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阿胶肉(2)
“噢,那您老就辛苦了”桃三娘手里拿着银簪子,笑着道,“实在多谢您老的厚礼了,改天请上您儿子一起过来吃顿饭啊”
“儿子啊,当学徒的一年到头还不得看师傅脸色,保不准啥时候才能回家来行吧,先走啦!”薛婆子絮叨着走了
在一旁,趴在桌上看着桃三娘,桃三娘送完她回过头来,也正好与四目相对她突然“扑哧”一笑,遂褪下镯子,和发簪一起拿在手里,对摇摇头,走到柜台里随手一扔,“砰”的一声不知就到哪个角落去了
虽然并不能很明白这一切,但桃三娘的举动却一点都不奇怪
看她忙着去做事了,这才想起在这儿也耽搁太久了,便急忙自个儿回家去
幸好爹出外还没回来,娘也忙着活计,忘了时辰,根本没在意什么时候回来的
巧了,吃完午饭,娘就让到达士巷口的王家去给送一套缝补好的棉袄棉裤,走到那里恰正好看见了薛婆子,还有一个高大的男子尾随她身后看那男子背影眼熟,便留意多看了几眼,只见俩躲进了巷子里一处背风的墙后,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愣了愣,才想起那男子就是早上帮付了买豆子的钱的那个大个子男人
早前听那大个子的说话口音,绝对不是江都人!们怎么会到一块儿去了?这男人向打听桃三娘的事,而那薛婆子又忽然天天跑到欢香馆来和三娘套近乎……必定是有什么原因了
怕们发现,所以没办法跟过去偷听,只好在巷子里打一转,打算还是先把这套棉袄裤子送到王家手里再说
天很冷,虽然是大白天里,风却刮得“飕飕”作响从王家出来,再朝达士巷里望望,却一个人也看不见薛婆子和那男人估计也还没出来,按照方才薛婆子自己说的,她是来帮刘家的闺女扶乩问卜的不过天知道这婆子,向来是狡猾多端的人,从小娘就告诫,别和那婆子说话,看见她也最好当没看见……因为她和那些拍花子卖小孩儿的人是一路的云云
又走到巷子里刘家的宅子门前转了两圈,也不见人出入,天实在太冷,脚踩在青砖地上感觉硬生生的,脚底反而阵阵发麻,还是赶紧回家去了
从那天开始,看见薛婆子又来过欢香馆两次,每次都是拣那客少悠闲的时间她有时是自带一壶黄酒,或一袋冻梨之类的什物,找桃三娘半痴不癫地东家长一下、西家短一点地拉扯个没完又加上她人面的确宽广,有时桃三娘这里的客人与她都是旧相识,偶然碰见了,更是要好好叙旧谈论一番桃三娘待她依然热情,但也点到即止,仍不会特别熟络
眼看着日子进了腊月里,各家各户的活计也都逐渐停止了大雪下了两场,再过两天就要到腊月初八,桃三娘每天都熬制两大锅腊八粥售客
这天伺候爹娘吃过午饭,收拾完家事后闲来无聊,便又习惯性地溜到欢香馆去
桃三娘正在后院里炙猪皮,是将已经制干的肉皮扫上酱油、麻油、椒末等然后再放到炭火上炙烤
在炭火旁边抱膝蹲着看,那猪皮正“滋滋”地冒着肥油,香气扑鼻晓得这都是桃三娘为腊八粥专门配做的小菜,用它来配腊八粥吃味道尤其咸鲜
打心底里佩服她做菜这股从不嫌麻烦的劲儿,另外还有一种灌馅蛋也是,将鸭蛋放入滚水略焯,约莫里面蛋白刚刚凝结,就拿出来凿小孔倒出蛋黄,然后再灌入各种馅,或是切碎的红椒末肉糜,或是火腿菇笋;重新上锅蒸熟,剥壳装小盘客人买一碗腊八粥,她便送一枚灌馅蛋
“三娘,”问道,“为什么腊月八日要熬腊八粥?”
