓道:“所以,高承此举,这是很犯忌讳的事情但是高承能够从一个籍籍无名的普通步卒,走到今天这一步,自然不是傻子,行事会极有分寸,步步为营,猜测百年之内,只会极其克制,吃掉一个披麻宗就收手,囊括了骸骨滩版图,高承就会止步,然后在千年之内,远交近攻,纵横捭阖,争取再吞并掉一个宗字头仙家,徐徐图之,京观城就能够越来越名正言顺儒家书院到底会如何做,难说,规矩实在太多,经常自己打架,一来二去,很多局面,就会木已成舟”
“故而在这期间,真正会与高承死磕的势力,其实就两个,一个是上上下下一根筋的披麻宗,再就是佛家的秃驴了,毕竟别人在人间打造酆都,擅自开辟六道轮回,是佛家绝对不愿意见到的至于北俱芦洲的道家,大源王朝崇玄署的云霄宫杨氏,以及天君谢实,未必就那么憎恶高承的所作所为,前者估计会坐山观虎斗,任由高承和北俱芦洲的佛家势力相互消磨,尤其是后者,至于缘由,应该已经知道了,就不多说了”
姜尚真笑道:“那句‘飞剑留下’,是高承自己喊出口的”
陈平安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眼养剑葫,想起之前的一个细节,“明白了,这叫稚子抱金过市,刚好撞到京观城高承的怀里去了,难怪高承如此恼火,如果不是木衣山祖师堂启动了护山大阵,估计即便逃出了鬼蜮谷,一样无法活着离开骸骨滩”
姜尚真摆手道:“什么稚子,无需如此瞧不起自己,换成匹夫怀璧这个说法,更准确一些”
陈平安问道:“说现在高承打算做什么?”
姜尚真笑道:“估计在京观城扎草人吧福缘一旦错过,再想抓住,比登天还难这种事情,很难用道理讲清楚,不过山上人,不信不行,越老越信所以现在反而不用太过担心,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陈平安苦笑道:“现在都不敢离开木衣山,更不敢穿过骸骨滩往北走,天晓得高承会不会偷偷溜出鬼蜮谷,给来上一刀”
姜尚真正要解释一二
陈平安突然望向远方,眼神晦暗,“如果换成是高承,陈平安只要还敢游历俱芦洲,肯定会死”
姜尚真一时间有些无话可说
说多了,劝着陈平安继续游历俱芦洲,好像是自己心怀叵测
陈平安转头笑道:“姜尚真,在鬼蜮谷内,为何要多此一举,故意与高承结仇?如果没有猜错,按照的说法,高承既然如此枭雄心性,极有可能会跟和玉圭宗做买卖,就可以顺势成为京观城的座上宾”
姜尚真微笑道:“那应该就是意气用事了这人最见不得女子受人欺负,也最听不得蒲禳那种教人毛发悚立的豪言壮语”
陈平安递过酒壶,姜尚真拿酒壶与之轻轻磕碰,各饮一口酒
姜尚真突然说道:“觉得竺泉为人如何,蒲禳为人又如何?还有这披麻宗,脾气如何?”
