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莲心果(1)
五成稻米舂磨的粉、四成糯米粉、一成茯苓粉,用温水调匀和出软面,再擀出巴掌大的薄皮舀出熬好的整颗粉甜莲子一勺包入薄皮中,扎成一个小肚子口袋形状,十分可爱
江都七八月间,藕风香荷铺满塘,水红菱、鸡头米当新上市,街上每日都能看到推着板车卖这些生冷时鲜的小贩
听说,菱角还是那些池中自种的味佳,野生菱肉生脆,煮熟了却不太粉
柳青街欢香馆里的桃三娘则擅烹一道鲜菱鸡汤,整只小母鸡、火腿熬出白汤,再放入剥壳菱肉,极其美味里面还加入了性平滋补的鸡头,桃三娘说用防风熬出的药水浸泡,就能保得经月不坏,一斗鸡头用防风四两即可
近来天气着实炎热,但小秦淮河里也长出不少荷叶浮莲附近一带的小孩午间常去那水边游戏,便也跟着一块儿去,有时还能采到莲蓬,摸到小螺不过娘是不许下水去游泳的,她说女孩子大了,就得有个女孩子样,再热也不能跟那帮野小子似的脱衣服,让人看见不成体统,以后找不到婆家……可并不太在意
竹枝儿巷中一户林家,有个比小三岁的弟弟,都叫小永的,因为瘦小又生性怯弱,其孩子就都不愿意带玩,平素也很少出门来,只爱待在家里后来娘亲没了,爹很快又娶了个后娘,那后娘对倒也不错,还常常鼓动出门去玩有一次到水中摸石头,看见独自坐在水边发愣,太阳光晒得额头都是汗,脸膛儿红彤彤的,便摘一片荷叶让顶在头上:“挡着头,别中暑了”
接过叶子,见还站在水里,突然好像想到什么,用荷叶捧起水来,朝“哗”地一泼反应过来也连忙用手划水泼向,身上都湿了,一脸的水却很开心地笑,此后就把当成最可亲的大姐姐,若去小秦淮河边玩就必定要叫上有时摘了莲蓬,也带着一块儿把莲蓬送去欢香馆,桃三娘帮们剥出莲子并晒干攒起来,待攒到约有半斤多了,就把它去皮、心,筛磨成粉后,和上糯米粉、冰糖,蒸出一小甑切糕来给们吃
小永起初对生人都感到生疏畏惧,看见桃三娘总不敢做声,但第一次尝到莲子蒸糕后,对桃三娘再也不害怕,也亲近起来了
这一日,何二买回半篓子鲜鸡头,桃三娘便让和小永一块儿坐在核桃树下剥难得今天有风,这一行街道望去,满眼都是杨柳翠绿,荫凉丝丝拂动了生气,把乌龟也带来了,头靠在核桃树身上,看着乌龟在身边温暾地爬,慢慢地想睡
小永不会剥,拿着个鸡头在手里跟说:“像家种的酸石榴”
把一个放到乌龟的背上,龟背隆起驮不住,又滑下来了,差点砸到它的脑袋它伸长了脖子睁着小绿豆眼儿看着,好像瞪着似的,把它抓起来放到头顶:“生什么气呀?”
这时远处走来一个微弓着背的婆子,在欢香馆门前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她,只见她抬头看了看上方的招牌,估计不识字,低头正好看见,就问道:“小妹妹,这儿是欢香馆吗?”
点头
“哦,那就是了”婆子自语了一句,抬脚便走进里面去
整个儿的鸡头要剥开不容易,桃三娘又不让们用刀,怕割了手,只拿个小竹刀让们弄小永没几下就烦了,拿着小竹刀去挖地上的蚂蚁洞
不一会儿,桃三娘就送那婆子出来,一边说道:“您就放心吧,都记下了,夫人口味清淡,须得少盐少油、新鲜干净”
婆子点着头,走到门口低头正好又看见了,像是想起什么,拍手道:“这丫头是家的吗?老糊涂差点忘了最重要一节,夫人守寡多年,谨守妇道,这多年来就没出过家门半步,家里无论劈柴、烧水的下人,也全是女的,男人绝不许踏入招家半步就因为知道欢香馆是老板娘亲自掌勺,她才愿意给做这个生意,要是男人做的饭菜啊,们家夫人是必定不会碰一根指头的可记住了,做好饭菜送去时,不能带家伙计啊,不然去了也只能在大门外候着……嗯,这丫头看着还挺讨喜,去的时候就带着她吧”
桃三娘赔笑道:“多谢婆婆提醒,晓得了”
“那先走啦”婆子笑吟吟走了
“江婆婆慢走”
看着那婆子慢慢走远:“三娘,她方才说让带去哪儿?”
桃三娘俯下身来看小永挖土,拍拍的头笑着道:“别把核桃树的根伤到了,树可是会疼的”
“真的吗?”小永惊讶地睁大眼睛
桃三娘点点头,把盛鸡头的篮子和小竹刀拿着往后院去了,起身跟进去:“三娘?又接到什么大买卖了?”