“这是为了让们记住,一定要辛勤劳动嘛!”桃三娘笑着道,“从前有一对好吃懒做的小两口,们爹娘去世的时候,留给们八囤子粮仓存粮,可们却因此就不肯再去种粮食了,总觉得自己家粮食多得吃不完后来过了个三年两载的,八囤子粮仓的粮食终于被们吃光了,们饿了好多天待到腊月初八这天,小两口饥寒交迫,只好再到八个囤子里仔细清扫了一遍,居然扫出来不少五谷杂粮,于是们煮了最后一锅粥吃了,并且痛定思痛发誓,来年一定要痛改前非,好好种地于是从此以后啊,小两口省吃俭用,辛勤劳动,又过了三年两载,们慢慢地富足起来了,八个大囤子粮仓也再被填满于是们为了教育后人,每年到了腊月初八,们都会熬制掺杂五谷杂粮的腊八粥给子孙后代吃,这个传统也很快就传开了,变成们现在都要吃腊八粥的习俗”
“哎哟!三娘在这儿说故事呢?”忽然薛婆子的声音冷不丁地传来,把吓了一跳
“是老婆子冒昧了,方才在前头看不见,就这么闯进来了”薛婆子这么说道,转脸看她,却更惊讶看见她这次来,身边居然带着那个大个子男人
桃三娘赶紧站起身打手势让何二过来继续炙这些猪皮,一边说道:“是怠慢了婆婆请里面坐”
“不妨事,不妨事”薛婆子摆手,又向桃三娘介绍道,“这是干儿子,从徽州来,姓陈,也是生意行里走营生的人因隆冬腊月里不好走远路,就留在江都了,今日心情不舒爽,找出来喝酒,就把带到这儿来了”
“噢,请坐请坐”桃三娘招呼二人到屋里去坐了,看那男人一副不苟言笑,神情真的有几分凝重的样子,便不敢做声了,东摸摸墙西蹭蹭脚,也挨进屋去,反正们也不会把放在眼里的
桃三娘给们上了茶,双手把茶杯送到那男人面前,还是沉着脸,也不说话
薛婆子解围小声道:“三娘别怪,这些年忙于出来走生意,虽挣下万贯家财,不曾想家里那媳妇却没福气消受,一个多月前暴病死了家里寄信过来昨日刚收到,心急如焚却也没办法立刻就回去……”说到这,又竟然眼睛一红,流下两行眼泪来,“那是个好孩子呢,生得品貌端庄又贤惠,入门才五年,未生个一儿半女,就……”
“婆婆,您老别这样,您越伤心,不是怄得陈哥儿更伤心吗?”桃三娘连忙劝道
“哎,是、是”薛婆子赶紧擦干净眼泪
看那男人朝桃三娘露出一个真诚感谢的笑意,但还是没有说话
而桃三娘也只是淡淡报以一笑,这时李二端来两大碗热腾腾的腊八粥,一小碟炙猪皮和腌冬芥菜,两个灌馅蛋
“还没问们吃了饭没,先用点粥暖暖身子啊”桃三娘招呼们,看见只要桃三娘背过身去,那男人的目光就会瞄着她身子上下扫动,但桃三娘只要一转过脸来,那男人的眼睛又会迅速老实地黯淡下来,盯在桌子上了
不知道为什么,即使不明白们这些人的想法或者做法,但还是觉得有点好笑
接着那薛婆子就要了两个小菜一壶竹叶青,拉着桃三娘陪坐下来,与她这干儿子一齐对酌
薛婆子和那男人酒量很好,干了几杯下去,还说嫌这酒劲道不够,而桃三娘喝了几杯,脸色却微微显出酡红来
很快喝完一壶,那男人说还是喝梨花白的好,于是又上来一壶梨花白
三人吃着小菜闲聊着家常,又几杯下去了
“唉,话说这人生苦短,老太婆是深有体会啊想那老头,也死十年了守寡这么久,养大那不争气的儿子……这女人啊,守寡的滋味哟……”薛婆子又习惯性地啧几下嘴皮
那男人点点头,目光瞟向桃三娘,只见她也是一口饮尽了自己杯中酒,微叹一口气,却没说什么
那男人便开腔道:“恕冒昧,听闻三娘子独身一人到了此处开店做生意,想来也是许多辛酸劳苦吧?”
桃三娘摇摇头:“还好吧,其实现在日子过得也是安心的,江都这里安静太平”
男人呵呵一笑,举杯道:“也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三娘子……美酒佳人”又一杯酒下肚,看桃三娘的目光也逐渐不加掩饰起来,在一旁都看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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