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刺客

第91章 白云苍狗

幽深的小巷,砖缝冒出的枯草迎风颤抖,黄昏的柔光笼罩斑驳的石板路梁虹抬手抚摸墙壁,冰冷的触觉席卷全身,每走一步,回忆加深一层

童年消亡于双亲惨死,伴着无尽的仇恨长大,噩梦折磨日夜,仿佛天生应这样孤独地走向死亡却在踏入地狱时遇见一轮骄阳,照暖内心的冰寒

无数次质疑自己,何必负隅顽抗,上天早已写好了结局又无数次拥有信心,至少身边还有人陪伴,上天以另一种方式恩赐力量

友情弥补缺口,爱情是昂贵的救赎然而,亲情、友情、爱情……得到即失去,无一例外

梁虹扶着砖墙默默前行她真的累了,疲了乏了,可这条狭窄的巷子还未到头

新的一年即将到临,她独自来了古奉巷她知道,在这里

们彼此心知肚明,旧日的疤一点点揭开,到了不得不面对的时候爱与恨无所权衡,只在一念之间

忽地,腹中一下微动,神奇的感觉涌上心头她不由欣喜,缓缓抬起手,感应那份正悄然生长的希望

落日余晖染红浮云,天际柔和可亲

走到148号门口时,梁虹手仍放在腹部她抬头凝望爬山虎盘踞的老墙,良久,才收回目光

那扇窗,亮着灯

大门的密码锁是最后一道屏障

梁虹按下了一串数字,密码错误她垂眸,继而重新输入,门锁打开,泪水同时夺眶而出她瞬间失去支撑,无力地倚在门边,缝隙中照出一缕亮光

那数字,是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

屋内物件陈旧,木板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梁虹手扶栏杆,缓慢地踏上一层层台阶,心里沉沉如海

三楼房间的门敞开着,明黄的灯光照亮最后几步台阶房间的窗前,背对而立,斜斜的影子落在地面

梁虹心里一阵揪痛,千万小虫磨蚀她的心

她还是走进了房间

“该叫临安,严灼?还是,颜立衡”

梁虹向窗前一步,声音因极度的克制而发颤

“希望是谁?”

回过头来,直视她的眼睛:“的仇人?还是情人”

几步之隔,们相视而立地板缝像是割裂记忆的网格,楼梯口吹来的风翻开了桌面的书卷,沙沙响动打破沉寂

临安走近她,目光不移,每一步都静无声息伸手关上房间的门,看着她的背影,徐徐开口:“陪在身边的这些年,有很多机会报仇,像当初对刘氏公司那样,不留情面”

“可总是心软和约定结婚,看起来那么爱,连山庄都是为了建的!阿虹,不知道有多痛苦!”

临安轻抚她的脸庞,神色复杂,眸中尽是隐忍的情丝

梁虹镇定心绪,问:“9月26号的晚上,在这里对吗?”

临安垂下了手,指节无法握紧转身走向里面,打开了窗扇,冷风倏地冲进来,单薄的窗帘随风晃动

“没错!那天就站在这扇窗户前,望着走到巷口在心里希望走得快点,又希望慢一些”

梁虹注视的背影临安站在风口,凌乱的头发遮盖眉眼,声音无比清晰

“顺子是安排的!纸条和匕首都是准备的!提前一天在这里等,等会不会来想和好好说说话,用最真实的身份向坦白一切当知道了们之间的仇恨,还会和结婚吗?还会,想和共度余生么”

临安走到她面前,语气阴郁:“来了,这证明仍旧忘不了段金乌!还相信活着?死了,和父亲在同一天死的!阿虹,对来说算什么?段金乌的替身吗?打发寂寞的情人?告诉”

梁虹说不出话,临安压在她肩膀的手沉重如铁,句句刺进心里她无力地瘫倒在地,手撑着冰凉的地面,泪珠掉落空中

当年迷迭花酒吧的一场相遇,让她拥有了生命中最美好的爱情自称夸父的男人以百万支票为诱饵,吸引女人们参与射日游戏在没人敢玩时,她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站到太阳形的箭靶前,双手举起一只苹果

那枚精巧的匕首,正中苹果

时至今日,她依然记得段金乌那时的笑容,骄阳般炽热她承认自己忘不了段金乌,那段感情已刺入骨髓,哪怕她后来爱上了临安,仍不能放下

临安,临安是她的希望,活下去的支撑,愈合过往伤痛的良方

从出现在红气球酒吧那天起,们的纠缠便拉开序幕,近乎十年的相伴相知,胜过爱情更似亲情她不知何时起,发觉自己再也离不开,愿意用生命守护的

如果说,是段金乌告诉她什么是爱那么,教会她爱的,是临安

“是未来的丈夫,想好好爱的人这些年要是没有,的心早死了,哪里还会有什么红气球,刺玫山庄”

梁虹凝视临安的面庞:“如果早点知道,像当年的一样背负仇恨,一定会早些成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无论是毁了山庄,还是杀了”

“杀了?”临安似哭似笑,为她拂去泪滴,“从来没见过流泪,今天是为了吗?”