“呵,是住在羊巷那边一户姓招的人家,要款待远道而来的亲戚,所以让给做一些好饭菜送去”
“招家?”想了想,“招寡妇?”
“嗯,明天晚上,所以先来跟说定了”桃三娘点头
招寡妇家是知道的,街坊很多婶娘在一起议论过她说起来那招家是做绸缎庄生意的,城里城外房屋、田地都有好多处,也算一等的殷厚富庶,但可惜一连几代人丁单薄,上三代都是单传又短命,才把家当交到这一代手里还不到两年光景,少当家年纪不过三十岁,却突然得了天花恶疾死了,身下半个子嗣也没有,只遗下个孀妇带着一岁的独生女儿自守家业,而这位招夫人倒是谨守妇道,料理完丈夫的丧事,此后便待在家中再没出过大门一步还记得隔壁婶娘说起她时,摇头感慨,那招寡妇原是位大户人家知书达理的小姐呢,她刚嫁进招家那年到庙里上香,她就曾亲眼见过这招寡妇,生得可真是美貌,哪知这么年轻就守了寡,真是薄命啊
“三娘,招寡妇待在家里也能知道做菜的手艺好啊?”兴奋地问
桃三娘淡淡一笑道:“说起来,这两年收成都不好,天灾不断的,肯多花银子吃饭的人也少了”
小永走了进来,双手里合着一只麻雀,只露出尖尖的小嘴和惊恐万状的眼睛:“月姐姐快看!它刚才从核桃树上飞下来的”
说:“别被它啄一口,很疼的”
小永摇摇头:“方才捉它的时候,一用力就把它的翅膀给折了一下”
“小永想炸雀儿吃?”桃三娘也凑近来看
小永又摇摇头道:“那些哥哥们经常捉雀儿回家吃,但不喜欢”
“但是已经把它翅膀弄伤了,它飞不起来了吧?”让小永的手稍微打开一点,察看麻雀的翅膀,的确是折了
“那把它带回家养伤”小永有点懊丧
这时一向不多话的何二也走了过来,桃三娘便问小永:“还想让它飞吗?”
小永点点头
桃三娘指着何二笑道:“这个叔叔会变戏法,把雀儿给”
小永听话地把麻雀递到何二手里何二神情淡漠也不做声,双手接过麻雀,静默了半晌,忽然双手松开,只听得“哗”的几下扑棱展翅声音,麻雀便径直飞上了半空之中
“呀!麻雀飞起来了!”小永惊讶地望天大喊
“好厉害!”看看何二,又望望天空的那只麻雀只见它飞快地绕了两圈,就停到了屋檐上头,“唧唧喳喳”地叫了几句,然后又跳来跳去,十分精神活泼的模样,全然不像曾经折过翅膀
桃三娘对此情景却并不在意,回头去对何二吩咐道:“明天要做燕窝菜,去把上次叫收起来的那些找出来,先发好备用吧”
芙蓉鸡燕窝羹:隔水清炖一盅燕窝,然后另取小母鸡一只,去骨刮肉,剁碎成茸,配山药条、绿菜丝,加勾芡盐水做稠羹;但它吃法略有讲究,做好羹后且暂与燕窝分器皿盛装,待送到客人家中上桌分羹时,才在每碗羹里分别舀入燕窝
蜜鸭:洗净后去头颈,腹内填进去皮和苦芯的白莲子,还有红糯米、鸡头米、火腿片和去核红枣,再用棉线缝严整只浸入香料酱汁中一个时辰,取出后周身用姜汁调蜂蜜涂满,便置于炭火上炙烤直至皮色金黄,再入沙锅同海参块同煨至熟烂
糟蒸肉:用陈年香糟滤去渣滓,切里脊肉片,洒陈年太雕同蒸
静静地待在一旁看桃三娘做菜,挨着身边与个头一般高的水缸,闻着三娘放在缸沿上的一簇青水芹所散发出的淡淡沁凉气味,还有一尾大鲤鱼在水里游得正欢
除了这几道肉菜,最重要的还有点心
桃三娘将冰糖、荸荠切小丁调入藕粉白浆中,表面淋一层糖桂花,进笼屉蒸时间不到一刻,拿出来就是一甑晶莹的藕粉桂花糖糕,闻起来十分香甜咽着口水看桃三娘把糕放到一旁去晾凉,又转身去忙着舂茯苓:“三娘,帮吧?”
“嗯?哎,好啊”桃三娘便走开,让站在她的位置,“不要太用力,保证都舂细了就行”
“这是要蒸茯苓糕吧?”问
“嗯,粳米粉和糯米粉都是现成的,待会儿按份子加白糖一拌,上笼蒸就行了”桃三娘说着,又去做最后一道咸点心杂菜素包子一大早她就已经和好面团、剁好馅料了,现在包好一蒸就成那菜馅闻着很香,是将盐揉过的芥菜挤水,然后同配油炒过的豆腐干、冬菇一块儿切碎,拌的时候还加入了芝麻油看桃三娘包包子也是很别致,她总将包子上的褶儿捏得像个元宝,然后再在元宝的中央撒几颗炒得金黄的芝麻
“已经申时二刻了?”桃三娘低头看着日阳透到院子地面上的影子道,“酉时之前就得送到招家去,月儿,帮三娘到前面去拿米醋来,就是柜台旁边架子上那个白瓷瓶子,瓶口已经用蜡封好的,待会儿要一块儿送去的”
“噢”答应着赶紧到前面去,轻易就找到了她说的醋瓶,忽然小永跑进来:“月姐姐、月姐姐,看摘的莲蓬!”
