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尽桃花

第2章

—坚决抵制封建迷信,奋力反抗包办婚姻—

年关将近,全家人去庙子里上香祭祖

记得红楼梦里描写贾家人去进香,浩浩荡荡全体出动,在公路上排成路霸一条龙,公然阻断交通,妨碍市民出行,极尽奢华之能事谢家不知道是因为太傅简朴,还是因为家眷简单,出门进香,只不过轿子五顶,下人几个,家丁开路,温和低调地穿城而过,奔赴万佛山

万佛山在城外几里远处,山上只有一座寺庙但是这座寺庙来历不小说是北海仙道万佛岛上的高僧远渡而来修建的,还专门在数十座山峰中挑选了这一座,说它有灵气山川志上记载,该山高万仞,山上长满奇花异草,有瀑布溪流,飞禽灵兽

一座石头山如何有灵气,这是学习科学发展观而成长的所不知道的再说了,古时候的轿子,毕竟不是现代的轿车,坐在轿子里,被颠得七荤八素、两眼发黑、胃里一阵阵翻滚,就像刚下了海盗船又坐上云霄飞车憋得浑身抽搐仿佛羊癫疯发作,偏偏那区区几里路给古人走起来如同万里长征般漫长

云香不停地给打气:“小姐坚持住,就快到庙子了”

坚持不住了,掀开帘子张嘴“哇”地吐出来,早上吃的稀粥馒头鸡蛋和苹果统统化做酸水奔流而去

吐完了,感觉稍微好了点张开眼睛,看到一摊稀黄的污渍附着在一块上好的竹青色锦缎上,那块锦缎有节奏地一晃一晃

的目光顺着那块料子往上移,落在谢昭瑛扭曲的笑容上握着缰绳的手上青筋暴露,关节发白,可是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没扑过来掐死

风流的人都爱美,爱美的人都有洁癖但真的很无辜,路那么宽敞,偏偏要催马过来,巴巴被吐一身,这摆明了是自找的

谢昭瑛好不容易克制住面部表情,扬手丢给一个东西,说:“闻一下,就不晕了”

接过来一看,是个精致的香囊,散发着一股异香,让联想起了高露洁牙膏,还是薄荷防蛀的凑上去闻了闻,那股清香沁人心脾,令神智为之一清,头果真不怎么晕了

原来过来是要给这东西抬头想对谢昭瑛感激几句,哪知早就打马先走,去庙里换衣服去了

到了庙子,有一个干瘦的老和尚在门口迎接们,阿弥陀佛地说了一长串客套话,然后领们进去和谢昭珂跟在谢夫人身后,等男人们都上完了香,们才过去,给佛祖和谢家祖宗磕头

很有诚心地拜了拜菩萨和祖宗保佑,虽不是谢家子孙,但是好歹本名也姓谢,既然占了谢昭华的身体,就一定会老老实实做人,绝不辱没谢家名声求们保佑早日回到原身,千万拜托

好不容易上完香,接下来又要去听禅在心里哀号,先前那一吐,肚子清空,现在早已经饥肠辘辘,两眼发绿,看着香案上供着的白面馒头一个劲咽口水

谢昭珂不食人间烟火,依旧亭亭玉立在谢夫人身后,高贵美丽的容颜一片安详她看到的脸色,不解地问:“小妹是不舒服吗?”

苦笑着摇头

谢夫人兴致勃勃地说:“今天由慧空大师讲禅,实在难得,们都要专心听讲”

进了禅房,挑了一个靠边上的位子,一个穿着白缎青丝绣服的男子坐在身边,那是换了衣服的谢昭瑛有气无力地冲点点头,手里忽然塞进一个纸包

大惊,那纸包还热乎乎的小心打开,居然是几块黄澄澄的豆油酥饼

热泪滚滚:“二哥……”

“快吃吧,”谢昭瑛怜悯地看着那苦命样,“小三子从斋房里偷拿来的,吃了一半,给留了一半怎么样?对好吧?”

连连点头,埋着脑袋一口吞一个,然后安静了下来

“怎么了?”谢昭瑛疑惑地看着

“呜呜!!”

