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江湖巫术
第五卷
玩命赌徒
第十七章江湖巫术
二十年前,马有斋是个和尚;十年前,马有斋是个道士
跟随大拇哥的马戏团整整十年,表演巫术,用手指点灯,念咒语使鸡蛋凌空飘起,蒙骗了很多观众手指点灯其实很简单,用化学药品氯酸钾和硫黄各五十克研成粉末,混合在一起粘在手指上,当灯吹灭后,冒着青烟的灯芯还有一点火星,用手指一点,灯就重新亮了湘西有个装神弄鬼的巫师在墙上画一盏灯,用火柴一点就亮起来了这是事先在墙上钻了一个绿豆大的孔,孔内放一块樟脑,玩弄法术时用火柴一点,墙壁上画着的灯就亮了
让鸡蛋飘浮在空中,这样的把戏每个人都会
鸡蛋开一个细小的孔,倒出蛋清蛋黄,用针注入露水,油泥糊住小口,在阳光暴晒下,鸡蛋就会缓缓升起这个把戏的麻烦之处在于露水的收集,夏天的时候,马有斋常常要在天亮前跑到田野里,拿着个罐头瓶,摇晃灌木和草叶,采集露水的同时也被露水打湿了
马戏团解散之后,回到村里,村里有一个跳大神的巫婆,每次走过巫婆家门口的时候都要骂一句:臭老娘儿们,穷得瑟,糊弄鬼呢还指使的三个孩子向其吐口水,巫婆在村里无人敢惹,村民们对接近神明的人保持敬畏
有一天,阳光明媚,巫婆倚着门框嗑瓜子,马有斋走过她身边,问道:“怎么,没出去嘚瑟啊?”
巫婆翻了个白眼,撇撇嘴,将头歪向一边,继续嗑瓜子
马有斋停下脚步,骂道:“篮子(方言,脏话,生殖器的意思)”
巫婆嗤之以鼻,将头歪向另一边
马有斋怒气冲冲,将巫婆推进院子,关上门把她强奸了
从此,这两个单身的人姘居在了一起,们的心里多少有一点火焰在燃烧巫婆寡居多年,马有斋**旺盛,这促使们组成了一个临时的家庭巫婆有两个孩子,马有斋有三个孩子,五个孩子也成为巨大的生活压力马有斋不得不重新扛起锄头,去田间劳作,闲暇时间就和巫婆一起降妖除魔,驱鬼辟邪
扮成道士的原因是因为的头发长了起来
马有斋和那个被称为仙姑的老婆常常被人请去跳大神仙姑戴上面具,戴上垂着彩穗的神帽,身穿萨满服,腰系腰铃,左手抓鼓,右手执鼓鞭马有斋锣鼓伴奏,仙姑一边跳一边唱:
哎……左手拿起文王鼓,
圆又圆那嗨,
唰唰,赫朗朗
八根弦,四下拴,
羊线系儿挂金钱
赫朗朗
右手拿起东海东,南山南,
赶海赶山的鞭呐嗨
不长不短一尺三
红绳裹,
绿带缠,
五彩的飘带飘下边,
赫朗朗
过往的神仙停一停,
唰唰
十里要接呀八里要迎哎
五里扯住的马缰绳
看看嗨,
大门又挂彩,小门又挂红哎,
一毡铺地到堂屋
赫赫,唰唰
住庙就把庙门开
不住庙就家来吧!
家在穿堂鼓楼西,
当仙下马报名号啦,
唰唰唰
葫芦开花一片白,
哪位大仙下凡来?
大多数时候,她请来的是钟馗,有时请来的是观音菩萨,主要根据主人的需要,如果主人卧病在床,这时,寿星南极仙翁或阎王判官就该下凡了玉皇大帝一般不来,除非主人家特别有钱有一次,她跳着跳着饿了,就请来了尾火虎神,她成了一只老虎,纵跳,扑抓,吃光了贡品
跳大神结束之后,马有斋除了收取主人家的钱财,还会将一包香灰当成灵丹妙药卖给围观的群众
马有斋觉得这是一门生财之道,就削了一把桃木剑,扮成道士,画符捉鬼能够让鸡蛋飘起来,能用手指点灯,这使的名声超过了只会跳大神的老婆,成了远近闻名的半仙只有肯花大价钱的人才请得动,有一次,外省的一个老汉慕名而来,进门先掏出2000块钱,说自己的儿子中邪了,如果半仙能帮忙,事成后会再给
老汉讲了一件怪事
老汉自称姓李,承包了镇上的一个鱼塘,前几天,的儿子去鱼塘游泳,回来后就中邪了,眼神呆滞,说话木讷,像换了个人似的更严重的是儿子变得怕水,甚至不敢洗手洗脸,去了几家医院,医生也没办法
马有斋听完后,点点头说:“这是水鬼附身了”
李老汉问:“能赶走吗?”
