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尽桃花

第26章

—生活就是盛在杯具里的苦酒,含笑一饮而尽吧—

玄麒一路狂奔,俩又衣着华丽,沿途路人纷纷回避

经过城门时,士兵根本不敢阻拦询问萧暄一手抱,一手紧握缰绳,对下属的惊呼声置若罔闻

带着冲出城,风驰电掣,一秒也不停息,急切得就像在逃亡一样

们的确是在逃,逃离这繁华的都市,逃离这繁冗的人事,逃离这纠缠不清的感情,逃离沉重压抑的命运

田园农舍渐渐出现在视野里

冬雪覆盖着田野,路上人迹稀少,身后也并没人跟踪可是萧暄还是依旧快马加鞭

风在耳边呼啸,紧抱着,感受着身上传递来的温暖

们又继续跑了两个多时辰,玄麒脚力快,已经离开京师几百里萧暄这才收了缰绳,让马儿慢了下来

依旧依偎在怀里,一言不发

萧暄低头吻了吻额前的碎发,“累不?”

摇摇头

郊外满地积雪,天气寒冷,被萧暄包裹在披风里,感觉十分暖和

萧暄的声音里带着轻松和快乐,“不用担心,一切都有”

抬起头来,冲露出笑容的眼神沉醉温柔,脸颊贴着的额头

天色见晚,前面山坳里有个村子,们就在那里停了下来

小村子不过二十来口人,萧暄带着投宿民家

一个中年大妈打开门来,戒备地上下打量们,“们是……”

“大娘,”萧暄递过一个金叶子,“们南下走亲戚,错过了客栈,想在您这里借宿一晚行吗?这是内人”

伸手悄悄捏了一把,忍着不为所动

那大妈见了金子,表情立刻缓和下来,让开门把们请了进去

她家的儿子媳妇都在京城里做生意,家中只有她和一个两岁的小孙子那个金叶子足够们一家好几个月开销的,大妈喜笑颜开,立即将儿子媳妇的房间收拾出来,又杀了一只鸡,做了几道可口的家常菜

同萧暄折腾了一整天,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一顿饭吃得狼吞虎咽吃完了,看着彼此一嘴的油,不约而同哈哈大笑

多久没有这么逍遥自在了?

洗完澡回房,萧暄正散着湿漉漉的头发,穿着雪白里衣,在看一张小地图半湿润的头发搭在肩上,烛光下,面容俊朗,姿态潇洒很长一段时间笼罩在身上的低沉压抑的气氛似乎一扫而光,现在整个人都开朗轻松了起来,似乎散发着一层光芒

轻轻走过去,从身后搂住,下巴搁在肩上

笑着侧过脸来,额头抵着的

说:“在想,这样出来,没问题吗?”

“不用担心”萧暄说,“一切都有只用跟着走就是了”

“可是没有告诉家里人一声,们会担忧啊”

萧暄翻白眼,“娘子,们俩是私奔!知道什么叫私奔吗?行而不宣才为私奔!再说当年不是已经跟私奔过一回了吗,怎么现在才想起担忧来?”

说得倒有道理凑过去看手里的地图,“在看什么呢?”

萧暄说:“觉明那孩子已经走到青桥城了,后天大概就可以到京城”

“终于把接来了”

“本来没想那么快现在京城里不算稳定只是萧家长辈,几个老亲王知道了的存在,要求一定见”

问出老问题,“到底是谁?”

“是已殁的元敬太子的儿子”萧暄说,“母亲是赵氏的宫女,因为和元敬有私被赶出了宫,嫁给一个小官吏,生下觉明后没过两年就病死了这女子还算聪明,到死时才向她兄长透露了儿子的身世她的兄长就是越风”

“啊?”可一点都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在

“觉明两岁,长得同那小官吏一点不像,坊间有了传言越风担心赵氏察觉后会对这孩子不利,同商量决定,捏造了孩子落水身亡的假象,将孩子悄悄送到了慧空大师那里”萧暄笑笑,“这孩子温顺敦厚有余,机智不足希望宋子敬能护得周全……”

话没说下去因为再继续下去,就要提到们俩都努力回避的现实问题哪怕现在只是一个梦,哪怕们都知道这个梦不会长久,可是在现在这个宁静夜晚,们谁都不想打破它就让这个梦能做多长就多长吧

“不说这些了”萧暄一转话题,兴致勃勃地说,“们往南走好不好?总听人说江南物产丰饶,景色优美们俩去看看可好?”

许久没见这么轻松的表情,心里软软的,说什么都点头

说:“想明白了什么都不要了说要离开,心里难过得简直比死还难受如果以后都要过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那还不如同携手天涯才是最最重要的快乐,要和分享,才会是快乐以后,就们两个,没有其人,就这样永远在一起”

暖黄色的烛光里,静静看着,然后喜悦地笑了走过去,捧起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萧暄微微一愣,自然地开始回应萧暄带着急切不安的吻迅速感染了,的心跳加快,软软地靠在的怀里,任由用力拥住的唇由最初的轻柔转为狂野,又渐渐柔和下来,细细地吻过的鼻尖、双眼、额头,然后沿着下巴滑至脖子上

一点点麻,一点点痛张开眼,看到得意地笑着,长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抚摸过那个地方的脸开始发烫

的手搁在的腰上,随着身体晃动,滑进松散的衣服里,触摸到光滑而滚烫的皮肤萧暄身子一震,松开喘气

闭上眼,搂住的腰,靠在的肩头

萧暄一把将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张开眼睛迎上灼热的视线,笑了一笑的目光骤然幽深,粗重地呼吸着,俯下身来

滚烫沉重的坚实躯体覆盖上的身子,吻一个接一个落下,衣服被解开,丢落地上室内回归一片黑暗

们安静地依偎在一起,萧暄的手轻柔地在背上抚过,们时不时交换一个吻气氛很好,谁都舍不得松开手

萧暄的手指划过的眉眼,轻声问:“在想什么呢?”

笑,“陆颖之看到带走,不知……”

“嘘——”点住的嘴,“们不提她”

靠在肩上,问:“舍得下那一切吗?”