“呜什么?不好吃吗?”谢昭瑛掏了掏耳朵

“呜呜……呜呜呜!”掐着脖子泪奔

“噎着了就说出来嘛!”谢昭瑛的铁砂掌“啪”地拍到背上,“噗”地把酥饼渣子喷得前面的谢灵娟一后脑袋

谢灵娟张口就要大叫,却被大哥一把捂住嘴巴,原来慧空大师来了

慧空大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苍白消瘦但是步履沉稳、两眼如炬、精干犀利,一望即知不是等闲之人只见站定,两眼如探照灯一般在人群中一扫,忽然落在的脸上

被那目光一盯,背上出了一层凉汗心里嘀咕,莫非高人看出乃是借尸还魂了?

可是慧空大师又收回了目光,在蒲团上坐下,开始布道讲禅

本无心向佛,再加之半天劳累,很快就泛起了睡意老和尚说起佛来,典故生僻,字语晦涩深奥,听着犹如一门外语禅房内烧着炭火,暖烘烘的,恍惚中靠着了一个温暖柔软的东西,鼻端闻到一股淡雅的气息,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梦里一片云海,仿佛初还魂时的景象盲目地在云层里穿梭,就像一艘失去雷达导航的飞机

飞着飞着,云层渐渐稀薄,隐约显出一大片土地那是一个现代都市,悬浮在高空中俯视,只见夜晚的都市灯火辉煌,摩天大楼上的霓虹广告璀璨夺目忽然看到熟悉的百货公司,才发觉自己似乎是又回到原来的世界了

欣喜若狂,立刻朝着家的方向飞去家所在的小区正是一片初秋景色,桂花飘香,家那栋楼下停着数辆高级轿车,上面装饰着粉红色的缎带和玫瑰花

正迷糊,忽然一大群人从楼里涌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朝思暮想的张子越!

只见春风满面、喜气洋洋,手里正挽着一个红衣美人,那是李嫣两人甜甜蜜蜜,被众人簇拥着,走向一辆大奔那辆大奔上贴着大大的红喜字

茫然地站在人群中大家都看不到,们的身体从身体中穿梭而过,仿佛是个幽灵

记起来了,今天是九月十九,张子越成亲的日子的肉身还不知道躺在什么地方,但是已经无恙,如期举行婚礼,做了李嫣的丈夫

呆呆站着,看着人们坐进车里,车辆依次离去,很快楼下就已空空秋风卷着黄叶,热闹过后的冷清包裹着望着车队离开的方向,眼睛刺痛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别看了,不是的,注定就不是的”

的情绪被打断,没好气地冲着上方虚无的大仙翻了一个白眼:“少废话了,等了两个月,这下可以送回肉身了吧?”

“.”那大仙冒出两句洋文,“时间还没到”

“还没到?”窝火,“让元神归体,又不是什么复杂的技术活,什么事拖那么久?”

那声音很无奈:“也没办法灵魂归体这事,不是想归就可以归的任何一个灵魂进入任何一个身体,都是按照调配来的,需要上面下指示咱们员工忍受有限,所以每天指标也有限虽然在名册上,可是排到,恐怕还要有些日子去了”

气得痛骂官僚制度那声音劝慰:“谢姑娘,也别急了反正心上人都已经结婚了,难道还想回来做小三?劝不如就在那个世界感受一下另一种生活吧再说了,的命中之人,又不是刚才那个新郎”

一听,来了兴趣,“知道的命中之人是谁?”

大仙不自在地咳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也只是好奇地去翻命格君的册子时看到的,这事算泄露天机,要遭天雷劈的当然们俩谁跟谁,一般人是不告诉的……”

急:“到底是谁?”

那大仙嘿嘿一笑:“那人,就是身边之人用心观察就知道”

这说了等同没说

正要再问那声音忽然念到:“时间不够了”然后一个力量拽起,像发射火箭一样把往高空带去头晕目眩,紧闭双眼,在高空一阵疾飞,然后稀里糊涂地直线往下落去

失重感让本能地惊恐大叫起来,突然“砰”的一声,后背撞到什么,摔了个四脚朝天

张开眼,看到粗大的横梁和屋脊,然后一张熟悉的脸探进视线里来

“小妹,没事吧?”