陈平安说道:“心神往之”
姜尚真点点头,“如果,是说如果,还要继续游历北俱芦洲,就一定要小心了,这块地方,确实就是有竺泉、蒲禳这样的存在,可也有为人看似与竺泉蒲禳如出一辙、实则比姜尚真还要油滑、险恶许多的厉害货色”
姜尚真缓缓喝酒,“在北俱芦洲吃过两次最大的亏,其中一次,就是如此,差点送了命还帮人数钱,转头一看,原来戳刀之人,竟是在北俱芦洲最要好的那个朋友那种至今记忆犹新的糟糕感觉,怎么说呢,很窝囊,当时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什么绝望啊愤怒啊,竟是姜尚真是不是哪儿做错了,才让这个朋友如此作为”
陈平安说道:“会注意的”
姜尚真叹了口气,苦着脸,可怜巴巴道:“如果早点知道与那位是有仇的,打死都不会跑这趟鬼蜮谷,干嘛来了”
陈平安有些想笑,但觉得未免太不厚道,就赶紧喝了口酒,将笑意与酒一起喝进肚子
姜尚真晃了晃脑袋,想起一事,“告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那个云霄宫的天生道种杨凝性,以斩三尸手段最后留下的那粒恶念芥子,书生虽然在这边是一路吃瘪,可是人家没没耽误正事,小玄都观的老道人应该是帮着护道一程了,而且最后还拿到了老龙窟的那对相当值钱的金色蠃鱼,在老鼋手上饲养千年,之前又最少存活千年,是一桩不算小的机缘可别觉得无所谓,能让姜尚真评价为‘相当值钱’的玩意儿,那是真值钱看这小子的运道,可谓正值鼎盛时期,如果离开了鬼蜮谷,她已不在,然后继续独自北游,在大源王朝,如果又遇上那书生,应付起来,就会更加吃力了”
陈平安说道:“相较于京观城高承,这些都不算什么”
陈平安突然问道:“是如何知晓杨凝性的根脚?都多少年没来北俱芦洲了?”
姜尚真哈哈笑道:“陈平安,知道在这北俱芦洲,有多少红颜知己吗?几乎每隔百年,就会有那么一两个去玉圭宗找,用各种由头找叙旧,甚至还有一位,专门跑到了云窟福地,最难消瘦美人恩,莫过于此所以北俱芦洲的事情,了如指掌”
陈平安斜瞥一眼,“男子被很多女子喜欢,当然是一种本事,可男子如果能够用心专一,那才是真正的本事”
姜尚真摆摆手,“道不同不相为谋,天底下能够让姜尚真专一不移的事情,这辈子唯有花钱而已”
陈平安一想到自己这趟鬼蜮谷,回头来看,真是拼了小命在四处逛荡捡漏,比那野修还将脑袋拴裤腰带挣钱了,结果姜尚真跟讲这个?
陈平安想起一事,从咫尺物当中取出那件从杨凝性身上扒下来的百睛饕餮法袍,姜尚真所谓的小玄都观老道人护道一事,应该就是当时杨凝性在铁索桥崖畔退回心神之前,那一下古怪的眼神偏移,当时陈平安就觉得不对劲,多半是杨凝性已经察觉到老道人的存在,估计当时杨凝性也觉得福祸不定,不太敢笃定老道人的初衷是善是恶
姜尚真瞥了眼法袍,点点头,大概是还算入了姜尚真的法眼,缓缓道:“暂时比身上穿着的这件青衫法袍,品相略好些,但是底子好了无数,因为手上这件黑不溜秋的法袍,丑是丑了点,但是可以成长,如那世间草木逢甘霖便可生长,这就算灵器当中最值钱的那一小撮了,当年在桐叶洲穿的那件,还有隋右边手中的那把剑,皆是如此,不过又各有高低,如修士升境差不多,有些资质撑死了就是乌龟爬到金丹,有些却是元婴,甚至是成为上五境,三者之中,当年那件雪白法袍潜力最大,半仙兵往上走,隋右边的剑随后,有机会成为半仙兵里边好的,这件顺来的法袍,至多半仙兵,而且还慢,消耗还大”
意外之喜
本以为这件法袍与春草法袍和雪花法袍差不多,不曾想品秩还能往上走
以后行走江湖,覆了面皮,穿上这件,估计当起野修来就更得心顺手了
陈平安从法袍袖中袖中掏出那三张符箓,笑道:“只看得出来是云霄宫的秘制符箓,篆文认得,但是真实渊源和具体用处,以及威力大小,一概不知给掂量掂量,大概能值多少钱?”