的脸贴着的额头,“什么都不要说有,就够了”

的手指轻触过肩上的齿印,很深,但是没破皮,过几日就会消失得什么都看不到或许的存在也同这齿印一样,让疼,让挂念,但是终有一天,会淡出的生活,不复记忆

萧暄又坏笑着慢慢欺身过来,双眼热切地盯着,充满了爱恋和欢喜,还带着恳求温顺地浅笑,伸手搂住的脖子,觉得这样抵死缠绵直到世界末日,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次日们告别大妈,继续往南走没有确切的目的,没有确切的时间,也没有了身份责任负担,们两人认识以来头一次这么无拘无束,像一对江湖闲客

中午经过一个县城,们上酒楼点了饭菜萧暄虽然出来匆忙,身上倒是银子银票带了不少,起码们不会饿肚子

酒楼素来人多嘴杂饭吃到一半,邻座几个男子的谈话声传入们的耳朵

“新皇帝这月初九登基,听说要大赦天下呢!”

“皇帝大赦天下不过想着讨好人心,那牢里冤屈之人也就罢了,可是和兄弟们费尽力气花了四年多时间才捉回来的江洋大盗,这转眼就又要放出来去危害人间好事也都变成了坏事!”这个大汉似乎是个捕快

旁边人叹了一声,“东南地区今年冬天突然流行起一种怪异的疫病,病人高烧不止,身上流脓,沾之即过身,现在已经死了不少人了也不知道新皇帝会怎么处理?”

另外一桌人听得感兴趣,凑了一句,“嗨!不说远的,就说京城里四大家族正忙着拉帮结派,听说连咱们这刘县爷都收到了京城里大人的好处呢!”

萧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旁人哈哈笑道:“张大力,一个卖布的,哪里知道那么多大人们的事!”

“家婆娘的兄弟就在刘县爷身边做事,可是亲口告诉的!”张大力急忙申辩

又有人说:“听说新皇帝要立陆家小姐做皇后?”

“怎么听说是谢家?”

“那陆家据说掌握着近半的兵权呢!”说话人尖着嗓子,“皇帝不立家女儿,服气吗?”

萧暄脸上已经乌云密布不禁握住的手忙对挤出一个安抚的笑来

一个中年文士说道:“这位大哥,正因为陆家权重,皇上才不立陆家女儿为后啊不然陆家权倾朝野,可不又成了第二个赵家了?”

忐忑不安萧暄握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已泛白

那些人还在继续说:“自古外戚是一患希望新皇帝可要当心,别再闹出一个陆相陆后来啊”

那中年文士文绉绉道:“圣人有言,天下唯有德者居之,无道失德所以才会丧家乱邦中土不宁,则四方勃兴;天下不靖,便盗贼蜂起如今新帝以神功武德,驱胡虏,逐叛逆,四海咸安,天下升平,万分难得可千万不要让天下人失望啊”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然后话题又转到当地名流嫁女儿和油米价格上去了

和萧暄都已吃不下饭,匆匆结账离去

萧暄买了马车给乘坐,亲自驾驶,玄麒就听话地跟在车后

走了两个时辰,转进山里山林里树枝上挂着晶莹的冰条,有红嘴白羽的寒鸟在枝头鸣叫忽然闻到一阵清香,大片深绿雪白中,出现一树嫩黄,竟然是蜡梅

的欣喜萧暄看在眼里,冲帅气地一笑,突然纵身一跃,身形敏捷,摘了一枝梅花,又反身跃了回来其间马车依旧悠闲地行进着,丝毫不受影响

“给”笑着一把拥入怀,将花递到手上

激动欢喜,转过头去在脸上亲了一口,“相公真好”

“喜欢梅花可好说现在季节正好,带去梅县看香雪海”

说:“梅花有傲骨,香自苦寒来”

萧暄突然大笑,“还记得那断句断得乱七八糟的歌尽桃花扇底风!”

“不得不承认的分析有道理嘛”笑道,“桃花落了,人离别了……”

萧暄捂住的嘴,“们不说离别”

入夜投宿客栈,们紧紧地拥抱着,纠缠着,多想就像两根藤蔓缠绕在一起,永远都不分离那些焦虑、痛苦、爱恋和不舍,全部都发泄在这个没有月色的夜里昏暗中只能看到萧暄一双凝视着的眼睛,湿润深邃,带着让心酸的感情

说:“缘分是一条红线从的手,连着的手不论将来们分别多远,它都牵系着们就像放上天的风筝,只要拉线,它还是会回来的”

萧暄紧紧地拥着

问:“快乐吗?”

“当然!”萧暄温柔地摸着的头发,“有在,当然快乐”

在黑暗中微笑,“也很快乐这两天,前所未有地快乐”

萧暄笑着吻的脸颊,声音充满柔情,“谢昭华,萧暄何其幸运,遇见了”

“是啊”笑,“三生有幸”

萧暄搂紧,慢慢坠入了梦乡却没睡,一直睁着眼睛,看着这一片黑暗

回忆一切,从当初翻墙越内的身影,到今天依偎温存的情人,从一个天真快乐的小女孩,到今天忧郁惆怅的女人在蜕变,也在蜕变到底是现实最能磨炼改变人

但是总结走过来的每一步,都没有后悔过,付出的感情,都是值得的

西方有句话,叫“直至死亡将们分开”,中国人也有个更加激烈的词,叫“至死不渝”同萧暄,还没有至死不渝,但是已经足够荡气回肠,让回味终生了

夫复何求?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几声梆子响轻轻挪开萧暄搁在身上的手,从怀里钻出来,给盖好被子点上灯,穿好衣服鞋子,又梳起了头发

一切整顿完毕,才开口说:“进来吧”

房门被推开,宋子敬走了进来

宋子敬走到床头去看沉睡着的萧暄

“没事”说,“给下了点药,大概明日中午就会醒过来”

宋子敬转过身来看云香死后就没有近距离看过,这才发觉瘦了很多,眼神却变得十分犀利,以往收敛深藏的锋芒,渐渐展现了出来

说:“比想象的来得晚了点”

宋子敬叹息一声,“见们很快乐”

即使是不停地赶路,可是一路轻谈笑语,依偎温存,不是即将君临天下的帝王,也不是执掌后宫的皇后,们单纯、普通,的确快乐

可是在笼子里关久了的鸟儿,即使飞出笼去,也会因为适应不了外面的生活,而转身飞回去的

所以即使快乐,也不过是短短两天不到而已只比一个梦稍微长一点点

宋子敬问:“为什么要留下记号让们找过来?”