谢昭瑛又是担忧又是无奈地看着傻傻看着那张俊脸,脑子里突然冒出大仙的那句话:“那人就在身边”

一阵恶寒

谢昭瑛疑惑地伸手摸摸的头:“不会是睡傻了吧?”

这才发觉满堂寂静,每个人都盯着,谢氏夫妇脸色不怎么好看,那个慧空大师一脸深奥地眯着眼睛靠背轻颤了一下,发觉不对,回头看,宋子敬带着淡淡笑意温柔注视着,原来跌在的怀里脸一下红了

谢太傅沉着老脸,向慧空大师道歉:“小女教养无方,冲撞了大师老夫回去一定严加管教,还望大师宽恕”

慧空大师念了声阿弥陀佛,说:“谢大人不必自责谢小姐年少活泼,耐不住法课沉闷,也是人之常情老衲看谢小姐质朴慧真,灵台清明,眉宇间自带浑然灵气,隐有雍容之姿,将来必会母仪天下”

这句话不啻将一枚手榴弹丢进了人群里,炸得大家头昏眼花找不到北

全家人都慢慢把脑袋转向,再又转向谢昭珂谢夫人张口把大家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大师,搞错人了吧?”

和众人都点了点头

慧空大师双手合十道:“施主,老衲出家人不打诳语此乃天机,老衲已经泄露,罪责在身,也恐难逃脱啊阿弥陀佛”

老和尚,既然知道天机不可泄露,怎么不管住自己的嘴巴?

囧囧有神谢家人都像看到外星人一样打量,脸上都写着:“怎么可能?怎么看都不像啊?”几个字

忙说:“不信的那和尚瞎说”还要回到原来的肉身呢

谢太傅怒喝:“放肆!”

不知道是觉得不该管那慧空大师叫老和尚,还是不该否认怀疑的娘娘命

慧空大师高深莫测地笑着离开了,留下一屋子人茫茫然谢夫人习惯性地一紧张就打哆嗦,对谢太傅说:“老爷,不如再叫大师给珂儿看看相”

谢昭珂明丽的脸上满是不情愿,幽怨的目光一直锁在宋子敬身上而宋子敬则皱着眉头地盯着,仿佛在思索这样的人究竟怎样母仪天下

谢昭瑛笑眯眯地凑了过来:“恭喜小妹啊”

没好气:“喜什么喜?”

“咱们谢家要出一个娘娘了啊”

一时气愤,莽撞道:“那皇帝四十好几不说,还是个病痨子,二八年华如花似玉的,去给做小老婆,受得起吗?”

谢太傅跳脚:“混账东西,诋毁圣上的话都敢说!”

心知不可和长辈争辩,可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嘟囔道:“有什么说不得?女人也是人,先天受制体力不如男人,倒不被男人当成人了?说白了还不是父权夫权的暴力统治,整个社会畸形发展”

谢太傅这个古人不知道该怎么招架一个狂热的女权主义份子,脸气成猪肝色,差点背过气去

谢昭瑛见不妙,赶紧拉着往外走

一直拉着出了寺庙,狠狠甩开的手,自己直直往山下走去

终于有点生气了

假设一个女孩子,牺牲她的青春而奉献在家族的荣誉上时,别人竟然还觉得她不配受不了这个侮辱

们是什么东西?一个欺名盗世的老和尚,一个道貌岸然的学究,还有这个见鬼的男尊女卑的封建社会

站在半山腰冲着脚下的一马平川大喊:“老娘要回家——”

“带回去好啦,”谢昭瑛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把吓了一跳

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上的,牵着马一直跟了老远,自个儿想着心事都没有注意到

叹口气:“再怎么说,都是爹,同生气就是的不对”

冷冷道:“二少爷,可就是要做皇帝的小老婆的人了,到时候们一家子都要给下跪磕头,还在乎和爹吵架?”

谢昭瑛苦笑:“别说气话了那老和尚的话也做不得准,小时候还说将来要君临天下呢”

大惊,“二哥,这传出去可是要杀头的呢!”