姜尚真将那三张金色材质的云霄宫符箓接过手去,“碧霄府符,山岳符旁支,是崇玄署的拿手好戏之一玉清光明符,气势很足,范围不小,只不过杀力平平,如果只是拿来吓唬人,很不错最后这张云霄斩勘符,才是真正的好东西,符胆蕴含四粒神性光芒便是也有些心动不过呢,好的符箓,不是落在谁手里都能用的,需要一道道‘开门’的秘诀,尤其是这斩勘符,更是云霄宫杨氏秘传中的秘传,巧了,与云霄宫一位女冠姐姐,当然那是情比金坚一般,双方日夜坦诚相见……”
姜尚真突然转头望去,脸色古怪
陈平安没有拿回去的意思,小口饮酒,“知道三张符箓,肯定还是比不得那张网值钱,就当是聊胜于无吧”
姜尚真一巴掌将三张符箓拍在栏杆上,哈哈笑道:“省省吧,拿走拿走,姜尚真挣钱花钱,天地无拘束!豪杰本色,半点不比那蒲骨头逊色了”
陈平安转头望向姜尚真,“真不要?可是尽了最大的诚意了,不比姜尚真家大业大,从来是恨不得一颗铜钱掰成八瓣花销的”
姜尚真哀叹道:“天地良心”
陈平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取回三张符箓,连同法袍一并收入咫尺物,微笑道:“那就好人做到底,将这几张符箓的开门口诀,细细说来”
姜尚真也无任何不快神色,反而笑意更浓,一五一十将那符箓开门之术,以心湖涟漪详细告知陈平安
陈平安又取出一根从积霄山挖掘而来的金色雷鞭,手臂长短,“此物品相、价值如何?”
姜尚真说道:“雷池外溢的脉络显化之物,适宜炼化为打鬼鞭,跟青神山竹子打造而成的打鬼鞭,并称世间双绝,天生压胜成道于地底的精怪鬼魅只不过也看雷池与青神山绿竹的自身品秩,积霄山雷池还是差了点,换成倒悬山那座的话,手中此物无需炼化,就是一件先天法宝了,现在嘛,只是品秩较好的先天灵器而已,再者物件还是小了点,换成,都不太乐意弯腰从地上捡起来”
陈平安心中大致有数了,有机会将那根最长的雷池脉络金鞭,炼化成一根行山杖,自己先用一段时间,以后返回宝瓶洲,刚好送给自己的那位开山大弟子,金灿灿的,瞧着就讨喜,师父喜欢,弟子哪有不喜欢的道理?
姜尚真笑眯眯道:“在这鬼蜮谷,还有哪些最近得手的物件,一并拿出来让帮掌掌眼?”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避暑娘娘珍藏悬挂在闺房墙壁上的那几幅春宫图,取出交给姜尚真
姜尚真起先眼神玩味,最后瞧见那幅写满注解的道侣修行图后,点头道:“算是一种旁门左道了,寻常精于双修之法的地仙修士,都能够以此作为开山立派的根基之一,帮着下五境修士跻身中五境,属于方便法门,所以这一幅是值点钱的,其余那几幅,平日里夜深人静,孤枕难眠,也就是看个乐子而已……”
陈平安惊讶道:“这一幅,如此珍贵?”
姜尚真点头道:“那月宫种眼拙而已,不得其门而入,白瞎了一份道缘在眼前,这幅春画,是十二幅‘山中道侣叩仙图’之一的摹本,应该是中土神洲那座媚儿宗某位叛逃修士的手笔,碰到识货的,随便卖个二三十颗谷雨钱,轻轻松松”
说到这里
姜尚真心中喟叹不已
那个贺小凉
真是个厉害角色福缘深厚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所以姜尚真原本对这幅价格不贵的山中图,是有些眼热的,却也不敢跟陈平安开口讨要或是购买
陈平安收起了这几幅画卷后,也开始沉默不语
姜尚真开始转移话题,“知不知道青冥天下有座真正的玄都观?”