“即使不留记号,以的本事,找来也不过是早晚的事一国之君翘家,可是很大的问题”笑笑,“如今完璧归赵,快把认领回去吧哦,对了,解药已经做好,问桐儿要便是到时候想法子哄吃下就行了,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宋子敬仔细听完,怜悯地叹一声,“那呢?”

老实同说:“……一直都很想到处走走看看以前的日子总是很忙碌,从一个地方到另外一个地方,总是不停地打仗,死人,斗争想换一个环境,想开阔视野,见点世面,也学点东西人情世故也好,风土民俗也罢,想去体会一下这个世界的其面”

“要离开?”

“以为早猜到了”

“自己猜到,和听别人亲口说出来,毕竟是不一样的”

语气忧伤不舍,喜怒总是不形于色的,能做到这份上,已十分不易了

说:“子敬哥,皇上什么都好,就是容易感情用事以前一直在身边规劝,希望以后也能继续”

宋子敬慎重地冲点了点头

递过去一个小瓶子

“这是?”

冷笑,“知道吗?其实暴饮暴食,一样可以致命的”

宋子敬一愣

“最精妙的谋杀,不是让对方死于意外,就是让对方自然死亡”

宋子敬了然,仔细地收下了瓶子“也……”

看向沉睡着的萧暄,“为了,也走到了这一步”

宋子敬说:“不要怪”

点头,“知道所以让接回去们,还有这个天下,比更需要是天下的帝王,不是一个人的萧暄”

“小华……”

深深呼吸了一下,将一封信放进衣襟里

“没有什么遗憾”

宋子敬低头沉吟半晌,终于打了个响指越风带着两个侍卫走进来,小心翼翼地将萧暄抬了出去一路跟着,直到看被安置在舒适的马车里

的睡颜带着些许不安,或许是在担忧朝纲和百姓,或许是担忧们未来的生活抚摸着的头发,低头在额上印下一吻

泪水落在的脸上,看上去,就好像是因为这离别而哭了一样

马车缓缓启动,在夜幕中渐渐远去,隐没在黑暗和浓雾之中

别过头去

这个离别,悄然无声

宋子敬牵着马说:“送一程”

赶的马车很稳,竟然睡着了,而且一觉无梦

被叫醒时,发觉已经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天边正露鱼肚白

“得赶回去了”宋子敬说着,然后递给一个布袋,“这里面是银票和身份文书,还有路引、通关文牒会派人一路护送,若不喜欢,们不现身便是不过若有需要,一定要告诉们”

道谢接下

宋子敬又递来一样东西这东西认得

“的玉?”

宋子敬将玉塞到手里,“知道陆家给的药只够一人份,给了皇上,自己的毒必然解不了这玉虽然解不了烟花三月,但是毒性不烈,足可以用它来抑制住已派人继续寻找那两味药,一旦找到就给送来”

知道这时也推托不成,只好诚心道谢,接了下来

分别在即,宋子敬长长叹息,“……要保重!”

感叹,“也一样要保重一入官场深似海扶持君王,治理国家,任重而道远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难未来的路途更艰难,们要多多辛苦了”

宋子敬说:“既然已经选择这条路,自然会坚持走下去”

这话陆颖之也说过

宋子敬终于伸手摸了摸的头发,轻柔地说:“懂事得让人心疼”

说:“多帮衬着小郑一点,就当看着云香的面子”

宋子敬手一颤,垂了下去说:“一直是不能碰的人”

温和地说:“们都已经做了选择”

宋子敬笑,“的确,终生的选择”

跳上马车,在车头坐好

宋子敬冲挥了挥手,身影寂寥

一挥鞭子,马车向南继续驶去

萧暄,见信如晤:

原谅用这种方法不辞而别毕竟,对着的眼睛,实在无法再说出离开二字不想再看到伤痛的神情

也请原谅这自私的选择但必须承认,现在这个局面,对们两人都好

的基础还很不稳定,而则太不成熟既不能扶持治理这个江山,连自己的生活都还不能处理妥当这样下去,只会成为的负担毕竟,一国之母,不是有的宠爱就能担当的这个头衔,不仅仅是的妻子,也是一个职位愧不能受

而且,的心告诉,始终无法接受有别的女人再次原谅的自私吧没办法,谁叫爱至深的眼睛里容不下半粒沙子知道,在这个局面下,完全是在无理取闹的错,不该叫为难那么,只有离开了

的心可以很开阔,放得下大川大河,容得住江山蓝天的人生也还很长,不该局限于高墙深院之中所以告别了,想走出去看看想去历练一番,想长大,想成熟,想将来有一日,能够坚强到,和并肩抗起东齐的江山

走了,去过一直很想尝试的生活放心,会一直给写信的

若愿意等,那便等若等不了,也不会怪的

不论天涯海角,都要努力让自己快乐和幸福

三年后,离国,建中四年

早春三月,正是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候鸟南归、蛤蟆出洞的大好时节有道是一年之计在于春,国之新策,也往往多从一年之春开始发布施行

前一年的离国,发生了许多事比如隆寿郡王的麻脸女儿终于嫁了出去,比如平乐长公主没了驸马,比如刘太宰贪赃国库一事被人揭发,让皇帝罢了官总之过去的一年十分热闹

新上任的李太宰是元平二十一年的进士第七名,现在四十不到,看起来像面善斯文老好先生,做起事来却雷厉风行手腕强硬说一不二,不但麻利地收拾了刘太宰留下来的烂摊子,又圆滑地安抚了因刘太宰事件被惊吓的诸位豪门望族

李太宰大人新官上任的最后一把火,就是向皇帝陛下提了一个建议:离国自先帝以来一直注重人民教育事业发展,几十年来还是为国家培养出了不少优秀的人才,可是人多职位少,让无数大好有志之士赋闲空置一旁,故此建议陛下增添职业岗位,以满足知识分子的职业需求

英明神武的离皇陛下欣然同意,过完年后发布的第一道诏书,就是增添各部基层岗位,并且很开明地在全国举办考试,选拔人才,竞争上岗

经过一番热闹非凡的选拔考试,一大批人才脱颖而出,成为了了国家新的栋梁其中,不乏年轻聪慧,受过教育的女子

离国立国五百多年,出了五任女皇,摄政监国的皇后太后亦有四位,是个女权相对高涨的国度妇女工作,也属正常,只是职业范围狭窄,多从事教育文书、医药农桑等方面的工作,而且职位不高

女皇生育有两女一子,太子就是现在的离皇宇文弈

比起行事温和的母亲新帝登基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把高宰相叫来,对着胡子雪白、一脸皱纹的老宰相和颜悦色地说:“先皇在幼冲,公为宰相,现在已是朕登大宝,公仍在其位公为宰相,理当清楚国朝会典,朝廷职官年七十而致仕公年七十有八,奈何不去?”

