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袁承德
的生母在还在襁褓中便去世,她的死因,整个侯府中讳莫如深刚记事时,中午似睡非睡,奶娘在身边,摸着的头,口中一长一短的跟丫鬟们叹:“别看德哥儿生在富贵家,可也是个可怜的,娘真狠心,这样赌气走了,让这孩子日后可该怎么办呢,侯爷再疼,可也是个男人,终有一番事业要立在外头,哪里时时顾得上,啧啧”
中午起来便去问父亲娘的事,什么是“赌气走了”,爹素是个慈祥爱笑的人,那是第一遭瞧见冷眉立目,寒声问:“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在哥儿面前嚼蛆!”命人把领出去玩,悄悄溜回来看见奶娘和丫鬟们跪在爹面前自己掌嘴,之后再也无人敢在面前提起娘的事过了两三日,爹领着去书房,看墙上挂着的一幅画,那画上有个穿着淡绿衣衫的女子,鸦髻粉面,低头含笑,手里捏着一枝荷花,爹说:“她就是母亲”便说不出话,脸上满是伤心怅惘的神色,一下一下摸着的头,满腹的话不敢问,只是愣愣看着那画的女子,想不出她曾是个活生生的人
有哥哥姐姐,皆待极冷淡,不理不睬,整个府里只有爹和身边伺候的仆妇们待最好,在心里悄悄把奶娘当娘,把贴身伺候的丫鬟碧蝉当娘,可又觉着不对,她们和画里那女子半分相像的地方都没有,直到见到林叔叔的小妾陈香兰,一颗心这才四平八稳的落下来――娘合该是她这个模样
香兰待极好,温温柔柔的跟说话,关心体贴寒温,亲手给做衣裳鞋帽,还教写字读书,听说心事有一回前房嫡出的二哥欺负,骂是:“奴才生奴才养的,亲生的娘也是下贱种子!”听了大怒,因打不过,趁不备便捡了块石头拍在头上,疼得当场大哭,丫鬟婆子赶紧给拉开,父亲不在家,大哥过来评断此事,因二哥也不占理,年纪又小,便不了了之
将这事兴高采烈的讲给香兰听,本想让她夸,熟料香兰竟肃着脸,道:“去墙角面壁思过去”
懵了,眨着眼,瘪着嘴,不知自己错在哪里,只好用可怜巴巴的小眼神看着她香兰说:“好生想想自己哪儿错了,待会儿有话问”
香兰在心里就是母亲,不想惹她生气,只好小小叹了口气,把手里拿着的小木刀放下来,头低得不能再低,凄凄惨惨,垮着肩膀,勉强拖着步子往前走,脚上好像拴着两道铁链,每一步都无比沉重走得够慢,走两步还用期待的小眼神儿回头看看,见香兰挑着眉沉着脸,才噘着嘴扭过头,整个人垂头丧气,萎靡不振的耷拉着脑袋,把头抵在墙上,沉在阴影里
不知多久,只听香兰说:“好了,过来罢”
松口气,转过身跑来抱香兰的胳膊:“方才没说话,也没动,乖得很!”
香兰摸摸的头:“德哥儿最勇敢,像男子汉大丈夫一样,自己做错了自己扛”
一听便开心了:“真的?就像爹那样?”
香兰立刻点头:“不错,德哥儿是个小老爷们儿了”
“噢!”立刻挺起肩膀
“那告sù,错哪儿了?”
一听这个,又垂下头,两只手绞来绞去,实在不觉得自己有错,憋了半天才也说不出话,只听香兰道:“错在本是口角的事,却动手伤人今**要记住,无论日后旁人说话再如何难听,也要克制住自己,不能生气,不能大打出手,倘若因一时冲动,失手伤人,闯下大祸,到时候便后悔莫及了”
“可骂娘,忍不住”
香兰把拉到跟前,看着的双眼道:“闲言碎语都是人家的嘴,咱们管不住万丈高山,就算再多毁骂,也不会减高一寸;千里大海,就算再多诽谤也不会减少一滴只有小树叶儿,寻常人吹口气便飞跑了要把心定下来,像高山,旁人说什么都能如如不动,像海水,再难听的皆能容纳不能听到旁人说几句酸损的,整个人都跳起来拔剑弩张,看似是不吃亏挽回颜面,实则信心与定力不够连几句酸话损话都堪不起,日后能做成什么大事?”
她一行说,一行亲手绞了毛巾给擦脸,低声说:“母亲是个最要强最磊落的人,争气了,她便欢喜了,倘若她还在,指定不喜欢拿了石头伤人的旁人越故意酸损,越不要理睬,越要心平气和,越要自己争气,争锋不在嘴上和拳头上,明白么?”
