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侧厅之中,奴仆同大夫们都守候在外间里屋里,男子坐在窗边,看似在闭目养神
天色已亮,大地还被笼罩在一层蓝灰的朦胧之中男子云龙纹提花的锦袍在微光中折射着柔和的光泽
东屋忽然有了动静男子敏锐地睁开了眼
不等发问,管事就立刻来报:“陛下,那头手术做完了,大夫这就过来”
男子起身,一言不发地朝外走在外间守了大半夜的大夫们也被惊动了,全都忐忑不安地面面相觑
门开了,那个年轻女子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男人这才意识到,她一直光着脚
虽已是春末,可晨昏依旧十分凉这女人就这样光着脚站了一夜,足尖冻得发红泛紫
“大人,手术很成功令郎体内病坏的部分不算严重,已将其顺利切除了再过半个时辰就会醒来,您可以去看看术后的照料,也已交代了会暂时在府上打搅数日,直到确定令郎的伤口愈合,不会反复为止”
男子本来正想开口,没想谢怀珉把想说的话先说了眉毛轻舒,道:“这样正好家管事自会将们安排好”
谢怀珉又道:“师兄还需回去住持医馆,留一人就够了”
“丫头!”程笑生低声道
“拿得定”谢怀珉朝投去安抚的一瞥
程笑生本来就是个听谢怀珉指挥的人,这下也只得同意了
“安排谢大夫住隔壁吧”男子吩咐,“再……给她取双鞋来”
谢怀珉一愣男子却是已经同她擦肩而过,大步看孩子去了
谢怀珉这才抬起头,却只望见男人高大宽阔的背影
送走了诸位大夫和程笑生,谢怀珉就在小公子屋里的外间的床榻上歇下她也实在是累得狠了,头一挨着枕头,就睡了过去,一直睡了两个多时辰,才被婢女摇醒
那孩子麻药效果过了,疼得醒来谢怀珉仔细检查了的伤口,又给重新换了药,哄入睡
麻药发作后,孩子不觉得疼了,精神好了些盯着谢怀珉,好奇地问:“把的肠子切掉了,那以后吃饭怎么办?”
谢怀珉不禁笑起来,用手在孩子身上比划着,“只切掉了这么一点,不妨碍的剩下的肠子,还有好长好长,都可以把自己绕好几圈”
“骗人吧!”
“可从来不骗人将来长大了就知道了”
孩子睡下后,谢怀珉轻手轻脚地从里间退了出来一转身,就见屋里多了几个人
为首的,自然又是那个一家之主的男子
此时正是午时,天光明亮,屋内一片清晰谢怀珉这才看清了那个男子的长相
深刻俊朗的五官,眉如断剑,鹰目熠熠比起英俊的容貌,这个男人浑身散发出来的上位者特有的气场,反而更加令人注目
谢怀珉在这个世界混了这么多年,可所接触的大都是朴实可爱亲切的基层群众就算萧暄做了皇帝,可是这人虽然是马上君王,下了马却是走亲民路线谢怀珉这还是头一遭直面这种浑身上下散发着王霸气质的男人
她中规中矩地欠了欠身,说:“孩子目前情况挺好的,伤口也没有感染,精神也好只是还需要密切关注,不能疏忽”
男子缓缓点了点头,“辛苦大夫了劳累了一夜,早饭也没用,吩咐做了一桌饭菜,好好用个午饭吧”
谢怀珉道了声谢那个男子没了声音谢怀珉觉得怪异,抬起了头,对上男人正审度她的目光
谢怀珉大囧,别开了脸,“大人可还有什么吩咐?”
男子道:“的口音,是东齐的?”
“是”谢怀珉点了点头,“小女是从东齐来的”
“过来多久了?”
“来到此地有月余,之前则一直在各地游历”
男子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谢怀珉,整个场面又陷入了一种高深莫测的,充满了戏剧气氛的沉默之中谢怀珉简直觉得尴尬症都要发作了
“那么……”男子终于开口,“谢大夫去用餐吧”
谢怀珉如蒙大赦,利落地从屋里退了出来,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她走了没多久,一个中年的管事走进了屋,朝男人行了一个礼,“爷,您也午歇一会儿吧?”
男人难掩一脸倦色揉了揉眉心,在榻上坐了下来
“这个谢氏,可靠吗?”