高大爷心里雪亮,嘴里还强硬地辩解道:“臣虽然年纪大了,可是天天补钙,身子骨还很硬朗,更何况陛下御宇之初,百姓躁动未定,臣怎么能放心离去,甩手不顾?”

宇文弈冷笑一声,不客气道:“朕监国已有五年之久,先皇都放心朕为帝,公有何不放心的?您老明日就上表乞休吧!朕允回家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高大爷知道自己的时代终于过去,无奈照办,离开了京城,回了老家

打发了老宰相,皇帝第二天就提点了中间派的东河郡王曹家树做了个悠闲宰相,事务却分摊在了提拔上来的新秀头上

所有权贵豪族自然都接收到了新帝发出的信息而变革,那还只是一个开始

文昌县,大榕村,几十户的小村子,依着一条流水潺潺的小河田舍井然,鸡犬相闻村头一株百年大榕树,枝叶茂密,粗壮参天,村人将它奉为神树,村里凡有重要活动,都在树下举行

现在正是农忙时节,村里的人都下地干活去了,围场里只有几个年幼的娃娃在和狗玩耍

榕树下围着几个人

撒上药,包上纱布,扎好,擦干净旁边的血迹,然后拉下裤管

年轻的姑娘下手麻利,动作轻柔,三下五除二就包扎好了伤口,然后拍拍手直起腰来

“瞧,说的没错,不疼吧?”

摔伤了腿的小男孩瞪大眼睛,“真的不疼呢!”

孩子们都咋呼着围了上来

“小谢姐姐!小谢姐姐好厉害!”

那姑娘双十左右年华,容貌清丽,粉白皮肤,,脸颊被太阳晒出淡淡红晕桃心脸蛋,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酒窝,眼波清澈,十分清爽甜美的样子

她得意地揉了揉几个探过来的小脑袋,“好了,去玩吧当心着点!”

孩子们又呼啦一声散开了

谢怀珉笑着看着孩子们跑远,一边慢慢收拾着药箱

树下闲坐的老人一边缝着鞋底,一边道:“谢姑娘医术好,人也好上次刘家庄那寡妇生病,她给看好了,非但分文不收,还给那家孩子送了些纸墨,叫好好读书”

“谢姑娘对咱们小老百姓是大方之前那什么虎山庄的庄主生病,她可收了人家好大一笔银子呢”

“可是青虎山庄?”老人不屑地哼了一声,“那家人为富不仁每年收玉米,价格都比别地低个两分”

“说起来,谢姑娘拿了银子,似乎是捐给了济善堂了”

“济善堂的小程大夫是谢姑娘师兄,也是个好心人,总是给穷人家免费赠药”

“说起小程大夫,也生得很俊呀……”

“可不是吗?”

谢怀珉背起药箱,提起装满了从老乡手里收购来的草药,同相亲们打招呼告辞

她现在住在镇上,离村子也不过三里多路下午春光明媚,微风送暖,哼着小曲慢慢往回走,一边欣赏田园风光,生活也很是悠闲惬意

谢怀珉走到济善堂门口,还离着大门有一丈远,就听到里面传出来的莺莺燕燕的声音

“小程大夫,奴家这几天胸口好闷,喘不上气您给奴家听听”

“程公子,妾身昨儿个扭到了脚,走不成路,您给妾身上药揉揉吧”

“一边去!程哥,奴家吃桃咬着了舌头,帮奴家瞅瞅”

“真不要脸哪里有把嘴儿往男人面前凑的”

“那咸鱼似的臭脚都凑得,的兰香口却凑不得?”

“呸!那鸡眼脚才臭得像酱缸!”

“不想活了!”

噼里啪啦,尖声大叫,交织成了一曲美妙的太平调

谢怀珉嗤笑着站在门口

院子里,几只花花绿绿的喜鹊张牙舞爪地撕扯成一团,各自使出十八般武艺,斗得钗环乱飞,脂粉呛鼻,一只绣鞋险些砸在谢怀珉的脑门上

程笑生缩着脖子,就像个遭了强人的小闺女似的站在一旁,徒劳地劝着:“各位姑娘……请不要打了……哎呀,有话好好说……”

“程大夫,可要给奴家住持公道呀!”一个姑娘被撕扯得衣衫半褪,梨花带雨地就往程笑生的怀里扑

程笑生被她白花花的胸脯闪瞎了眼,又不敢伸手推,只得不住后退着躲

一群姑娘们都饿狼一般扑过来程笑生一脚踩空,吧唧跌了个底朝天姑娘们飞扑上去,只听人堆里传出程笑生凄惨的叫声

“当家的,不去救么?”店里的小伙计阿武缩着脑袋在门口看着,问谢怀珉

“怎么好阻止师兄这种万年老光棍亲近姑娘的机会呢棒打鸳鸯要遭雷劈的啦”谢怀珉笑嘻嘻地把药箱和草药都丢给了阿武

“什么鸳鸯,分明是几头饿雕”阿武嘀咕

谢怀珉好整以暇地又在旁边看了半刻,这才捏着手指放在吹边,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

那一群忙着拆分程笑生的女人听到口哨声,齐齐停下动作望了过来,倒是比看院子的阿毛还训练有素几分女人们一见是济善堂里那个精明泼辣、口齿伶俐的女当家,气焰顿时就矮了一截程笑生抓住时机,手脚并用地冲红粉包围中逃了出来,一溜烟奔到谢怀珉身后,靠着门板气喘如狗

谢怀珉不紧不慢道:“看姑娘们方才身手敏捷,血气旺盛,精神十足,想必身子没什么大碍咱们程大夫今日接诊的时辰已过,姑娘们要复诊,明日请早”

这些女子心底都有点怕谢怀珉这笑里藏刀的架势,也不好再纠缠她们推搡了一番,干笑着行了礼,依次出了门后门外,有龟公赶着绣蓬的小驴车等着,接着姑娘们回去了

程笑生忙不迭催着阿武关了门,整个人瘫在地上,目光涣散,程弥留状态

阿毛过来嗅了嗅,用后退朝刨了刨土

“爽不,师兄?”谢怀珉挽着袖子,在井边拿着一块药皂洗手,“今天比上旬好像还多了两个美女呢那个穿青裙子的功夫好厉害,一对分水峨嵋刺——哦不,一对金钗,使得那个风生水起,真有一代宗师的风范阿武记一下,赌这个姑娘定能夺下头筹,摘下咱们程大夫这朵高岭之花,齐进洞房,三年抱俩!”