靠在香兰怀里,点点头,感觉心一下子就熨平了
香兰伸出指头,在耳边低声道:“那咱俩约好了,下次不管听见别人再说甚难听的,都不能动手,更不能像泼妇似的骂人,嗯?”“嗯”一声,伸出小拇指和香兰勾了勾
后来每当听见闲言碎语,便想起香兰的话,能迅速熄灭恨火,心平气和的放下,只默默的争气,多少年后回忆起来这件事,才恍然明白香兰当日教会什么
再后来,爹娶了林叔叔的四妹做填房,香兰成了的舅母跟继母无甚感情,不过面子上应承而已,她倒也不曾为难,们二人演不出母慈子孝,不过丢开手眼不见心为净舅母依旧惦念,回到京城便把接去,或打发人把接到金陵一住半年
喜欢舅舅、舅母那里,恬淡又温馨,舅舅那样霸王似的人物,在舅母跟前就像只徜徉在阳光下的猫儿,舅母这一生给生了两男一女,舅舅一辈子也不曾纳妾记得曾有一次有个叫韩光业的下官送了绝色美人来,舅舅竟硬塞给,还拍着的肩膀感慨说:“小子,也到了该知人事的时候了,老子眼光不行,看身边的丫鬟长什么鬼模样,舅舅疼,给个好的”
哭笑不得,尴尬到手足无措,语无伦次推脱道:“还是舅舅留着,舅舅留着”
舅舅嘿嘿直笑:“留下,舅母嘴上不说,心里指定难受”又长叹,“还没上过疆场,不懂,沙场上过命的交情是什么样儿的,跟舅母就是过命的交情,何况心里爱她呢,舍不得她难受再说了,那些水葱似的丫头片子就图个眼睛新鲜,人情世故、阅历学问能说出个什么,也没得意思,真要心里熨帖,还是屋里床前坐的那位,以后小子找了个可心的人儿指定就明白了”说着跟个情圣似的,又拍拍肩膀,一副“是过来人,还太嫩,不明白,没人能懂啊”的模样,一行长吁短叹一行颠颠儿的找舅母去了
舅母生的长子叫林阔,长得跟舅舅一个稿子里脱出来的,性情倒是极内敛稳重,小小年纪竟也有不怒自威的架势,习武读书从不叫苦,后来接了舅舅的班,执掌林家军阔哥儿八岁那年,舅母又生了个女儿,叫林君荣,生得玉雪可爱,舅舅稀罕得不得了,荣姐儿五岁时开蒙学琴,每日“嘈嘈切切错杂弹”,每一记勾指,每一声撕拉琴弦,都好像弹在太阳穴上,难听得惨不忍闻,外头弹棉花的都比她弹得好听些,舅舅许是耳聋了,竟觉着荣姐儿弹的是人间仙乐,每日只要得闲儿,就让荣姐儿“弹一曲让爹爹享受享受”,常常大马金刀坐在剪秋榭的太师椅上,手拍着腿拍子,摇头晃脑等荣姐儿弹得越来越像样,舅母生了小儿子林闲舅舅得意说:“这俩儿子,林阔、林闲,有钱又有闲,这名字的寓意深了去了”闲哥儿却自幼调皮得跟个猴儿似的,一刻都不得闲儿,长得像舅母多些,性情脾气倒跟舅舅像了个十足,从小没少闯祸,也跟个小霸王似的,人人都觉着淘小子出好将,保不齐林家日后再出个将军,没料到后来却读书好像开了窍,日后一路官至布政司
同舅舅家三个孩子极亲近,仿佛们才是的亲弟弟、妹妹荣姐儿出嫁那天,阔哥儿领兵在西南来不及赶回,便以兄长身份背着荣姐儿送嫁,舅舅一直红着眼眶,还偷偷摸摸擦眼角,舅母悄悄说,舅舅一宿都没合眼,一直后悔当初合该找个倒插门的女婿,不该贪虚荣嫁探花郎
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已经做了从四品的指挥史,全然一刀一剑拼出来的功名继母想插手的亲事爹同她感情平淡疏远,镇日军务繁忙,家都很少回,把带在身边在军中历练继母也无法,她生了两个女儿,好容易第三个生了儿子却中途夭折,人人都劝她早作打算,自己能生出来再好不过,倘若日后生不出,总好在底下的孩子当中先挑选一个,日后认在自己名下她挑来挑去选中,又想给寻个得力的岳家舅母知道这事,亲自相看张罗,将选中的人选让舅舅捎给父亲,父亲当时便同意了娶了翰林院乔翰林的女儿,乔氏生得清秀俏丽,又极贤惠,活泼爱笑,经史子集、琴棋书画也都略通,婚后生活也十分如意
就在成亲第二年,皇帝驾崩,东宫继承大统,不久,亲自平反沈家冤案,将原先沈家抄没财产尽数奉还只是沈家的人已经死绝了,最后这家产竟退到的头上爹神情复杂,终向提及当年旧事,将生母追认为亡妻,母亲的坟终于堂堂正正迁到袁家的祖坟里父亲亲自主持迁坟之事,棺材起出,轻轻摸了摸棺椁,满目的伤心,嘴唇泛白,初春天气不曾寒凉,父亲竟浑身微微颤抖
妻子轻声对说:“公爹这样子是因着难过,听说书房里一直挂着婆婆的画像呢,多少年了都如此,真是一片真心真情了”言语中隐含羡慕之情默默给母亲敬了一杯酒,洒在坟前,想,母亲在乎的该不是这个,不是死后平反极尽哀荣和父亲几十年的愧疚和真心,那可怜的女人该想如舅母那样,夫君孩子,其乐融融的过日子,可惜她当初满是绝望,不知这漫长的等待和煎熬究竟何时才是尽头,所以她再也等不及,再也忍不住如果她早知有一日沈家会平反,她会如何?如果她早知道会如此争气,她会如何?是否还会狠心抛下就这样去了?
可惜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R1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