从衣兜里拿出一枚匕首放到她手心,紧紧攥住她持刀的手,抵在自己的心口:“试试,怎么下手!是亲手毁掉的人生,却没办法毁了那天晚上,们看到跑进了小区,也知道进了那栋楼可放弃了,下不去手甚至感谢顺子拦住了,让没有看到”

“接到的电话时就站在这条巷口,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听安排,假装从另一个城市赶来,和三七们会合其实,只要调查一下,什么也瞒不住,怪太信任”

梁虹盯着锐利的刀尖,沉声道:“忘了,顺子是带进红气球的,山庄也有好多人只听的话如今拥有的财富、地位,有一半的功劳下不去手,就找来白雪,晏扬天没有,或许一生见不到们临安,做了这么多事情,费心了”

梁虹心里无尽悲凉她最信任的人,临安,是如此忙碌她从未发觉,直到林阆被绑那天,忽然出现,谜团有了线索

是担心她受到伤害甘愿露出破绽吗?还是觉得白雪们已经暴露了真相,所以前来收尾?无论原因如何,她得到了谜团的线头,在暗自调查求证中解开了迷雾

梁虹轻叹一声,挣脱握紧自己的手,匕首“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把匕首,是父亲送的,说这是一件战利品把匕首锁进了抽屉,没想到几年后,在调查的时候知道了它,原来这是和段金乌的定情物啊!说多可笑,竟然落在手里”

临安话音幽冷,梁虹记起匕首失踪的事那天,她被刘强雇用的的杀手逼上绝路,段金乌被打断一根肋骨也是那天,义哥戚长诚摔成瘫痪而匕首,遗失在烂尾楼的灰尘中

“下雪的晚上,站在墙后面,应该听到了说的所有话临安,不信么?父亲是一个魔鬼,可不是,和没有关系在眼中,只是颜干妈的儿子”

临安听到她的话,嘴角牵起一抹苦笑,眼眸悲伤站起身指着窗户说:“十四年前的九月二十七日,母亲当着的面从那扇窗户跳了下去,颜立衡,那一刻就死了”

临安情绪激烈,满面悲怆和绝望“每一天都在痛苦中度过,怀疑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说父亲是魔鬼,可在眼里只是一个父亲!一个待好,很爱的父亲可以给想要的一切,改变那可悲的命运!可是,阿虹,亲手断送了的前程!”

梁虹仿佛失去了所有知觉,麻木地凝视地面,腹中又是几下微动,她眼睛里有了些光亮

临安半跪于地,抬起她的下颌:“照着段金乌的样子整容,只为有机会接近下决心要毁掉,让尝一尝失去所有的滋味可败给了,成了的俘虏,恨自己的无能,没办法为父母报仇!什么是真相?不信命!只知道,之间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们不可能在一起”

梁虹凝视眼前人,的脸庞和段金乌只有几分相像临安只是临安,尽管现在神情决绝,也无法掩藏眸底的心绪

她握住的手,几乎乞求:“们忘记过去,重新生活,好吗?”

夜色加深,窗外树影婆娑,毛月亮挂梢头

临安抿嘴垂眸,颤栗地推开她的手,踉跄一步扶住窗台,背对她说到:“能忘记童年的噩梦吗?好多个夜晚,看着在睡梦中流泪,也恨,恨的父亲!为什么对那样残忍,为什么要杀人!走向了一条不归路,又怎么可能逃脱化名严灼,接手父亲在国外为留下的财产,每当花钱的时候都感觉的双手浸满了血!于是不停地炒股、投资,想尽办法赚钱把的钱全部捐了慈善,可的手还是洗不干净……”

梁虹俯首靠着木板床头,听临安讲出每一句话,心里空寂清明今年的平安夜少了苹果,还好,还有陪伴身边

如果,如果今夜是们共度的最后一点时光那么,她只想全身心地感受,汲取空气里漂浮的每一丝温度然后在黎明破晓时,走出这所古旧的房子,成全所有想做的事

“阿虹,不该爱”

临安关紧了窗户,拉上窗帘挡住黑夜

这一刻,彻底褪去多年的面具,在她面前显露最真实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