“依老奴看,还是有几分可靠”管事道,“她和她师兄都是东齐人士,一路行医到离国,施善济贫,颇受当地百姓爱戴奴看她行事有度,镇定从容,遇事不慌乱在治病一事上,又确实有些过人的手段”
男人思索着:“记得,好几年前,听到过一则有关东齐的暗报东齐皇帝登基时就把后位空着,就因为本该坐上那个位子的女人,离而去记得那个女子,是东齐名门谢家的女儿,也是个颇有名气的大夫”
“您的意思是,这谢氏……”
“天下姓谢的大夫定不止那一个只是既然她要给祯儿治病,就当把她调查清楚的好连她那个师兄,也一并查一番”
管事躬身称是
伶俐的侍女端着水盆和衣物鱼贯而入男人站起来,由着侍女给自己更衣,思绪却又回到了之前
那个谢姓女子,不论是容貌,还是行为谈吐,都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男子不禁哂笑
虽然所见的女子甚多,可是真的没有怎么接触过女医更何况这个谢氏也同寻常的有些学识的女子不一样,少了几分自恃有才学的矜持清高,多了些从容洒脱
确实,好像在哪里见过
—人才,不论在什么时代,都是最宝贵的财富—
谢怀珉在这座不知名的庄园里,一住就是小半个月她从侍女的口中得知,这家主人姓宇文,是京城名门望族这次是东行祭祖,返程的时候遇到暴雨落石堵了山道,改道暂住县城
“家中人都在议论,说是冥冥之中有先祖保佑小公子这病凶险,幸好遇着谢大夫您了”
谢怀珉笑道:“小公子吉人天相,富贵面相,即便没遇到,也自会有贵人相救的”
经过数天精心地照料,宇文家的小公子病情逐渐稳定谢怀珉担心的伤口感染和其一系列术后并发症都没有发生孩子的伤口逐渐长好,饮食恢复正常,脸上也有了血色
谢怀珉松了一口气她心里也清楚,这并不是她医术高超的功劳,更多的是孩子福大命大,运气好
那位宇文大人每天会定时过来看两次孩子,然后匆匆离去,仿佛有无数大事等着去裁决一般谢怀珉不能出院子,也问不出这家人到底做什么营生,越发有点好奇
给宇文小公子拆线这日,谢怀珉起得很早她推门而出,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张着的嘴还没合上,视线里突然冒出一张人脸来
“哎妈呀!”谢怀珉猝不及防,吓得一声尖叫,下意识伸手一推对方站在台阶上,被她推得一屁股在了地上
“,……啊?”谢怀珉看清来着,惊愕地瞪大了眼
这时,院中下人听到了动静,纷纷奔了出来
“十三郎!”管事急忙带着小厮过来扶那男子,“您这是怎么了?”
那男子跌得不清,却也不生气,笑呵呵地站起来,拍着屁股,朝谢怀珉咧嘴呲牙地一笑
“小大夫,好巧呀别来无恙!”
谢怀珉惊讶,“……吴十三?怎么会在这里?”
男子说:“这家主人是堂兄,过来走亲戚的就是那个救了表侄子的神医?听们描述,就猜是说们是不是有缘,分别天涯海角,都能这样重逢这冥冥之中,一定有一根红绳牵着……”
谢怀珉扭头往屋里走
“唉,话还没说完呢”吴十三嚷嚷,到底不敢跟着进女子的闺房
“说的呀”谢怀珉双眼无神地扫一眼,“没规定必须站跟前听说吧说的,去洗脸刷牙”
“……”吴十三只得补加了一句,“那快点啊”
谢怀珉关上了门,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
吴十三,离国江北士族吴家的公子,家里排行十三显然娘是一位英雄妈妈,吴十三之下还有一对双胞胎弟弟吴妈妈产量太高,质量未免有点跟不上吴家其孩子和爹娘一样生得端正漂亮,惟独这吴十三却长得十分抱歉五官平凡,性格跳脱,玩世不恭,不大受父母待见
谢怀珉并不是以貌取人之辈她同吴十三江湖相识,场面十分戏剧化:那时还在秦国,十三少春日游江,画舫美人丝竹醇酒,得意忘形之际,施展高难度吃水晶虾冻,因为技术不过关,一块点心堵进了气管里
武功这种东西,强身健体是可以,抢救意外时却是毫无施展余地眼看十三爷白脸抽搐没有进气也无出气,花姑娘们纷纷吓得花容失色,吴少爷的江湖好友,以为姓段的大侠也满头大汗,又是点穴又是捶背,可是丝毫用处都没有
就在段大侠欲哭无泪之际,有人惊呼隔壁船上有大夫谢怀珉就那么被凌空掠水地拎到了画舫上,丢到了已经快休克的吴十三前
谢大夫也不愧是见过风浪之人,眼睛都不眨一下,问清原由后立刻虎扑上去,下手如飞几根银光闪烁的的长针扎转眼进穴道,将人翻过来当胸一击,她本人张口低头凑上了吴少爷的香唇
目睹了整个事件经过的段大侠事后回想起来,表示自己纵横江湖十年,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胆大的姑娘
不仅是,当时一船的歌姬舞姬也顿时都有些不好了就连她们也没见过这一上来就扑着男人啃的女人
就在所有人凌乱地目瞪口呆之际,吴十三浑身一震缓过气来,从嘴里吐出那块要命的点心
谢大夫收回手,抹了一把嘴,十分淡定地说:“十两银子”
十三少叮咛一声转醒,爬了起来,发觉自己没死成,又看到对方是个俊俏的姑娘,本能使然地文酸酸道:“姑娘的救命之恩,不知如何报答?”
