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发烧
林朝夕到达慈恩医院的时间，比约定稍晚
从出租驶入医院前小路时,她就一直注视大门前
远处是大片宽阔清冷的湖水,路旁栽着笔直的冬青树,男生清隽的身影从很小的直线变得立体而完整
林朝夕走下出租车,在看到裴之的瞬间,忘记一路上因时间紧迫而产生的不安情绪
裴之穿着藏青色厚卫衣,外面罩了一件白校服很简单，像完全不怕冷的样子
林朝夕缓缓走到裴之面前,把脖子里的围巾解下来给围上,然后用力抱了抱：“路上忘买肯德基了,查到这边的乐活小镇有,半小时之内可以来回”
——
冬天湖边景区服务游客的小镇显然没什么太多人气，但肯德基和麦当劳总有附近居民去吃
林朝夕和裴之走在仿古小路上，两旁商铺歇业大半，却有不少中老年人牵着自己的孙子孙女在街上走
今天天气阴沉,但大概是孩子多了,总有种暖和轻快的感觉
们一路并肩而行，林朝夕感觉不到裴之脚步有丝毫急促或迟滞看上去并不悲伤，让林朝夕很难直接开口问病房里的具体情况
“昨天出什么事了？”
反而是裴之先开口
林朝夕想了想,还是说了：“就是当时们在做那个交通预测软件,正好来永川，所以想要一些永川的数据，昨天在跑这个”
她不能告诉裴之事情的严重性，所以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刻意轻描淡写为这种事取消约定，她不清楚裴之会怎么想
裴之沉默下来
“阿姨现在怎么样了？”林朝夕问
“医生说，就这几天了”
裴之依然平静，林朝夕心中一紧，握住的手
“发烧了？”
“什么？”林朝夕茫然，就在这时，男生转过来，下一刻，林朝夕感到冰凉的手掌，覆上了她额头
她仰头，能很清楚看到男生脸上的表情裴之眉头轻蹙，目光微敛们隔得很近，一直注视着她，让林朝夕耳根微红
片刻后，裴之收回手，林朝夕退了半步
“高烧”裴之说
大概之前全靠一口气吊着，现在被裴之说破，林朝夕才意识到她为什么看所有数据都像浆糊
她内心烦躁，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样时间紧迫的日子里生病但她还是冲裴之开玩笑，想让男生放心：“一定是看到激动的”
“今天还要去挂水吗？”
“……”林朝夕顿了下，“等下就去”
“其实发烧不用特地过来”裴之说
“这么说就太客气了”心里沉了沉，林朝夕眼帘低垂，轻声道，“本来还想问，能不能陪去病房看看阿姨”
裴之没说话
这是林朝夕第一次那么直白地谈起这件事，反正在发烧，说些胡话也没什么：“知道现在很难，所以很想陪不知道在病房里怎么样，但想想，如果老林……”
林朝夕说到这里，顿住
裴之温和地看着她：“自己‘呸呸呸’”
“呸呸呸！”林朝夕索性放开了问，“很担心，阿姨每天都在病床前，会不会逼……再也不学数学”
裴之看着她，最后说：“会”
“那会答应她吗？”
“会”
林朝夕握紧裴之的手
“不要用紧张，知道什么承诺必须兑现，什么不需要”
裴之用很清醒的语气说，看上去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但林朝夕曾在22岁的时候，亲口听22岁的裴之讲起这段6年前的往事也很平静自若，与现在语气相仿，但那种最后的释然，和正经历时是不同的
聊天进行到这里，林朝夕也不能拽着的领子说：明明现在过不了这个槛
但就算裴之亲口讲述自己有多痛苦又怎样呢？
她再多的安慰，也不能改变什么，裴之也很清楚这点
kfc近在咫尺，炸鸡香气萦绕在冬日寒冷街道上，上校本人在招牌上微笑高烧让她浑身寒冷，林朝夕感觉不到半分温暖
裴之带她站在收银台前点餐，转头说：“给点了土豆泥和蔬菜汤，不要吃太油腻”
林朝夕想让气氛缓和些，于是说：“还想要个可乐，不加冰！”
“不是不喝百事？”
“哪那么狭隘！”
裴之无奈，只能依言点好取餐的时候，林朝夕才发现盘子里东西有点少，只给自己点了个汉堡
“怎么点这么少！”
“怕偷吃”
林朝夕：“……”
们并肩坐在靠窗的座位看，凳子稍高，能完全看到街道的景象
林朝夕打开芙蓉鲜蔬汤喝了两口，放下勺子：“可是鸡肉消化率高，有助于病人恢复体力”
裴之打开汉堡包装纸，“辣堡”
林朝夕：“……”
又打开土豆泥吃了两口，然后就吃完了，林朝夕咬着勺舔了两下：“可是裴之同学是个数学生，为什么对医学方面的事情这么上心？”
“是对上心”
林朝夕：“……”
低头继续喝汤，林朝夕满脸通红
对面是这片乐活小镇的儿童游乐区，空荡荡的巡场小电车还在开，车头是劣质的灰太狼模样有两个小朋友坐在旋转木马上晃悠，致爱丽丝的电音仿佛穿透玻璃，在她耳边萦绕
“小时有段时间经常发烧，那时爸爸还没有自杀”裴之用轻缓的声音说
林朝夕舀汤的手微停，但没打断
“但已经发病，没法照顾妈接手家里公司的很多事情，每天忙得脚不着地”裴之咬了口汉堡，用很平和的语气说，“大概有那么一个月时间，她每天晚上2点回家，烧起来，她送去医院挂水，陪4个小时，把送回家，然后7点去公司上班，中午给打电话，提醒各种注意事项的经验，大概是那时候来的”
“那老林比较幸福，从小身体健壮！”林朝夕卷起袖口，比了个动作随后她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老林从未陪伴她渡过幼年时，于是补了半句，“而且就算偶尔感冒发烧，也不知道”
“如果可以，肯定想陪长大”裴之说
“恩”
“妈她一直努力想做个好妈妈，没错过任何一次家长会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别出事，所以一心让按她的意愿长大后来们分歧越来越大，就经常骗她，想让们日子都好过一点，但她偶尔会发现，然后又是冷战”裴之边吃着汉堡，边叙述着，“冷战的时候，她就不管，让自生自灭但过段时间又于心不忍，再回来仔细想想，其实们一直在互相折磨”
“阿姨是爱的，她只是努力错了方向”林朝夕说，“而这完全不是的错”
“知道不是的错”裴之吃完了最后一口汉堡，“只是突然发现，这么多年了，她也从没幸福过”
林朝夕看着窗外，天是那么阴，好像把对面的游乐场都染成灰色旋转木马缓缓停下，穿着草莓裙子小女孩从上面爬下来，扑入妈妈怀里
林朝夕缓缓放下塑料勺，忽然觉得，有时候数学也不是最难的玩意儿
甚至和老林车祸或那些她短时间内无法处理的数据相比，裴之遇到的，才是人生最无解的难题
她侧身靠在裴之肩头，右手一把抓住了男生的手腕
大概是烧糊涂了，她只想拉着裴之逃开这一切，所以完全不计后果地说：“现在有很重要地数据来不及整理，能来帮吗，们去网吧通宵，不回医院了好吗？”
男生的手臂肌肉微微紧缩，皮肤下覆盖的动脉血管一下又一下跳动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整个店堂的声音和香气都被完全抽空
林朝夕忽然意识到什么，她低头，左手搭上，卷起裴之的袖口，裴之却一把按住她
抽回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说：“回去好好休息，记得吃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