马有斋说:“赶不走,除非捉住”
李老汉问:“把这鬼捉住后咋办?”
马有斋说:“油炸!”
第二天,在李老汉家的院子里架起了一口油锅,镇上的很多人都跑来观看,小孩子爬到了树上马有斋手持桃木剑,身穿青布道袍,道袍背后绣着太极阴阳之图,须发飘飘,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
马有斋看了看油锅,让李老汉多准备一些劈柴,一会油锅就烧开了,沸腾起来马有斋将手伸进滚烫的油锅,院子里的观众发出一声惊呼,马有斋若无其事,说:“再烧,火旺点”
其实,这锅油并没有烧开,马有斋悄悄地向锅中加入了硼砂之类的化学物质,因为发生化学反应,会产生气体,气泡会鼓到油面的上方,造成油沸腾翻滚的现象,而这个时候油的温度并不高,不会对人造成伤害
马有斋让李老汉的儿子躺在一张凉席上,然后将一张符纸放在李老汉儿子的胸口,令其闭上眼睛,不许睁开马有斋净手焚香,开始作法,观众安静下来,只见念念有词,绕着李老汉的儿子走来走去突然,马有斋大喝一声,用手猛地一拍,纸上赫然出现一个血红的手印把符纸扎在桃木剑上,大喝道:“捉住啦!”
马有斋左手捏剑诀,右手持剑,迅速地将剑端的符纸压在香案上,然后将剑立于胸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符纸这时,开始气喘吁吁,似乎捉鬼是件很累人的事一会儿,围观者看到剑端的那张符纸冒出烟,竟然燃烧起来马有斋从怀里掏出一把糯米,抛撒在香案上,那些糯米竟然也着了火
最后,马有斋将烧着的符纸投入油锅,完成整个捉鬼过程
在纸上拍出一个血手印,这主要是一种化学试剂酚酞在起作用,酚酞遇碱会变成红色,马有斋就是利用了这个简单的化学反应事先把酚酞喷到符纸上,晾干,看起来还是一张好端端的纸,然后作法时,手上再蘸点碱水,往纸上一拍,一个红手印就有了
那么,符纸怎么会自燃呢?其实很简单,马有斋预先在香案上撒了一些淡黄色粉末,就是过氧化钠过氧化钠遇水和二氧化碳就会燃烧将符纸拍在香案上,沾上过氧化钠,气喘吁吁对着符纸呼气,呼出的气体中含有二氧化碳和水,达到燃点,纸就会燃烧糯米事先和硫黄粉搅拌过,硫黄与过氧化钠接触,也会发生燃烧
过了几天,李老汉的儿子奇迹般地好了,恢复了以前的活泼开朗捉鬼对来说是一种莫大的心理安慰,在鱼塘底看到了一具尸体,因此受了惊吓那尸体肿胀成一个巨人,腰间缠绕着电线,电线的两端都系着石块不知道这死者是谁,也不知道是谁将其杀害抛入鱼塘里的,只是在一个深夜,把尸体拖上来,悄悄地挖坑掩埋
这件事,没有告诉任何人
1996年,巫婆死了,马有斋的孩子们也长大了
1997年4月5日,清明,马有斋家来了三个客人,们是大拇哥、丁不四、山牙
山牙:“咱们有几年没见了?”
马有斋:“有七年了吧”
大拇哥:“看这家业啥也没置下”
马有斋:“混日子呗”
丁不四:“现在还装神弄鬼?”
马有斋:“没人相信这一套了”
丁不四:“哥走了”
马有斋:“孟妮,在家里卖狗肉”
丁不四:“得去看看她”
马有斋:“三文钱呢?”
大拇哥:“在华城”
山牙:“叫花头,混得还行,那里的叫花子都听的”
马有斋:“对不住,看见这腿,心里就难受”
山牙:“不碍事,也不耽误牵着小烟包到处走”
马有斋:“还耍猴?”