“是啊,”谢昭瑛也很苦恼,“可是看活这么大,还是谢家老二,连个官职也没有见娘的君临天下”

笑:“这也说不准也许做了娘娘,大力提拔娘家人,们谢家外戚专权,最后不耐烦做逍遥侯爷,策兵谋反……”谢昭瑛一脸黑线打住,摆摆手,继续走路,“回去吧,没事”

“要去哪里?”谢昭瑛问

“听那秃驴念了半天的经,前胸都贴后背了,下山找吃的去”

才走两步,腰上忽然一紧,“哗”地被人提到了马上谢昭瑛搂在怀里,笑道:“也饿了庙里那斋饭一点油都没有,走,二哥带去天香楼”

两腿一夹马腹,马儿撒开蹄子跑了起来

天香楼在京城商业街上,是一栋四层高的建筑,飞檐高壁,宏伟气派,来往食客皆乘坐着华丽马车,衣冠楚楚真不愧是京都第一的酒楼

谢昭瑛带着走进去,跑堂的一看就笑脸迎上来:“哟,这不是二爷吗?您可好久没来了,快楼上请”

谢昭瑛轻车熟路,撩着衣摆潇潇洒洒地走上楼

在一个临街的包厢坐下谢昭瑛翻开菜单,开始念:“口蘑肥鸡、樱桃肉山药、鸭条溜海参、烧茨菇、卤煮豆腐、熏干丝、烹掐菜……”

笑道:“这是在点菜还是在报菜名呀?”

谢昭瑛显然是阔绰惯了,满不在乎道:“二哥可是堂堂谢太傅家的公子,钱不是问题”

跑堂的也立刻在旁边吹马溜须:“二爷出手,可是出了名的大方上次一掷千金,独占琼萃楼花魁,连赵小侯爷都只有旁边咽口水的份儿”

直瞪着得意洋洋的谢昭瑛,绝非敬佩,而是可怜谢太傅一个高级知识分子,不知怎么死挣活挣,才供养得起这么一个败家子,难怪要把三女儿卖进宫里去了

问:“赵小侯爷是谁?”

谢昭瑛笑说:“赵策,是皇后的侄儿那厮与打小认识,以前在太子跟前侍读的时候,洒墨水钉板凳,双双挨先生的板子;待长大了,抢的花魁,抢的古玩,回家都挨家严的教训”

想起云香同说起的赵氏一党,问:“这赵小侯爷想必也是一个纨绔子弟了?”

谢昭瑛说:“也不是,人虽然泼皮无赖厚颜好色,文采倒是一等一的好有空去看看《齐江山志》的《盛京》一章,就是撰写的”

大惊:“,信基督教?”

谢昭瑛迷惑:“鸡肚叫?鸡肚怎么叫?”

“噗”地喷了一桌子:“听错了,是听错了!”

谢昭瑛还在思索:“鸡从肚子里叫?”

忙问:“那花魁如何了?”

谢昭瑛笑:“以为如何?就此红帐美人逍遥夜?其实那柳姑娘是一个朋友的心上人,那朋友家境平常,没办法给佳人赎身,便顺手帮了一个忙而已”

讥笑,“拿家里的钱去行侠仗义,怎么能不出手大方?”

谢昭瑛好奇地盯着:“到底是什么变成的,怎么这么刁钻精怪?”

看似随意一句话,吓出万年冷汗这是封建社会,这借尸还魂之人,会被当成牛鬼蛇神钉在木头桩子上被火烤得“滋滋”响

好在这时小二把菜送了上来

一看,装菜的小盘小碗都只有半个巴掌大,也不知是抠门儿还是传统,反正林林总总地摆满一大桌子,让有种在吃韩国泡菜的错觉难怪谢昭瑛张口就念菜单

不过菜肴色香味美,又合的口味,吃得不亦乐乎

谢昭瑛斯斯文文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条斯理地吃着,看狼吞虎咽,叮咛一句:“慢点,当心噎着”

忽听外面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谢二郎什么时候伺候起别人来了”

说着,门打开了,两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锦服男子面容俊秀,笑容可掬,简直像个卖保险的身后紧跟着一个青色儒衫的男子,高大挺拔,气度温和两人年纪与谢昭瑛相仿,衣衫考究,举止有度,显然受过良好教养

谢昭瑛笑着站起来,“延宇、正勋,有些日子没见了”

这两人名字有着浓厚的高丽味,好在长相都是地道的中华土著走前面的华服男子有一双单凤眼,始终笑容满面看到了,露出殷切之色差点以为下一句就要问“小姐,买了保险了吗”,结果只是说:“这位姑娘好面生呀”

谢昭瑛就像婚介所的大妈似的,挨个介绍:“这是韩王孙,这位是车骑将军郁正勋这是家中幼妹”

保险男韩王孙一听大名,脱口而出:“痴癫智障,不是疯子?”