段大侠气得几欲吐血,一句话冲出口:“人家摸了也亲了,干脆以身向许算了”
小段低估了自己哥们的脸皮厚度,吴十三白拣了这借口,正式地缠上了谢怀珉而谢怀珉的脸皮只有更厚没有最厚,当场恶心扒拉地管叫娘子,把当冤大头逗着玩,敲诈了五十两救命金
吴十三就这么和谢怀珉对上了胃口非关暧昧,完全是气味相投肝胆相照的异性好友十三少有名字,同谢怀珉提过一次,这名字肯定拗口难记,因为谢小姐听完了就丢到脑后去,还是一口一个十三地叫
吴十三的朋友不是像这样的闲散贵公子,就是出身优越的江湖俊才,成日聚在一起,除了吟诗作画喝花酒,没做过一点对社会生产总值有贡献的事——唯一贡献大概就是一掷千金进而推进了离国服务业的发展吧
小谢大夫却是一个有追求有抱负的新时代女青年,虽然有钱,但是没闲,最开始不大爱搭理这帮纨绔子弟不过吴十三是块牛皮糖,山不转水转,率领众人找上门来
谢怀珉的厨艺在几年生活磨练里有了质的飞跃,尤其擅长做斋菜,豆腐青菜可以做出一桌吉祥如意十三党都是饕餮主义者,贪口腹之欲,来谢家蹭了不少饭谢怀珉月末算帐惊觉自己做了月光女神,遂大怒好在十三党有良心,以后登门都自己带材料
谢怀珉后来离开秦国去了离国吴十三流连西秦的温柔乡,两人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络这次也真是巧,走个亲戚也能碰上
院子里的葡萄架子下,谢怀珉和吴十三坐在一起吃早饭
“大侄子真的没事了?”吴十三吸着面条问,“这孩子可是堂兄家的独苗,是们语文家的宝贝金孙要出了点差错,这后果可就严重了”
“就不能对有点信心么?”谢怀珉不乐意,“今天都可以拆线了,人也能下地了只要再好好休养一阵子,肯定就没事了的怎么?要治不好,堂兄会砍头不成?”
“那自然不会”吴十三又趁机表忠心,“就算想,也会死命拦着的大不了带着逃跑咱们往东走,先越过秦岭,跨过青衣江,一路抵达东齐哦说道东齐,过来的路上,在官道上碰到了东齐的使节,朝京城去呢”
“是么?”谢怀珉的耳朵抖了抖,“知道是谁么?”
“没打听”吴十三说
“话说,”谢怀珉咬着筷子,“堂兄到底是做什么的?”
吴十三嘿嘿笑了两声,“将来就知道了”
谢怀珉一脸莫名其妙她并不觉得自己能和这家人还会有多么长远的来往,只当吴十三在故弄玄虚
吃了早饭后,谢怀珉给宇文小公子拆了线,再三向宇文大人保证只要孩子再好好休养一个月,就不会有任何问题后那个浑身王霸之气的宇文大人点了点头
“以防万一,随们去京城吧”
什么?
谢怀珉傻眼了,“大人,和师兄要照料医馆”
“三百两,买下们的医馆师兄和一同上京”
离国的物价和东齐不同,在这里,三百两银子可是巨款,别说买下一间小医馆,就是开一家综合医院都够了
于是,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程笑生没有一点点犹豫地就叛变了
“师妹,咱们就跟着走一趟吧,病人还没有彻底康复,是主治大夫,自然要随时跟着照料啦”
是主治大夫,但不是贴身丫鬟呀!谢怀珉在内心咆哮可是程笑生听不到人类的内心独白,利落地朝宇文谢了恩,跟着带去领银子的管事屁颠颠地走了
谢怀珉没辙了她恶狠狠地瞪了吴十三一眼,这才算了刚才那句“将来”的意思
“京城很好玩的啦”吴十三啃着果子,“到时候带去围猎呀京郊的龙虎峡猎场景色好,野物又多别生气了,到了京城,送一头大宛马怎么样?是家母马去年才下的崽子”
在旁边看了好一阵没出声的男子忽然开了口,道:“京城医署每旬都有辩症讲义大会,或许谢大夫对此有些兴趣”
谢怀珉两眼一亮,“并非官家的大夫,也能去听?”
宇文面色柔和地点了点头,“届时会给安排,只用放心去就是”
若能去国家最高的医学研究部门旁听研究大会,这机会可是万年难得谢怀珉瞬间满血复活,乐呵呵地去收拾行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