陈平安摇头道:“不曾听说”
姜尚真破天荒流露出一抹神往,喝完了酒,随手将酒壶跑向远处,“那可真是一处仙家洞府,老观主拥有一座桃树洞天,道法极高,被誉为地祖之一”
陈平安问道:“那鬼蜮谷那座桃林中的小玄都观?”
姜尚真压低嗓音,笑道:“相当于玄都观遗留在浩然天下的下宗吧,不过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具体的传承,也不太清楚当年着急赶路去往俱芦洲的北方,所以没进入鬼蜮谷,毕竟披麻宗可没啥倾国倾城的美人,若是竺泉姿色好一些,肯定是要走一遭鬼蜮谷的”
陈平安瞥了眼木衣山和此地接壤的“天门云海”,已经沉寂许久,但是总觉得不是那位女子宗主放弃了,而是在酝酿最后一击
姜尚真继续道:“小玄都观没什么大嚼头,可是那座大圆月寺,可不简单那位老僧,在骸骨滩出现之前,很早就是名动一洲的高僧,佛法精深,传言是一位在三教之辩中落败的佛子,自己在一座寺庙内画地为牢而那蒲骨头……哈哈哈,陈平安无比佩服的蒲禳,是一位……”
姜尚真捧腹大笑,差点笑出了眼泪,“其实是一位女子!这桩密事,可是好不容易才花了大钱买来的,整个披麻宗都未必知道,鬼蜮谷内,多半只有高承清楚这点”
陈平安没好气道:“女子剑仙怎么了”
姜尚真好不容易止住笑,唏嘘道:“可惜喜欢上了一位和尚,这就很头疼了”
陈平安这才满脸惊讶,小声问道:“是大圆月寺那位老僧?”
姜尚真点点头,“所以蒲禳她才会战死在沙场上,拼死护住了那座寺庙不受半点兵灾,只是世间因果如此玄妙,她若是不死,老和尚可能反而早就证得菩萨了这里边的对与错,得与失,谁说得清楚呢”
陈平安有些明悟
通过姜尚真的言语,老僧先前为何要说那个四字,那条脉络长线,就已经浮出水面了,加上蒲禳后,便更加清晰
姜尚真突然说道:“的心境,有些问题若只是察觉到危机,依照陈平安以前的作风,只会更加果断,最后一趟铜臭城,一个外人,都看得出来,走得很不对劲”
陈平安点点头,“源头活水,不够清澈,心田自然浑浊”
姜尚真笑道:“这可不是小事”
陈平安说道:“慢慢来吧”
姜尚真问道:“还是打算涉险北游俱芦洲?”
陈平安说道:“事情可以作退一步想,但是双脚走路,还是要迎难而上的”
姜尚真不再言语
陈平安问道:“那玄都观有一座桃林洞天,也有一座云窟福地,是不是打理起来,很劳心劳力?”