怒极反笑:“信口辱人,不是傻子?”

郁正勋一时没忍住笑了起来,谢昭瑛在桌子底下狠踢了一脚

韩王孙倒是知道自己没说对话,急忙正色,向道歉:“在下刚才出言不慎,有辱小姐,实在是平日里口无遮拦惯了,却并没有恶意,还望小姐原谅”

是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肯如此诚恳慎重地向道歉,确实不容易于是夹了一筷子刚才被喷过的鸡腿肉,放在韩王孙的碗里,亲昵地说:“韩大哥不必自责,小妹刚才也有出口不逊,也还请您别介意”

谢昭瑛的面孔抽了一下,用眼神警告,识趣地闭紧了嘴巴于是愉快地看着韩王孙把那块鸡吃下了肚

郁正勋这时忽然开口说:“阿瑛,久没出来了记得以前很喜欢听这天香楼的步婷姑娘唱小曲,不如今天也叫她来唱几首吧”

谢昭瑛笑道:“的确很久没听到步婷姑娘的歌声了,就请她来吧”

店小二跑去叫人,过了不久,门外响起了一阵细碎的珠翠声,一股淡雅芳香飘了进来来人莲步轻移,坐在外间纱帘后,只隐约可见一个秀美的影子

只听手里古琴清脆几声响,一个轻柔婉约的声音唱:“寒蝉琼花,轻岚柳下一羽北雁,满江离水道是别后梦里逢年年插柳岁岁春,桃花洲头飘零愁……”

这曲调优美,如泣如诉,听得津津有味

一曲完毕,身后反而一片安静回过头去,这才看到谢昭瑛脸色复杂,又是惊讶又是欢喜,眼里光芒闪烁见惯了吊儿郎当,突见这么正经的表情,很是惊讶

这才发现,那韩王孙和郁将军已经没了踪影这两人忒不厚道了,溜走也不叫上,现在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纱帘那头的佳人轻幽一叹,道:“六郎,还记得这首曲子吗?”

谢昭瑛神情温柔,含笑道:“怎么会忘记”

果真是老情人见面,成了一盏大红灯笼

佳人语气忧伤道:“记得那时,扮作男孩子,同去街上看花灯不小心走散了,一路哭泣,后来给家佣寻了回去没想为了找,却在外面寻了一整夜,受了风寒,回去就一场大病”

谢昭瑛笑:“那时以为把弄丢了,吓得七魂丢了六魄”

佳人话里带着些微哭音,道:“还记得在病床前发的誓,可还记得?”

谢昭瑛柔情似水道:“自然还记得……”

好奇地竖起耳朵,正要说,一转眼看到,猛地刹住车那温柔得让人肉麻的表情一时来不及撤,僵在脸上,非常滑稽,“嘻”的一声轻笑出来

谢昭瑛黑着脸说:“没走?”

无辜地耸了耸肩,说:“们没带上”

佳人又惊又羞道:“谁在那里?”

谢昭瑛忙安慰她:“没事,是小妹带她出来玩的”

便冲着帘子乖巧地唤了一声:“姐姐好”

帘里佳人轻笑,一只仿佛白玉雕琢的纤手掀开了帘子,露出一张皎洁如明月般的面容来

那年轻女子身段婀娜,乌发如云,没戴珠宝,只别着一朵怒放的芍药花青绢绣裙华美精致,肌肤细腻雪白,温润如玉容长脸蛋,目若水杏,瑶鼻檀口,美得仿佛自现代油画里走下来一般

赞叹的当口,谢昭瑛已经走了过去,亲昵地扶着了她两人四目相接,深情凝视,爱情的火花在空中“噼啪”作响

轻轻站起来往外走

没想美人突然张口喊住了:“华儿妹妹且慢”

只得站住

美人姐姐冲友好微笑:“已多年没有见过妹妹了,没想妹妹的病已经好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原来美人也是老熟人客气道:“多谢姐姐关心”

谢昭瑛说:“妹妹不记得以前的事了,这是翡华姐姐”

咦?不是什么歌女步婷吗?