山牙:“现在跟着大拇哥发财呢”
大拇哥:“从老家弄了点白面”
丁不四:“这是条财路,赚钱着哩”
大拇哥:“不能不管,现在想喊上,还有三文钱,咱们一起”
马有斋:“贩毒是吧?”
大拇哥:“在老家,云南那边,好多人都干这个”
马有斋:“没本钱”
大拇哥:“不用拿钱,欠的”
马有斋:“那行,,还有的三个儿子,都跟着发财吧”
马有斋搬出小村的时候,小村下小雪了
其实,们什么都没有搬走,所有的东西原封不动地保存在昨天的位置,雪花飘落下来,院子里的咸菜缸像新坛子一样有着古老的比喻
1993年之前,东北只有一些小毒贩,们从南方购来毒品,转手卖掉,从1997年开始,马有斋垄断了东北三省的毒品市场贩毒带来了巨大的暴利,马有斋在城里购置了房产,占地十亩,亭台楼阁,极尽奢华
二十年前,马有斋是个和尚,马戏团解散之后,就沿街行骗
一街的杨花柳絮随风飘舞,马有斋穿着瓦青僧袍,黄面布鞋,轻叩别人的大门那些木头门、铁门,那些黑色的大门、红色的大门,打开之后,念一声阿弥陀佛,拿出公德簿,要主人写上姓名籍贯,然后说是某个寺庙要修建,请捐献一些钱双手合十,留下这么一个苍老古朴的手势,携带着钱财离开那时,善男信女依然不少,而后,人们看到一个和尚敲门,一个陌生人敲门,根本不会随便把门打开
马有斋在“化缘”的时候,慈眉善目,其实,是个脾气暴躁的人
曾用一根软鞭把河南的一棵小树的叶子抽得精光,那棵小树,在二十年后的梦里,再次发芽开花心情高兴的时候,也会在三个儿子面前,将一把禅杖耍得虎虎生风,二十年后,那把生锈的禅杖靠在窗前,挂着一轮圆月
这个和尚装成道士的原因已经说过——的头发长了出来
装神弄鬼的那段日子,能回忆起的只有这一个画面:在一棵核桃树下,坐在石头上,用石头砸核桃
贩毒使马有斋一夜暴富,几乎忘记了过去
有一颗牙很痛,牙医说:“马老爷子,拔了吧”说:“不拔,滚”是个对痛苦不能忍受的人举着锤子,在房间里寻找一个可以把钉子钉上去的位置,钉子钉上去之后,又在钉子上系了根绳子,把另一端拴在自己的牙齿上站在椅子上,奋力一跳,从此,就不再感到牙疼了,那颗蛀牙系在绳子上,轻轻地晃动镶了一颗金牙,脖子里挂着沉甸甸的金项链,手腕上戴着金表,手指上戴着三个金戒指,浑身上下,闪闪发光
后来,马有斋得了腰椎间盘突出,这个闪闪发光的人只有跪着才能舒服一些,如果是躺着,会痛得满床打滚,彻夜难眠突然想到这个姿势或许意味着什么,也就是从那时开始,隐隐约约感到自己罪孽深重
第一个医生,为针灸、推拿,不见效第二个医生为局部热敷,外用“扶林凝胶”等止痛的膏药,不见效第三个医生建议动手术,拒绝,医生只好用25%甘露醇250毫升加地塞米松10毫克,静脉滴注
输液的时候,也是跪着的
马有斋疼痛难忍,对大儿子说:“去,拿一包白粉来”
贩毒的人自然知道怎么吸毒,把白粉放在纸上,弄成一行,一只手端住纸,另一只手堵住一个鼻孔,用另一个鼻孔吸,一甩头的工夫就把白粉吸了进去吸毒带来的快感抑制住了疼痛,几天之后,腰椎间盘突出竟然奇迹般地好了,然而,吸毒的快感也不如最初强烈了,马有斋开始采用注射吸毒的方式用一根松紧带绑住手臂,就跟护士打静脉针时一样,拿起针管,把针头朝上,扎进胳膊弯的血管里,把毒品推进去一会儿,又把毒品抽回到针管里,混合着血,这样来回几次,冲洗针管,以便把全部毒品都输入进去到了注射毒品的阶段,就已经是很深的毒瘾了,很难戒掉如果是一个有几年毒瘾的人,身上已经找不到血管来注射了这时,们会采用一种叫“打血槽”的方式就是在大腿上打个洞,插上一根输液管输液管插上去后就不拔出来了,一直插在大腿上毒瘾来了,用针管把毒品通过输液管注射到体内
马有斋胳膊上密布着针孔,只能在胯间注射了,一天要褪下裤子好几回,终于,三个儿子跪在了面前,求戒毒
大儿子说:“爸,不要命啦?”