“记下啦!”阿武笑着应和

“爽个头呀!”程笑生回蓝完毕,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指着谢怀珉悲愤地骂,“这个小没良心的!当初是谁收留了浪迹天涯的,是谁传授师门绝学,是谁帮着建立这么大个医馆的见落难了也不来拉一把是为谁才招惹来这么些个冤家的?”

程笑生的控诉,倒也并不是全无道理

这些女子都是本地娼馆里的姑娘烟花女子,几乎没有不带病的,可寻常却请不到医术好的大夫

谢怀珉和程笑生建立的济善堂,谢怀珉擅长跌打损伤的外科,而程笑生擅长妇科医馆刚建立的时候缺钱得心慌,谢怀珉天天拨算盘发愁,再加上她也挺同情这些沦落风尘的女子,便一个劲督促着程笑生去给这些歌姬舞姬看病

程笑生并不是那种魁梧英俊的大汉,生得细皮嫩肉,一双笑眯眯的眼睛,怎么看怎么亲切温柔看病仔细,药到病除,收费合理,又会主动关心姑娘们,听她们说心事,从胭脂水粉,隔壁馆里那个小表砸,一路谈论到诗词歌赋,古今奇闻

这样贴心的小大夫,对于见惯了薄情恩客的烟花女子来说,不啻于黑暗中的圣光于是程小大夫迅速集结了一大群热情的爱慕者每逢旬假,都会有一大群花蝴蝶组队来刷程笑生

“让去看病,可没让去偷心”谢怀珉甩了手上的水珠,从篮子里捡了个果子啃了起来,“要真心不喜欢,自然有法子拒绝的别口是心非,嘴里说着不要,身体却诚实得很们这种臭直男,可见得多了明明是自己招惹来的,却总是旁人的错”

“得得!”程笑生摆手,“就知道又会扯到这个话题上来唉,别顾着自己吃呀,给丢一个来”

谢怀珉扔了一个果子给程笑生两人并肩坐在井边的青石板上,咔嚓咔嚓地啃着果子夕阳将两人的身影在地上拖得老长

“一晃就三年了呀”程笑生感叹,“以前到处走,没在同一个地方呆过一年的在这里开了医馆,这才尝到了安定下来的滋味”

“这才三年呢”谢怀珉斜睨,“这滋味如何?”

程笑生悲怆道:“生不如死”

谢怀珉哈哈笑,把推了个趔趄,“这是牡丹花下死!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家伙!”

程笑生笑笑,“呢?知道想家,想那个男人回去看看也好呀躲这么远,万一要是真忘了呢?”

谢怀珉把玩着果核,淡淡道:“忘了,便是缘尽了不过知道没忘”

“就因为那个?”程笑生挤眉弄眼

谢怀珉鄙夷道:“没爱过,不知道”

下巴上还留着口脂印子的程笑生很是不以为然地哼了哼

“别嫌师哥啰嗦女大当嫁,再特立独行,至少是需要有个家的就算是师哥,也不能陪一辈子和那个人,天南地北地分开,有个头疼脑热的,也不会在身边现在过得怎么样,也不知道后宫里不多不少,还是有几个美人的就真有信心不碰?男人呀……”

“这样的话,翻来覆去唠叨了两年多了,就没点新的?”谢怀珉不羁地笑起来,“要是对有要求,想从那里得到点好处,何必走?一早就坚定不移地留下来,撒泼打滚也要那顶凤冠,然后仗着嫡妻正宫的身份,同陆颖之那一群小妖精掐得热火朝天、可歌可泣宫斗?哼,那都是表面咱要大力扶持谢家和陆家斗,一边使劲生儿子,立太子本宫就是大夫,有本宫在,宫里别的女人别说孩子,连大姨妈都不会来怎么样,师哥,是不是听着觉得很带感?很想订阅呀?”

“订阅妹呀!”程笑生脸皮抽搐,“逆流而退,不正好给了陆家发达的好机会?”

“别小瞧了”谢怀珉挑眉,“这不仅仅是后位之争,这是文武两派,两党之争陆家一开始就小瞧了,把算盘打得太响亮谢家看似式微,可老爹的学生满天下,也不过借此事以退为进罢了且看着吧”

“朝堂之事,是不大懂的”程笑生道,“师哥是怕将来受伤怕期望太大,将来失望了,接受不了”

谢怀珉抬头望着夕阳,淡笑道:“恰恰相反没什么期望会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只有自己过好了,才是真的好更多的收获,那就是锦上添花”

程笑生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济慈堂的成员总共只有三人,名义上的店主程笑生,实际上的店主谢怀珉,和小学徒阿武

小镇入夜,店铺关门,后院厢房里已经摆好了饭菜

谢怀珉的手艺在这几年的实践生活中已经完全磨练了出来,做的菜色香味俱全,深受家里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的欢迎

看着两人狼吞虎咽,谢怀珉又开始得瑟,“想谢大当家做的饭菜,是平常人能吃得到的吗?们也好福气哟”

“大当家文治武功”小程百忙之中不忘歌功颂德,“对了,明天想吃鱼”

谢怀珉修剪着指甲,“还想吃唐僧肉呢”

“谢娘娘,快吃吧”程笑生唆了一口粉丝,“看天,晚上要下雨呢吃完了要收衣服”

“春雨贵如油啊”谢怀珉望了望天

也不知道,此刻的东齐京城,是不是也正被绵绵春雨笼罩着

程笑生洗完澡出来,面上一凉空中果真下起了雨

穿着木屐啪嗒啪嗒地走回自己那间屋子,眼角看到谢怀珉的房间开着窗

年轻女子倚窗而坐,支着下巴,正望着空庭里的细雨发呆

程笑生敲了敲窗棂,“起风了,凉得很好歹多披一件衣服再发呆吧”

谢怀珉有些无精打采地嗯了一声

“怎么了?”程笑生朝空空的庭院望了一眼,“人还没来?这都晚了三天了吧?”

