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

章116

顾云章简直哭笑不得:“那里的毛也要剃吗?”

陆正霖是个讲卫生的,生怕顾云章身上会藏有虱子跳蚤:“剃了再长嘛,这有什么可心疼的兄弟,翻身把屁股撅起来……唉哟哟……”像烫了舌头似的连连皱眉吸气:“屁股都饿瘦了,这是遭了多大的罪啊?!”

陆正霖把顾云章仔仔细细的清理了一通,末了端进一盆水放到床前,又扶着顾云章坐起来,把那两只伤痕累累的赤脚往水里插去

顾云章穿了太久的草鞋,脚上皮肤被磨出了好几处红肿溃烂,趾甲也斑驳破碎带着血渍陆正霖蹲在盆旁,一边给洗脚一边长吁短叹:“的老天,看着都疼啊”

顾云章叼着根牙刷,满口白沫的含糊安慰道:“不疼”

陆正霖像吞了火炭似的,神情痛苦连连摇头:“不疼个屁,咋可能不疼呢?”

休养生息

入夜时分

陆正霖将屋内屋外拾掇干净了,又在床上铺了洁净床单关好房门吹了油灯,摸黑上了床,展开薄毯将自己和顾云章盖上了

侧过身来将人搂进怀里,就发现对方瘦削单薄到了极致;本来就是个纤细的身架子,这回再没了肉,抱起来简直就成了轻飘飘的一缕魂

摸摸索索的捏了捏顾云章的手臂大腿,隔了薄薄一层皮肉,那骨棒细的不像话,仿佛可以一把掰断抬手向上抚过那个秃脑袋,满怀怜爱的把面颊蹭到了顾云章的额头上

顾云章身体虚弱,吃晚饭时就念叨着犯困,如今一动不动,呼吸轻缓,想必是已然睡着了

陆正霖睡不着

木板床硬,惦记着顾云章现在一身骨头,躺着要硌得疼痛,便把人紧紧贴身抱住了,想用臂弯手掌去垫对方的肩膀胯骨顾云章也老实,摆成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睡起觉来安安静静的,像个小猫儿一样,招人疼

陆正霖一点儿也不理解为什么外界要把顾云章描绘成一个活阎王;眼中的顾云章苍白秀气,平日不多言不多语的,一逗弄就低头,再逗弄不好意思了,开始装听不见——多文气的一个人啊,连个大吵大嚷的时候都没有

陆正霖就觉着顾云章招人疼,在理智上也晓得这家伙不是善类,可是理智归理智,一见着顾云章就高兴,就心软,软的都要化了

至于其它问题——比如顾云章身份特殊,而且是个男人,比如自己这一支将要断子绝孙,老了无人送终……等等等等,那就全顾不得了

陆正霖不是什么大人物,也没什么大本事,生不出什么远见卓识,可是心里不糊涂;对于自己将来的日子,反复掂量过无数次,如今既然做出了决定,那以后就死心塌地,再不想别的了

陆正霖搂着顾云章浮想联翩,直到午夜时分方入了睡

睡着之后打了两个不甚连贯的小呼噜,结果就把顾云章给吵醒了——在林子里睡了这么久,已经快要变成野狼狐狸,夜里即便是无人惊动,也要神经过敏的时常猛醒

往日醒来之后,常常冻得瑟瑟发抖,肢体僵硬;如今却是周身一派温暖——这让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家了

睁开眼睛仰起脸,借着月光望向熟睡中的陆正霖头脑空白的痴看了许久,忽然一眨眼睛,长睫毛上就挑出了一滴泪珠

“老天爷对不算坏呀……”缓缓抬起一只手,轻轻抚摸了陆正霖的面孔,心里默默的对自己说:“能有眼下这么一刻,知足了”

陆正霖怀抱着顾云章,心里又牵挂着对方身体虚弱,睡的并不踏实顾云章这么一动,立刻也跟着醒了,下意识的开口便问:“嗳哟,怎么不睡了?是不是哪儿疼啊?”

顾云章轻声答道:“不疼”

陆正霖惺忪着睡眼又去摸的肚皮:“那是饿了?给热点儿剩饭去啊?”