回头看见一头一脸不知是汗还是河水,衣服湿漉漉的,一只手里果然拿着几枝长茎的绿莲蓬,便问:“哎?好大的个儿,怎么找到的?”
“藏在叶子底下,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小永得意笑道
拿了醋瓶便带了小永一块儿到后院去,桃三娘已经在做茯苓糕了正说笑间,那江婆婆从外面跑了进来,一看见桃三娘就用夸张的语气赞道:“哎呀!好香啊,在大街上就闻到啦!”
“呵,婆婆您怎么来了?”桃三娘连忙笑着招呼
“不妨事,正巧刚到生药铺去抓药回来路过,人年纪大啦,毛病多”江婆婆拍拍手里的一包东西
这时何大倒了一杯茶送过来,江婆婆并不伸手接,只是让放在那里,然后才过去拿起来喝着起初对她这一举动没有在意,但后来去了招家,才知道这是招家的规矩
桃三娘提着盛菜的食盒,尾随其后捧着盛点心的食盒,通过两道门,穿过招家气派的前厅,来到后面一幢二层精致小楼的院子里发现招家上上下下竟然都是女人,干洒扫杂役的都是婆子两个腰圆膀大的粗使丫头正在搬一架屏风,在院子右侧搭着一座郁郁葱葱的葡萄架,架下摆了一张八仙桌和椅子,两个收拾得十分利落的丫鬟围拢在一个穿一身白衣裙的妇人身边,其中一个为妇人扇着扇子,另一个则正递上一碗茶,嘴里还说着:“奶奶请用茶”
江婆婆上前禀道:“奶奶,欢香馆的老板娘送菜来了,奶奶先过目吧?”
捧着点心盒子总怕摔倒,所以眼睛一径看着地,这时站定,才抬起头望向那妇人,这一看不要紧,倒把给吓得手差点一哆嗦倒不是那招寡妇长得像夜叉,她年纪看来与桃三娘相仿,长着一张瘦削的瓜子脸,显得颧骨挺高,面容十分白皙,不施胭脂只涂着白粉,双眉细长,目光冷峻而犀利甫一抬头不期然间与她对视,顿时心里一惊,好像犯了错似的连忙又低下头去
桃三娘掀开食盒,笑吟吟地道:“不知道奶奶的口味,请过目吧,若有什么不满意,马上回去重新做了来也行”
招寡妇这人看来也是不苟言笑,她只是略瞟了几眼,微皱着眉头道:“那道羹看来还不错,蒸肉这么油腻腻的,谁吃?”
江婆婆赶紧说:“换了这个,不要了、不要了!”
招寡妇不做声,桃三娘又从手里接过点心盒打开来,招寡妇又看了看,突然指着其中一样问:“这是什么?”
“这是藕粉桂花糖糕”桃三娘答
“哦?尝尝”招寡妇吩咐道,旁边丫头便去拿来刀和筷子,小心切下一片来盛在小碟里,与筷子一齐送到招寡妇手中,招寡妇便夹起糕送进嘴里仔细看她吃东西,只见她的口只是轻轻张开一点,那糕幸好是切得薄,才送得进去,暗地思忖:“这就是大人们常说的大户人家的礼数吧?”
招寡妇抿着嘴,几乎看不见她咀嚼,过了半晌,她才点点头:“嗯,这糕点味道不错,比们家厨房里做的好多了,欢香馆老板娘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桃三娘谦虚笑笑:“哪里哪里,这微末伎俩,糊口罢了”
招寡妇从袖子里拿出一方手绢,略拭了拭嘴角,明明没看见她嘴巴上沾了什么,大概是她只要吃完了东西,就得拿手绢擦擦吧?话说起来,她的手好漂亮呢,尖尖长长的,又白又细……那头上的发饰也好漂亮!额角别了几颗圆润素白的珠串,头上斜插着几支银花嵌玉的钗
“奶奶,要不到巷子口去接表少爷……”
“咳!容儿去看看小姐的字写好了没有”招寡妇眼角也不瞥地打断了江婆婆的话,侧头去对丫鬟吩咐道
“是”丫鬟领命走了
江婆婆语塞,许是当着们这些生人面,很是丢了脸,那张长满褶子的面上一阵红一阵白
这么僵了半晌,招寡妇端起茶碗要喝茶,举到一半,看见江婆婆还站在那儿,便淡淡地道:“先忙的去吧”
“是”江婆婆只得走了
可她没叫桃三娘和走,所以们都不做声地站在那儿
招寡妇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嗯,老板娘,还会些什么菜色?”
“呵,不外乎那些荤素小菜”桃三娘也不卑不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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