谢昭瑛看向美人姐姐,问:“这次出来,有谁知道?”

美女姐姐说:“说进山上香,倒是没拦着放心,有延宇和正勋帮忙,们不会知道同见了面的”

谢昭瑛点头,“那就好很担心”

美女姐姐满怀柔情道:“不用担心自己保重,就会很好”

两人紧握着手想如果不是因为在场,恐怕已经抱在一起亲热起来了

门上忽然轻响了三声,那对爱情小鸟回过神来美人姐姐说:“该回去了”

谢昭瑛不舍,问:“什么时候还能见?”

“这次会待多久?”

“还没有见到”

美人姐姐咬了咬唇,皱着眉头说:“会替想办法先耐心等等千万不可冒进,要知道现在形势有多险峻听说,除了那位,其人都见不着”

“居然已经到这地步了?”

“是啊,而且身体一直没有好转”

谢昭瑛握着她的手,说:“知道,会耐心等的”

韩王孙探进了脑袋,说:“翡华,时间到了”

两人依依不舍地分开翡华抹着眼泪,梨花带雨地说:“走了,多保重”

谢昭瑛一脸深情地叹气翡华美人泪眼婆娑地深深望了一眼,披上面纱,匆匆离去

将这一幕看得一知半解,心里很是同情翡华一看即知出身高贵,容貌一点不比谢昭珂逊色,还是谢昭瑛的青梅竹马,却不知怎么不能同结合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觉得很遗憾

翡华走了后,韩王孙们也告辞了陪着情绪低落的谢昭瑛慢慢走回家

谢昭瑛一路没说话,脸上笼罩着一层乌云,眼里有种恨恨的光芒——雷电交加,生人勿近

斗着胆问:“二哥,翡华姐姐,到底是谁?”

谢昭瑛脸色稍微缓和一点,说:“她是工部尚书的独生女儿秦翡华东齐双姝之一另一个,就是姐姐谢昭坷”

难怪,难怪谢昭坷清高幽冷,秦翡华温柔婉转,两位都是绝代佳人

又问:“两边家长不同意们好吗?”

谢昭瑛冷笑一声说:“秦家有意送翡华入宫”

巧得很,谢家也是这么打算“难怪人人想做皇帝?”

“皇帝?”谢昭瑛讥讽道,“那个重病在床的皇帝?才不是!太子故世后,还有皇后一手带大的二皇子萧栎翡华现在已是在皇后宫里做女官,秦赵两家意图十分明显”

说:“这么说,们家和秦家都想讨好赵家?”

谢昭瑛刚同心上人离别,心情不好,有点愤世嫉俗,张口就说:“萧氏再这样不振,这天下迟早就要改姓赵”

的声音大了点,吓出一身冷汗,趁这地段人少,赶紧拉着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守在门外等们的下人嚷嚷着:“二少爷和二小姐回来了!”然后从里面呼啦涌出来一大堆人,为首的就是谢太傅和谢夫人

谢老爷子“哼哼”道:“居然还知道回来?”这句是冲着来的

谢夫人劝道:“回来了不就行了好在跟着去了”这句是对谢昭瑛说的

大哥笑道:“们都担心小华迷路回来就好了,开饭了,都进来吧”

谢昭坷大概因为老和尚预言会顶替她的位子,很是高兴,十分难得地放下矜持挽住的胳膊才吃了回来,没有什么胃口,她居然还热情地为夹菜盛饭

饭后,果然被谢氏夫妇叫去了书房书房森严,烛灯高悬,谢太傅一张儒雅的老脸被这光从上往下一照,皱纹毕现,似乎一下又穿越去了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

谢太傅一声喝:“跪下!”

“扑通”一声跪在面前,也不管什么女儿膝下有黄金的废话

谢夫人好心提醒:“不是跪爹,是跪祖宗”

这才看到谢太傅身后墙上挂着一张画像,前面点着香只是白天才跪过,现在又来跪,祖宗也会嫌烦吧

谢太傅语重心长道:“白天慧空大师的话,都还记得吧?”