姜尚真双手抱住后脑勺,“如果钻牛角尖,那真是想不完的难题,做不完的难事”
陈平安嗯了一声,望向远方
姜尚真翘起一条腿,“八位壁画神女离开后,这里就成了一座品秩比较差的洞天福地,但是对于披麻宗而言,已经是一块重中之重的地盘,打理得好,就等于多出一位玉璞境修士,打理得不好,还会耽误一两位元婴修士,归根结底,还是要看竺泉的手段了,毕竟天底下所有的洞天福地以及大小秘境,真想要养育得当,就是无底洞,比那剑修还要吃银子说不得陈平安以后也会有的,记住一点,等有了那么一天,千万千万别当那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不然好事就变成了祸事,在商言商,认钱不认人,都是在所难免的例如那云窟福地,巅峰时期,蝼蚁五千万,如那竹林,还迎来了一场千年不遇的大年份,雨后春笋,地仙一股脑涌现,便得意忘形了,结果下去一趟游历,差点就死在里边,一怒之下,给狠狠收割了一茬,这才有了如今的家业”
陈平安不置可否
姜尚真开始收拢法宝,将封禁八幅壁画门扉的物件,陆陆续续全部收入袖中
只余下云海大门那边,依旧雷打不动,姜尚真想要看一看,竺泉最后一刀的风采,就当是给自己离开北俱芦洲的离别礼了
陈平安说道:“如果哪天真心把当成了朋友,是不是很可怕”
姜尚真笑道:“觉得有违本心?变得太多?可能对陈平安来说是坏事,这兴许就是大道不同带来的利弊,姜尚真是求变与顺势,只需心有船锚坠于湖底,任由风吹雨打、万丈波澜,是无需理会湖上汹涌的,故而大道修行,一路上还算惬意,再者活了这么久,什么人事没见过,就愈发应对娴熟陈平安约莫是求个不动,加上岁数还小,所以见到了此处善那处恶,都会觉得需要小心翼翼,以至于处处束手束脚,磕磕碰碰,修行一事,当然很难了,反过来说,只要守得住,就是一次次砥砺,一次次裨益双方,两者谈不上高低、好坏,各有各的缘法罢了其实不光是如此,换做人,高承,竺泉,老僧老道,也一样,一直觉得修道一事,脚下所走的道路本身,无高低贵贱之分,断头路什么的,一直是不太信的”
陈平安笑道:“从头到尾,这些话,万金难买”
姜尚真颇为得意,脸色一变,微笑道:“那隋右边?”
陈平安有些疑惑
姜尚真一脸古怪,伸出双手握拳,拇指晃动,“就没点啥?”
陈平安翻了个白眼,懒得废话半句
姜尚真摇摇头,“暴殄天物!”
砰然一声
云海之中,一道刀光劈砍而出,几件流光溢彩的堵门法宝顿时崩碎流散,姜尚真仰头望去,哈哈大笑,“小泉儿好刀法,看得家周肥哥哥目眩神摇,小鹿乱撞!”
陈平安瞥了眼那几件彻底毁坏的法宝,真是都要替姜尚真感到心肝疼,这才是暴殄天物吧?
“走也!小泉儿不用送!”
姜尚真站起身,一卷袖子,将剩余法宝悉数收起,与此同时,以本命物柳叶劈开一道壁画城门扉,整个人化作一道长虹远遁逃离,速度之快,风驰电掣,足可媲美剑仙飞剑
陈平安有些羡慕,自己若是有这跑路的本事,再去一趟鬼蜮谷,就算是去趟京观城逛荡一圈都未必有事吧?
竺泉手持长刀落在栏杆上,气势汹汹,一身煞气,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去壁画城追杀姜尚真,高声道:“姓姜的,再敢来披麻宗,砍掉三条腿!”
姜尚真突然从挂砚神女的壁画门扉那边探出脑袋,“别用那把法刀,手刀成不成?”
竺泉持刀轰然杀去
足足半个时辰后,陈平安才等到竺泉返回这座洞府,女子宗主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海风气息,肯定是一路追杀到了海上
竺泉有些气闷,收刀在鞘,坐在栏杆上,一伸手
陈平安抛过去一壶米酒
竺泉仰头痛饮,脸色不太好看,问道:“跟姜尚真是朋友?”
陈平安脸不红心不跳,大义凛然道:“曾经在桐叶洲一座福地内,是生死之敌,当时就叫周肥”
竺泉瞥了眼陈平安,嗤笑道:“男人嘴边话,就娘是骗人的鬼”
陈平安喝酒压惊
竺泉冷哼道:“能够跟姜尚真尿到一壶去,看也不是个好东西”
陈平安只是默默喝酒
竺泉怒道:“默认了?”