马有斋说:“不要了”
大儿子夺过针管
马有斋扑通给儿子跪下了,哀求道:“给”
到吞噬
三个儿子只好强制戒毒,将马有斋关进后院的一间房子,派了一个老头伺候毒瘾发作的时候,老头就将手脚捆绑上,嘴里塞上毛巾,塞上毛巾是防止痛不欲生咬自己舌头云南罗发伟毒瘾发作时,将父亲骨灰吸进肚子;甘肃王娟毒瘾发作时先是裸奔然后一头扎进粪池;四川陈锦元毒瘾发作时四肢痉挛,鬼哭狼嚎,附近的一所幼儿园因此搬迁;广东曹小军毒瘾发作时,吞下去瓶盖、打火机,还有的两根手指
马有斋迅速地消瘦下去,由一个健壮的中年人,变成了一个骨瘦如柴、目光呆滞、涕泪交流、大小便失禁的老年人因为免疫能力低,的头发开始脱落,在一次高烧之后,双目也失明了
吸毒能够破坏人的正常生理机能和免疫功能,蚊子叮咬吸毒者一下,就有可能起一个脓包一个劳教干警曾说过一个极端的例子,有次一个吸毒劳教人员蹲着锄草,大概锄了一小时,站起来时,脚上的血管全部爆裂,血像高压水枪一样喷射出来,因为怕有艾滋病,谁都不敢靠近等到血不再喷射后才被拉到医院进行抢救
马有斋成了瞎子,睡觉对来说,就像是一种昏迷有时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睡觉无论是睁眼还是闭眼,看到的都是黑暗在药物治疗的配合下,马有斋慢慢戒了毒
戒毒之后,每天起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点着一支烟,过了没多久,就一次点着两根,如果看见一个人的手指上夹着两根香烟在吸,那就是马有斋每天要抽六盒香烟,因为睡眠颠倒,只有在晚上才可以看见,每次见到,的手里都夹着两根烟
除了抽烟,还有一个爱好:在石头上刻字
一个世界对关闭大门,另一个世界的门也随之开启
整天都处在冥思苦想的状态,有一天,让儿子买来几块石碑以及锤头、凿子等石匠工具
儿子问:“要刻什么?”
马有斋回答:“金刚经”
儿子说:“眼睛看不见,会不会刻错啊?”
马有斋说:“字,在心里,怎么会刻错呢”
在后院那间黑暗的屋子里,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石屑飞扬起初,只是给自己找点事做,对于一个瞎子来说,这样做不是为了摆脱孤独,恰恰相反,而是保持孤独将刻好的石碑立在院子里,日久天长,后院就成为了一片碑林,成了一片没有坟头和死人的墓地
后院还有一片池塘,那池塘里有鲤鱼、草鱼、鲢鱼、泥鳅、青蛙、蛇,以及落在水底里的鸭蛋在一个清晨,马有斋打开窗户,突然闻到一股清香
问送饭的老头:“外面,是什么这么香?”
送饭的老头回答:“莲花,池塘子里的莲花开了”
马有斋自言自语地说:“知道了”
从此,披上旧日袈裟,在房间里敲起木鱼,每日诵经念佛,参禅打坐以前,是个假和尚;现在,成了一个真和尚三个儿子问为什么这样做,回答:“赎罪,替们三个”
三个儿子平时结交了不少达官显贵,也拉拢腐蚀了一些官员,为其充当保护伞有一个检察院的科长,喝醉了之后,跑到后院,问马有斋:“老爷子,倒是想问问,什么是佛?”
马有斋反问:“现在几点?”
醉眼迷蒙,看看表,说:“晚上”
马有斋问:“现在人家都睡了吧?”
打着饱嗝说:“差不多吧,快半夜了”
马有斋说:“带钥匙了吗?”
说:“带了,瞧”从腰间卸下一串钥匙,在手里晃着
马有斋将钥匙拿过来,扔进了窗外的池塘
“干啥玩意儿啊,啥意思?”
“不是问什么是佛吗?”
“是啊,扔钥匙干啥?”
“就在家里”
“不明白”
“现在回家,给开门的那个人就是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