翻白眼,想忘可不容易

谢太傅说:“们谢家,出仕为官,已有百年其间代代忠良,出过一位宰相,三位将军,还有两个贵妃三个从妃可是,绝对没有出过……”

“皇后?”接上

谢太傅狠狠剜一眼:“没出过这样不知礼数野蛮横狞之人!”

没好气:“爹,不能怪,傻了十六年,突然有人来和说,将来能母仪天下,换谁都会被吓得心律不齐”

谢夫人倒是站在这边,点头说:“也是啊,老爷华儿病好没多久,才刚醒事呢,该把她当两岁孩子”

谢太傅消了一点气,白天里给冲撞时丢的面子又捡回来一些但还是板着脸说:“虽然病了很久,但是也不小了既然现在病好了,今天又发生这样的事,谢家有些事还是让稍微知道一点的好”

哦?什么?前朝余孽?武林密探?还是谢太傅您老也为国家安全局工作?

谢太傅说:“谢家的每一代,都有女子与皇室联姻到这辈,本来是计划送大姐进宫的”原来是这事“慧空大师向来口无虚言,今日所说,将来必会灵验”

开什么玩笑!忙说:“爹,凡事都没有个必定您瞧这副模样,入主东宫未免是个大笑话要是都能做皇后,这皇帝还不指是什么德行呢!”

谢太傅应该是个死忠的保皇党,一听这么说,血压噌地又高了上去:“能入宫伺候皇上,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休要胡言乱语,给谢家惹来祸事!”

几辈子?

倒是做了八辈子的尼姑,潜心向佛得很,可是佛祖却把丢到这么一个烂摊子里还皇后呢?等原来的身体修补好,拍拍屁股就走人,那个皇宫,爱谁谁去

谢夫人叮嘱:“关系到谢家百来口人,今日佛堂里的事,以后谁也不能告诉还有,从明天起,叫宋先生给单独授课,下午学声乐女工……”

晴天一个霹雳打在的头顶,谢昭珂的遭遇落在了的头上?感觉自己就像被狂喂饲料等待屠宰的猪,痛苦的吸收之后就是必然死亡的命运

将五官皱做一堆,膝行过去抱住谢夫人的大腿,惨呼道:“娘,可不可以不学啊?”

谢夫人说:“不可以!”

说:“能断文识字,诗也能做几首,会洋文,数理化稍好,还精……略通岐黄已经不需要再学什么了!”

谢夫人问:“会刺绣烹饪,歌舞琴棋吗?”

不屑:“每个女人都会,再会有什么意思?”

谢夫人却很有哲学:“男人都图一时新鲜,久了就腻了还是传统贤惠稳妥些”

谢太傅不自在地咳了一下,暗地里好笑

后来又被叮嘱了几句才给放了出来云香在院子外面等着,一边向她发着牢骚,一边走回自己的院子

云香忽然拉了拉的袖子,闭上嘴,顺着她的手看去院子墙头上,蹲着一个孤独的身影,惨淡的月光把的背影拖得老长,就像一只沧桑的大雕,狠狠地面对着人生中的这次寒冷

手脚并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也爬了上去,在身边坐下

墙外就是条小巷子,白日里会有一些无证摆摊的商贩在卖一些瓜果鞋袜什么的,围墙也不高,以前没有挨偷,那是谢家运气好现在很晚了,到处静悄悄的,更衬得身边人的孤苦可怜

开口打破静默:“二哥,是不是在想着翡华姐?”

谢昭瑛神情肃穆,却是没有一点悲春伤秋的愁情,反有一种不耐隐忍宝剑跳鞘的迫切,像是一只对着猎物准备一扑的狼这时候的全没了往日的轻浮散漫,一直很萎靡的形象突然之间高大起来

想,能被秦翡华这样的女子爱上的,应该也不是什么纨绔子弟谢昭瑛就由二流男配,这么摇身一变成了苦大仇深忍辱负重的铁血男主,造化还真是弄人

正感慨着,谢昭瑛忽然拍了一下的肩以为要发表慷慨激昂的爱情宣言,结果满脸兴奋地指着远处墙角阴影里一团身影道:“看,有小鸳鸯在偷情呢!”

无语凝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