谢怀珉笑得有点勉强,“许是路上耽搁了”

“肯定是的!”程笑生立刻道,“别担心那么远的路,来回一趟不容易,难免出些差错”

“是啊”谢怀珉低声说,“师哥去休息吧明日轮到坐堂呢”

程笑生叹了一声,背着手,像个小老头似的走了

镇上的夜晚很静,屋外只听见草丛里的虫鸣声和细雨的沙沙声

谢怀珉拨亮油灯,打开笔盒,取出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借着酒意,她开始动笔

阿暄,见信如晤:

上个月已经找到了师兄,现在已经在的医馆里安定了下来路上通信不便,所以上个月的信缺了不怪吧?

别担心,一切都好

紫云山不愧是西南之地最大的山脉,估计有三千多丈,无数山峰上积雪皑皑,终年不化山脚春暖花开,山腰风寒地冻,气候差距很大而且山里植被茂密,多种奇花异草珍稀动物

紫云山里散布着大大小小十几个山寨部落,头人蓄养着奴隶和猛兽,各自占山为王秦、离两地官府都从不过问插手们的事于是紫云山成了三不管地带,两国许多不法分子都会逃进山里寻求庇护们不事生产,依靠抢劫过往商队来获取财富这次跟随的只是药贩,专门来往于各个山寨间,收购珍稀药材跟着们走了八个山寨,大开眼界

紫云山区虽然危险,但是景色十分壮丽险崖、飞瀑、深潭、浅溪,让流连忘返,真希望那时也在身边,陪看孤霞峰的落日,那该多美好啊!

呵,不说了,不然又要抱怨了

写到这里,女子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有件事或许该知道没想到紫云山竟然盛产铁矿石一路上见秦国劳工在深山开采矿石,就地冶炼成铁,运输到国内们整个操作流程十分严密,还买通了当地头人,大肆砍伐林木

觉得这事很蹊跷秦王久病成疴,太子监国已有半年,表面上看来一切平常,但是暗地里小动作不断从地方无品级小官开始更换,大量田地合并形成了新的豪强,今年兵役人数增加觉得秦国将有一番大动荡

离国同们大齐一样,北种小麦,南种水稻,现在正是插秧时节发现当地妇女养殖桑蚕时有一些非常独到的办法,桑蚕的繁育旺盛,产出的丝也比较好现在正在研究,希望能总结出来,提高们大齐桑蚕养殖质量

到了离国,看到们也在推行改革,广纳贤士,恰巧赶上最热闹的时候听说今天放榜,远近的读书人都赶去县城离国历来尚武,文人们受了一百多年的压抑,如今终得机会扬眉吐气一展身手想这次离国领导人必定会招收到许多有用人才

阿暄,当政已经有三年多了大齐虽然军备强大,壮士骁勇,可是知道以军治国并不是的最终目的但是国内现在局势僵硬,某家势力虽然在这几年内一直受到压制,但是其深植在军中的根系依旧坚固

登基时便在东齐开创新的科举制度,这三年下来想必硕果累累,是该收获的时候了另外,说到教育和医疗,又有了几点新的想法……

又是洋洋洒洒地写了一页多纸油灯轻爆了一个火花,光线稍微暗了点

谢怀珉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提笔继续写起来

在这里跟村民学会了做一种很好吃的酸甜汤,是当地特色菜把食谱写上,或许可以叫御厨做一下子敬说最近为开春的事总是每天忙到很晚劳逸要结合,身体是本钱说多了也嫌啰唆

对了,秦国南方有一种东齐没有的花,们叫火龙花,叫它罂粟它的果实提炼后能镇痛,但服食多了会让人上瘾,使人身体渐渐虚弱,最后死亡可是这花却鲜艳似火,非常艳丽夺目若东齐内发现了这花,可要留心才行

天气转暖了,容易伤风这几年天天坐朝堂,缺乏锻炼,可得小心别生病了来到新地方,什么都是新鲜的,不觉写了很多天晚了,要去睡了愿能梦到

谢怀珉写下落款,又画了一个简笔的笑脸,附上一颗桃心她自己看着,不禁笑了笑

来取信的人还没有到,夜已深,谢怀珉等不下去了

她把信封放进窗外廊下的一个木盒中如果来人半夜到,会自己去取

困意逐渐上头,她简单地梳洗了一下,吹灭了油灯,爬上床歇息

夜深了,雨云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散,天空露出一片皎洁的明月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屋内安详沉睡的面容上

“汪汪——”

阿毛突然狂吼了起来,引得左邻右舍的狗都开始叫谢怀珉在黑暗中睁开眼

“砰砰砰——”

“开门——官府来人,速速开门!”

对面的屋子里亮起了灯,程笑生喝道:“来了!休要再敲了,这都什么时辰了!”

谢怀珉自然也没法再睡,起身披衣

外面忽然响起程笑生的惊呼声一阵潮水般的脚步声涌进院中

“们……”

“是大夫?”一个操着离国标准京腔的粗嗓子大声道,“不是说是个女的吗?是吗?怎么是平的?”

“荒唐!在干什么!”程笑生悲愤惨叫

眼看师兄贞操有难,谢怀珉也顾不得梳头了,穿着拖鞋就奔出了屋

“放开师兄!来者何人?”

院子里,一队明火执杖的武士齐刷刷地转过头来谢怀珉冲刺的脚步生生止住,站定在了屋檐下

大头的武将一把丢开了程笑生,打量谢怀珉道,“就是谢大夫?”

“正是”谢怀珉笼着袍子,也一脸狐疑地打量们这些士兵看装束并不像是本地的军士,不知是什么来头不过作为大夫,半夜接急诊是家常便饭谢怀珉很是从容镇定

那武将又将谢怀珉从头看到脚,狐疑道:“就是那个能给人开肠破肚的谢大夫?”

“是”谢怀珉耐着性子道,“家人哪里不舒服?”

武将二话不说,一招手:“把人带走!”

两名军士随即上来,架起谢怀珉就往外走

“们是哪家人?”程笑生紧张大叫,“哪里有这么请大夫的”

谢怀珉也大声嚷嚷:“会不会请大夫呀?连病症不说,都不知道带什么药材器具,到了那里能用眼神治病不成?”