陈平安摇头道:“没有”
竺泉这才脸色缓和,“若不是先前说了那句用心专一,还算是人说的话,这会儿都要忍不住给一刀”
陈平安苦笑不已
竺泉说道:“接下来只管北游,会死死盯住那座京观城,高承只要再敢露头,这一次就绝不是要折损百年修为了放心,鬼蜮谷和骸骨滩,高承想要悄然出入,极难,接下来披麻宗的护山大阵会一直处于半开状态,高承除了舍得丢掉半条命,至少跌回元婴境,就没有半点危险,大摇大摆走出骸骨滩都无妨”
陈平安稍稍松了口气
竺泉笑道:“若是,就站在骸骨滩和鬼蜮谷接壤的牌坊楼那边,在那边对高承骂个三天三夜,只要一露头,就仗着咱们木衣山的那尊祖山神灵逃呗,高承一走,就冒头,来来回回的,气死高承,岂不痛快?反正花钱的,也是们披麻宗,何况们披麻宗也乐得花这笔钱”
陈平安说道:“还是乘坐一艘仙家渡船绕出骸骨滩吧,出了骸骨滩几千里后,再下船游历”
竺泉瞪眼道:“连姜尚真都不如啊?换成是,吃了这么个大亏,对付那高承,肯定比还要过分,这家伙别的不说,恶心人的本事,是这个”
竺泉伸出大拇指,“当年一座宗门与结了大仇,结果被堵了十年,害得所有地仙以下修士都不敢单独下山游历,姜尚真在最后临走之前,又送了一份大礼,在山脚四周,一夜之间树起了七八块写满脏话的碑文,胡编乱造,将所有宗门老祖和地仙修士,无论男女都给编排了一通艳史内容极其污秽下作,倒是还有几分文采,至今山上还流传着那些艳情小本子”
陈平安无奈道:“干嘛跟姜尚真比这些”
竺泉想了想,“也对什么都莫学这色胚才好”
陈平安如释重负
跟这位女子宗主打交道,比跟人捉对厮杀、打生打死还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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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林外,一位青衫仗剑的白骨鬼物,站在两块石碑旁,没有走入桃林
一位身披宽大袈裟的瘦弱老僧出现在它眼前
正是白笼城城主蒲禳的白骨鬼物,嗓音沙哑道:“终于敢出来见了?”
老僧双手合十,默然无声
蒲禳按住剑柄,整把剑顿时剑气弥漫,如雾笼罩蒲禳,转瞬之后
蒲禳依旧青山仗剑,但不再是那副骨架,而是一位……英气勃发的女子
她缓缓道:“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再不懂佛法,如何会不知晓这些知道,是耽误了破除最后一障,怪这么多年,故意以白骨行走鬼蜮谷,便是要心怀愧疚!”
曾经生是如此明爽,如今死后为鬼,仍是这般果决
遥想当年初见,一位年轻僧人云游四方,偶见一位乡野少女在那田间劳作,一手持秧,一手擦汗
阳光下,明明不算太好看的少女不但动人,还晃了晃年轻僧人心中的不动佛法
如梦如幻,如露亦如电
此刻老僧视线低敛,始终双手合十,轻声道:“蒲施主无需如此自责,是贫僧自己心魔作祟蒲施主只需潜心大道,可证长生不朽”
蒲禳惨然笑道:“从来都是这样”
她就此转身离去
老僧佛唱一声,亦是转身而行
在大圆月寺和小玄都观的道路岔口处
老道人凭空出现,老僧驻足不前
老道人似乎想要与这位老邻居问一个问题
老僧显然早已猜出,缓缓道:“那位小施主当时在黑河之畔,曾言‘能证此果,当有此心’,贫僧其实也有一语未曾与言说,‘能有此心,当证此果’”
老道人问道:“为何不说?”
老僧微笑道:“佛在灵山莫远求,更无需外求”
老道人摇摇头,一闪而逝
老僧依旧站在原地,弯腰伸手,如掬起一捧水,喃喃道:“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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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骸骨滩仙家渡船,没有笔直往北,而是去往东南沿海某地
夜幕中,陈平安在灯火下,翻看一本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