顾云章其实并不饥饿,可是面对这个睡的懵里懵懂的陆正霖,忍不住就想支使对方干点儿什么

于是就答道:“嗯,是饿了”

陆正霖一听这话,当即翻身起床,站在床边先用毯子把顾云章裹成蚕茧一般,然后就点起油灯,光着膀子走到外间小屋中生起炉火,将晚上未吃完的肉末粥尽数热了

端着一碗粥回到房内,把顾云章扶起来靠到自己胸前坐了,随即就用勺子舀了稀粥去喂对方顾云章吃了一口,故意摇头道:“太烫”

陆正霖听闻此言,赶忙一边用勺子搅动米粥一边呼呼的吹凉风,末了自己先尝了一口:“哎,这回好了”

陆正霖大半夜的打发顾云章吃了一顿饭洗刷了碗筷吹了油灯,回到床上刚刚躺好,哪知顾云章又要喝水陆正霖对此毫无意见,摸着黑就下床倒水去了

顾云章这回终于吃饱喝足,躺在床上来了精神;而陆正霖忙碌许久,也早没了困意两个人抱做一团,陆正霖接着白天二人的话题,询问被俘之后的生活情形顾云章自然是不肯实话实说,只讲自己进了自卫军的监狱,坐了许久牢房之后设法逃出,跋涉而归

讲话的时候语气平静,真话假话混在一起,陆正霖丝毫听不出破绽来,只是心疼受了大苦两人唧唧哝哝的叙述着别后离情,言语甚是肉麻,亏得再无人旁听

待那情话讲到十分了,陆正霖忍不住把手探入顾云章的裤衩中去,前前后后的抚弄顾云章先前落在段提沙的手中,被对方那驴家伙干了无数次,这时就有些心虚,紧紧的夹了双腿不让陆正霖的手指乱捅陆正霖以为是怕疼,便压低声音做出保证:“现在哪舍得让和干那事儿啊?就是摸摸”

顾云章听闻此言,假作犹豫,其实暗地里自己伸手去试探触碰了股间,感觉经过了这几个月,那一处已然并无异样,这才低下头来,轻轻的答应了一声

将一条腿骑在了陆正霖的腰间,一边任由对方爱抚自己,一边在心中暗暗回忆到家后自己所讲过的谎言,且将那大谎小慌条理清楚的记在脑中,以防日后一时疏忽,再说走了嘴正盘算的头头是道,不想忽然听到陆正霖出了声:“兄弟,硌不硌的慌?”

这些时日中,顾云章夜里不是瑟缩着蜷在树上,就是半昏的趴在草丛,如今能睡上木床,都要舒服死了,哪里还会觉着硌?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儿,迟疑的答道:“嗯……有点儿”

陆正霖紧抱着一翻身,仰面朝天的说道:“先趴在身上对付半宿吧,明天找两条毯子铺到床上”

顾云章把下巴抵在陆正霖的颈窝处,犹犹豫豫的答道:“哦”

翌日清晨,二人醒来

那顾云章往日无吃无喝,一样翻山越岭;纵是站立不得了,也会苟延残喘的向前连滚带爬,一棵野菜都能顶上一天半天的;可此刻到家吃了两顿白米细面后,反倒娇贵起来了,躺在床上是起也起不得,动也动不得陆正霖一看那皮包骨头的模样就深觉心痛,也不等支使,很自觉的就忙成了一只陀螺,滴溜溜的围着顾云章转

本来就疼爱顾云章,如今见对方虚弱不堪,就更像是对待那捧心西子一般,不由自主的就自降地位好几级,恨不能将对方顶到头顶上过日子

如此养了几日,这天下午坐在床上,正将顾云章的一只脚放在腿上,用棉球很小心的蘸了红药水去涂抹那未愈合的创伤处顾云章这些天表面沉静可怜,其实暗地里作威作福,心中十分得意——本来就是知足的,如今就更是快乐到了百分之二百

至于“死了都不冤了”之类的话,也不再想起——好岁月才刚刚开始,非得再活上二三十年不可!

