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六〇章 非是寻常婢人家(二)
阿爹还未说事,紫藤却隐隐感觉所言必与自己身世相关
用府上其丫头的话来说,“阿爹太老了,说是阿爷倒更教人相信且瞧的模样,眼睛不似眼睛鼻子不像鼻子的,料来年青时也好看不到哪儿去,怎能出生这般俊俏水灵的姐儿?”
还有人打趣,“只听阿爹说娘亲过世早,旁的谁也没听过见过,仅凭一家之言,实难以取信,要说,莫不是在哪里捡来的充了女儿?”
幼时倒还好,心思简单知事浅陋,不曾琢磨此间关系,近来涉世渐深,她的思虑愈渐周密,自然也察觉到了一些异常这会儿听了紫符央的话,心中隐隐有所猜测,不觉间坐直了身形,垂首竖耳
“妮儿,其实不是的阿爹”紫符央轻声说着,顿了顿又道,“是的外公”
听了前半句话,紫藤脸上并无讶色,然,待老人说完后半句,她缓缓抬起了头,满眼震颤,犹听天上炸雷
紫符央讷了讷嘴,接着道:“父族为胡姓,娘亲是的独女,她叫紫灵毓,钟灵毓秀的‘灵毓’”
灯火微微,室中昏晦,却分明见眼眸奕奕,似有精光
一时间,一老一少皆不言语紫符央是全然沉浸在旧日回忆之中,想起往昔种种,此时难以自拔而紫藤,却着实不知要如何接话她的脑海中闪现了许许多多的问题,骤然间不知该先问哪一个
“和毓儿长得很像......好像要高挑一点儿”紫符央喃喃叹道,“她离开和外婆身边时,也就比这会儿大一点”
老人轻轻摇着头,双目之中隐现哀芒
“阿......外公!”紫藤问道,“娘亲为甚么要离开们,发生了甚么事?”
“阿爹”二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好在最后还是叫出了“外公”这个陌生的称谓眼前之人虽非自己生父,但也是自己的外公,可不是旁人所言“犄角旮旯里捡回来的”
紫符央看向外孙女,微微苦笑,娓娓道出了缘由
“妮儿,和外婆、娘亲都是紫阳人,也是在紫阳廉州城出生的”
紫阳郡位于大华东北,取名自道门全真派大纛紫阳真人两百二十六年前,紫阳真人传掌教之位于紫霄真人后,“紫”姓成为全真派嫡系之姓
“现今越云山上‘紫云真人’是的师弟,日后得空可以去认认亲”
原来,当年紫符央在宗门是嫡系首徒,且在师兄弟间声望颇高,不想师父临终把掌教之位传给了师弟紫云央那会儿年轻气盛心高气傲,负气离开了全真教,在山下的廉州城娶妻生子,靠着打猎砍柴维持生计有一身好武艺傍身,且人又勤快任劳,慢慢在城外安定了下来,日子可说是越过越红火
虽未承掌教之位,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在廉州那十几年乃是紫符央人生中最难忘的一段时光
可惜,十九年前的一场遭遇改变了一切
“那日照常去山里打猎,在半山腰的一处凹口发现了一个受伤的年轻人当时受了很重的内伤,斜倚着土坡,人昏昏沉沉的唉,那时心善,不忍死于荒野,便把带了回去”紫符央低声叙述着,满脸悔意,“要知后来发生的那些事,真该让死在那里的!”
紫藤问道:“那人是阿爹么?是个坏人吗?”
她能感觉,外公嘴里的“那人”应该就是自己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
“不错,那受伤的年轻人便是的阿爹叫胡郗微,来自都城胡家后面才查到,当时的皇后,也就是当今皇上的奶奶是的姑母也不知怎的,其时们一家已脱离胡氏一族,在帮颌王做事”紫符央又道,“至于是不是坏人,也说不清”
至此时,紫藤总算知晓了自己的出身
父族都城胡氏乃百年宦豪,母族紫阳全真派是宗门巨擘,这等出身,放眼整个大华也称得上一等一的好
胡氏一族虽因涉“赟王案”而广受牵连,然,所灭者也仅胡凤举一脉胡家沉淀百年,人才济济,不涉党争的毕竟是多数,帝位新替一番清算后,又有大批族人重掌权柄,登堂入室
至于紫阳郡全真教,那可是传承数百年与都城虢山真武观齐名的领袖宗派全真一派主修黄老之术,善丹药之学,历来门规森严纳徒谨慎,是以,声名多显于东北四郡
“要说好,女儿因她而死,自不觉得好”紫符央叹气道,“要说坏,凭良心说,不是个坏人要不,们也不会许娘亲嫁给”
老人絮絮叨叨讲了很多
伤好之后,胡郗微并未马上离去,而是顺势住了下来为报答救命之恩,待紫符央夫妇如生身父母,视紫灵韵如亲妹子,日常家里的活儿都是抢着干,不久又为一家置办了一幢宅院
朝夕相处间,紫灵毓对这个“兄长”生出了情愫
紫符央夫妻对独女疼爱非常,且胡郗微那近一年的表现也让二人认定其是个值得托付之人,便允了这桩婚事
父母在,子女婚事不可不报胡母早逝,胡父却还健在,于情于理此事都当告知家里,于是胡郗微回了都城
胡凤年早年便与兄长、族人决裂,所亲者唯此子耳,听要成亲,自然满心欢喜,甚至不远千里到廉州参加二人的婚仪
“们成亲的次年,毓儿便怀了,一家人不知有多喜乐!”紫符央笑道,“那些日子,父亲总是伴随在侧,对娘亲呵护备至,们瞧在眼里,自然是知道的问,是坏人么,想,怎么也算不得坏人罢”
咂巴着嘴角,目有迷茫
“可好景不长,那年临年节时有个陌生人找上了门,跟父亲说了几句话”紫符央叹了口气,接着道,“也不知二人聊了些甚么,胡郗微转头便急急来跟们辞行那时毓儿怀已经八个月,眼看不多久便要生了,听要走,急得哭成泪人们穷追之下才道出缘由,颌王有要事召入都城”
胡郗微说,夏牧朝于恩同再造,此召不可拒
“父亲信誓旦旦说,帮颌王办好差事就回廉州来,往后再不远足们实在没法子,只得由去”紫符央轻叹道,“走后的日子,毓儿整日忧愁身体愈差,怀胎九月便早产生下了”
紫藤一边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不待她问,紫符央接着道:“有了,毓儿总算有了寄托,身体渐渐好转原想,父亲此去都城办事,最多半年也该回了可等了九个多月依然杳无音讯,连一封信都没有捎来”
“阿爹出事了么?”紫藤急问道
从外公口中,她已知娘亲早逝,眼下既知胡郗微是自己的父亲,当然想知道的消息
紫符央摇了摇头,回道:“后来找到,解释过那会儿帮颌王筹建一个叫‘百微堂’的暗档,期间不得与外界往来”
想起百微堂和胡郗微后面的遭遇,老人眼睑轻颤,心中倒寒
“后来,娘亲实在等不住了,趁给采买物用的时机留书一封便离了家”紫符央哀声道,“和外婆一门心思在身上,没想到毓儿会在那个时候离家远走,直到夜深不见她回来,才看到她留在枕下的那封信,急急忙忙去找”
“后来呢?”紫藤急问道,“娘亲是去找阿爹了吗?后来怎么了?”
过去已发生,不可逆转,可身为人子总是想把事情往好了去想
听外孙女追问,紫符央流下两行浊泪,呜咽道:“娘亲走后......毓儿那日走后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