武将一挥手,军士又把谢怀珉放下了

“唐突了”武将一脸急色,说话倒还客气,“生病的是家小主人小主人今日忽然闹腹痛,吃了大夫开的药,一直未有好转入夜腹痛还愈发严重了家另请了大夫看,说是肠痈,只开药,也无法听说谢大夫以前开刀治好过县尉家千金的肠痈,特来请您走一趟”

说罢,又招呼着军士拖着谢怀珉往外走

谢怀珉没辙,只得扭头朝程笑生喊道:“带上的地字号箱子要带什么药,知道的”

程笑生跺脚,带着阿武去取药箱

那武将把谢程三人丢上马车,自己骑马,领着军士浩浩荡荡而去

马车一路飞驰,穿过城门朝西而去此时看星辰应该是未时前后,远未到开城门的时候可车队畅行无阻,连停下来检查都不用

“大来头呀”程笑生把手揣袖子里,打了个喷嚏,“这可不好师妹呀,这手术……”

“现在也容不得咱们说不了吧?”谢怀珉苦笑,“咱们尽人事,听天命若那孩子症状太严重,自然也不会动刀子的”

她看阿武吓得瑟瑟发抖,不禁对这孩子柔声道:“不怕看这武将请人,动作粗鲁,言语却是客气想必主人家不会太糟糕”

马车又疾驰了两刻,终于停在了一处庄园前那武将立刻急吼吼的催着谢怀珉们下车

谢怀珉们来不及看清这宅院,就被军士拉进了院这家人显然是豪族,满院子都是提着灯火的家丁侍卫谢怀珉们一路走来,听到无数催促声,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送到了一间屋子前

那屋倒不大,灯火通明,屋里也是挤满了人谢怀珉走进去,众人回头谢怀珉认出在座许多都是县城里知名的大夫,甚至还有一名极其德高望重,轻易不出诊的老大夫

谢怀珉急忙朝那老大夫行礼,又朝其余大夫行礼众人草草回礼,自动让开,露出了坐在人后的一名男子

这就算不是主人家,也是孩子的爹了

谢怀珉眼观鼻鼻观心,上前两步,朝那男子屈膝行了一个礼

“小女谢氏,请问病人在何处?”

男子端坐着,手指在扶手处轻敲了两下,开口道:“都说肠痈极其凶险,患者九死一生可有信心治好儿的病?”

此人嗓音十分淳厚动听,一口京话说得优雅无比儿子病危,依旧有条不紊,只是语气冰冷,这才泄露了的情绪

谢怀珉道:“还未曾见到令公子,病症是何,程度如何,都还不知现下可没法子给大人您任何承诺不过大人您既然半夜将请来,想必也是信有两分本事承您恩情,自当倾力而为”

那老大夫也朝男子道:“祖师爷传下来的开刀的手艺,如今已多半失传敝县小地,精通这门手艺的,只得谢姑娘一人老朽亲眼见过谢姑娘行刀,颇有先人之风,并不是夸口”

男子点了点头,道:“好,先去看看吧”

谢怀珉又欠一下身,跟着一个婢女进了里间

里间里,好几个身着绮罗的夫人婢女围在床前,见大夫来了,这才让开

床上躺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小男孩,面色灰败,双目紧闭,满头大汗,正蜷着身子不住呻吟谢怀珉一边给孩子做检查,一边细细地向婢女询问

“今日才疼的?昨日可有什么异常?”

“小公子昨日就有些饮食不振,倒没喊疼”

“昨日都吃了什么?”

那乳母模样的妇人将菜单报了来

“昨日又做了些什么?”

“早上骑了一会儿马午后就说没胃口,劝着进了些食昨夜入睡前还好好儿的”

谢怀珉收回切脉的手,检查完了孩子的口舌双眼,让乳母婢女把孩子的身子展开,在腹部逐一按压按到右下腹,孩子立刻挣扎,哭了起来

身后一阵脚步声,停在了门口谢怀珉知道,肯定是那当爹的听到儿子哭,过来探个究竟了

谢怀珉让程笑生也检查了一遍,两人心中有数,彼此点了点头

“如何?”男子沉声问

谢怀珉道:“确实是大大肠痈幸而病发得早,又一直用汤药控制着,还不算严重可若继续拖下去,怕就危险了”

其余的大夫们一阵窃窃私语,都面露难色

大肠痈就是阑尾炎,在现代社会,不是难治的病但是在古代,若汤药不见效,又不能动手术,发炎的部位化脓穿孔,引起腹膜炎,那病人难逃一死幸好这孩子才刚发作,体温不是很高,腹部肿块不明显,炎症还没有恶化如果此时给孩子动手术,还有希望救一命

谢怀珉把情况一一说了,低着头,等男人下决定

一阵凝重的沉默后,男子沉声道:“能保证做了手术,能救儿性命”

谢怀珉摇头,“大人恕罪,没法做这承诺任何治疗都是有风险,更何况是同阎王爷抢人?开刀子切除坏了的部位,可是同时,也会造成一个创口肚子里坏了的肠子,肚皮上切的口子,还有令郎本身还是孩子,体质不如成人这一切,都有可能造成极大的风险”

谢怀珉的视线里,看到男人的拳紧握了起来

“若是不做手术……”

“若是……那的结论同诸位前辈的一样,令郎怕是熬不过去”

那几个妇人听了,又啜泣起来

男子一步步走到谢怀珉面前,两道凌厉的目光落在谢怀珉低垂的脑袋上谢怀珉低头站着,背脊笔直,丝毫没有畏惧之意

“既然风险如此大,却依旧敢去做,就不怕救不回人而被迁怒?”

谢怀珉不以为然道:“所以会把各种结果告知,由您自己来做决定是放手一搏,还是眼睁睁看孩子痛苦地离去……”

“放肆!”一个尖嗓子的管事叱喝了一声,“胆敢……”

“住口!”男子低喝了一声

那管事立刻躬身退开

男子走到床边坐下,取了帕子,给孩子擦去了脸上的汗水

孩子呜呜哭泣:“爹爹,祯儿疼……”

男子深吸了一口气,暗哑着嗓音道:“爹知道祯儿不是说要做像阿祖一样的男子汉吗?祯儿怕在身上开刀吗?”

孩子年纪岁小,勇气却可嘉,当即忍着疼,坚毅道:“祯儿不怕!祯儿将来要做大将军!”

男子摸了摸儿子的脸,侧过身来

“动手吧!”

谢怀珉屈膝一福,“大人放心,小女一定倾尽全力而为!”

烧着精碳的银炉上煮着纱布和器具,雪亮的大银镜子一盏盏扛进了屋里来,折射着油灯的光,将屋子照得格外明亮一张高脚长条榻摆放在正中央,铺设着干净的被单孩子换了衣服,喝了麻醉的药物,已平躺在榻上,安详睡去

谢怀珉借了一根头绳,把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捆在脑后

“心跳得特别厉害”程笑生的声音有点哆嗦,“这家人真的有点不对劲看那些家丁,怎么都像阉人呢?”

“咱们是来救人的,管别人家的事做什么?”谢怀珉正用特制的肥皂反反复复地洗着手,“别耽搁了孩子小,给的麻醉药剂量也不大得在醒来把手术做完!”

程笑生深呼吸,定下了心来

“师妹呀师妹,现在真心佩服那男人了喜欢上这么个胆大无拘的人,也真是口味奇特”

“不咸不辣,不做冤家”谢怀珉满口胡诌,笑道,“可是做了八辈子尼姑,才求来的好男人呢!”

镜影生辉之中,纤细却不失稳健的手执着一把纯银的手术刀,准确地在孩子腹侧切下

侧厅之中,奴仆同大夫们都守候在外间里屋里,男子坐在窗边,看似在闭目养神

天色已亮,大地还被笼罩在一层蓝灰的朦胧之中男子云龙纹提花的锦袍在微光中折射着柔和的光泽

东屋忽然有了动静男子敏锐地睁开了眼

不等发问,管事就立刻来报:“陛下,那头手术做完了,大夫这就过来”

男子起身,一言不发地朝外走在外间守了大半夜的大夫们也被惊动了,全都忐忑不安地面面相觑

门开了,那个年轻女子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男人这才意识到,她一直光着脚

虽已是春末,可晨昏依旧十分凉这女人就这样光着脚站了一夜,足尖冻得发红泛紫

“大人,手术很成功令郎体内病坏的部分不算严重,已将其顺利切除了再过半个时辰就会醒来,您可以去看看术后的照料,也已交代了会暂时在府上打搅数日,直到确定令郎的伤口愈合,不会反复为止”

男子本来正想开口,没想谢怀珉把想说的话先说了眉毛轻舒,道:“这样正好家管事自会将们安排好”

谢怀珉又道:“师兄还需回去住持医馆,留一人就够了”

“丫头!”程笑生低声道

“拿得定”谢怀珉朝投去安抚的一瞥

程笑生本来就是个听谢怀珉指挥的人,这下也只得同意了

“安排谢大夫住隔壁吧”男子吩咐,“再……给她取双鞋来”

谢怀珉一愣男子却是已经同她擦肩而过,大步看孩子去了

谢怀珉这才抬起头,却只望见男人高大宽阔的背影

送走了诸位大夫和程笑生,谢怀珉就在小公子屋里的外间的床榻上歇下她也实在是累得狠了,头一挨着枕头,就睡了过去,一直睡了两个多时辰,才被婢女摇醒

那孩子麻药效果过了,疼得醒来谢怀珉仔细检查了的伤口,又给重新换了药,哄入睡

麻药发作后,孩子不觉得疼了,精神好了些盯着谢怀珉,好奇地问:“把的肠子切掉了,那以后吃饭怎么办?”

谢怀珉不禁笑起来,用手在孩子身上比划着,“只切掉了这么一点,不妨碍的剩下的肠子,还有好长好长,都可以把自己绕好几圈”

“骗人吧!”

“可从来不骗人将来长大了就知道了”

孩子睡下后,谢怀珉轻手轻脚地从里间退了出来一转身,就见屋里多了几个人

为首的,自然又是那个一家之主的男子

此时正是午时,天光明亮,屋内一片清晰谢怀珉这才看清了那个男子的长相

深刻俊朗的五官,眉如断剑,鹰目熠熠比起英俊的容貌,这个男人浑身散发出来的上位者特有的气场,反而更加令人注目

谢怀珉在这个世界混了这么多年,可所接触的大都是朴实可爱亲切的基层群众就算萧暄做了皇帝,可是这人虽然是马上君王,下了马却是走亲民路线谢怀珉这还是头一遭直面这种浑身上下散发着王霸气质的男人

她中规中矩地欠了欠身,说:“孩子目前情况挺好的,伤口也没有感染,精神也好只是还需要密切关注,不能疏忽”

男子缓缓点了点头,“辛苦大夫了劳累了一夜,早饭也没用,吩咐做了一桌饭菜,好好用个午饭吧”

谢怀珉道了声谢那个男子没了声音谢怀珉觉得怪异,抬起了头,对上男人正审度她的目光

谢怀珉大囧,别开了脸,“大人可还有什么吩咐?”

男子道:“的口音,是东齐的?”

“是”谢怀珉点了点头,“小女是从东齐来的”

“过来多久了?”

“来到此地有月余,之前则一直在各地游历”

男子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谢怀珉,整个场面又陷入了一种高深莫测的,充满了戏剧气氛的沉默之中谢怀珉简直觉得尴尬症都要发作了

“那么……”男子终于开口,“谢大夫去用餐吧”

谢怀珉如蒙大赦,利落地从屋里退了出来,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她走了没多久,一个中年的管事走进了屋,朝男人行了一个礼,“爷,您也午歇一会儿吧?”

男人难掩一脸倦色揉了揉眉心,在榻上坐了下来

“这个谢氏,可靠吗?”

“依老奴看,还是有几分可靠”管事道,“她和她师兄都是东齐人士,一路行医到离国,施善济贫,颇受当地百姓爱戴奴看她行事有度,镇定从容,遇事不慌乱在治病一事上,又确实有些过人的手段”

男人思索着:“记得,好几年前,听到过一则有关东齐的暗报东齐皇帝登基时就把后位空着,就因为本该坐上那个位子的女人,离而去记得那个女子,是东齐名门谢家的女儿,也是个颇有名气的大夫”

“您的意思是,这谢氏……”

“天下姓谢的大夫定不止那一个只是既然她要给祯儿治病,就当把她调查清楚的好连她那个师兄,也一并查一番”

管事躬身称是

伶俐的侍女端着水盆和衣物鱼贯而入男人站起来,由着侍女给自己更衣,思绪却又回到了之前

那个谢姓女子,不论是容貌,还是行为谈吐,都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男子不禁哂笑

虽然所见的女子甚多,可是真的没有怎么接触过女医更何况这个谢氏也同寻常的有些学识的女子不一样,少了几分自恃有才学的矜持清高,多了些从容洒脱

确实,好像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