“老陆……”轻声开了口:“过几天,咱们就搬去清迈吧”

陆正霖小心翼翼的把药水瓶拧严了:“好——就是怕路太远,身体吃不消”

顾云章没搭这个话茬儿,继续说道:“清迈那个地方挺热闹,到时候咱们可以四处逛逛”

陆正霖蹭了一手红药水,这时就一边用草纸擦手一边看着笑:“行啊,逛吧!天天逛,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顾云章不和对视,微笑着把脸扭开:“把钱全花光了,咱俩就得喝西北风了”

陆正霖一下一下摸着的小腿:“花吧,能挣钱——挣不来大钱,小钱总没问题”

顾云章闭上眼睛,其实没想笑,可是忍不住就含了笑:“不用挣大钱”

去清迈

在这年的三月份,陆正霖开始张罗着

顾云章的身体大概还是底子好,经过了一两个月的休养,那脸上渐渐丰润起来,皮肤白里透红的,眼睛也是闪闪发光眼看着陆正霖房内房外的忙碌,想要过去插手帮忙,然而陆正霖完全不让,将连搀带扶的硬给送回了床上,又把桌上的一串黄香蕉也送到了身边

“上床坐着去!”一头大汗的看着顾云章笑:“这点活儿还用?一个人就行!”

顾云章坐不住:“帮帮……”

陆正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将那香蕉掰下一只塞到了顾云章手中:“不用帮,吃的吧,渴了叫,给倒凉茶喝”

顾云章盘腿坐在床上,闲闲的吃了两根香蕉其间陆正霖在房内翻箱倒柜,将两条崭新的军用毛毯和几套换洗衣裳卷在一起,严严密密的打了个大包袱至于外间的锅碗瓢盆等物,因为价值不大,所以只从其中捡出几只新瓷碗摞在一起,用细麻绳十字花的捆好放入了一只小箩筐里仔细清点了身上所有的零碎泰铢,给顾云章送去了一杯凉茶,然后就长跑健将一般冲出房屋,穿过小半个班棉坝子,进入了附近的一处村庄内

从此地去清迈,路途曲折,须得先自行赶到清莱,然后再乘长途汽车前往清迈乘汽车倒是容易,只是从班棉到清莱要走上将近两天,中途无处过夜——这就让感到犯难了

总觉着顾云章身体还弱,是无论如何露宿不得的幸而经过一番联络设法,却也解决了这个难题

气喘吁吁的敲开了一家房门,一名肤色黝黑的汉子迎出来,先是操着拙劣的汉话招呼了陆正霖,然后就从院内草棚中扛出了一麻袋大米,骡马似的跟着陆正霖往回走来陆正霖且行且向恐吓道:“可别糊弄,明晚儿要是住不上正经房子,不怕麻烦,宁可折回来跟要个说法!”

那汉子挥汗如雨的连连保证:“不骗人,不骗人,一定能住好房子否则来打的脸!”

两人进入了老弱残兵们所占的地界,汉子在陆正霖的指示下,将那袋大米放在了一架小马车上,又擦着热汗道了几句辛苦——原来这汉子想给自家弟弟送一口袋大米去,而那弟弟一家正好就住在班棉清莱两点之间的一处村落中;陆正霖偶然间得知了此事,就主动找上门去,表示自己愿意为其运送大米,不过当晚得在那弟弟家住上一夜

汉子省了一趟负重跑腿的麻烦,自然愿意,当即满口答应陆正霖其实不大信得过对方,不过如今无计可施,只好是不信强信了

当晚,陆正霖在这一间半草房内做了最后一顿晚饭,将明后两日的干粮也都预备出来了打发顾云章吃饱了肚子,把余下的米面拎出去分送给了留下来的几位残疾老兵们老兵们无家无业的,军队就算们的家园,长官就是们的父母如今听说顾云章要走了,自然也都感到伤感,只是顾云章往日一派漠然冷酷,所以们直到如今也不敢贸然上前亲近,只在翌日清晨时分,一起出来为顾陆二人送了行

顾云章对这些人是全无感情的,可是碍于情面,不得不从陆正霖身上掏出钱来,一人给了十泰铢老兵们接了钱,一起敬礼道了谢;而顾云章面无表情的点头还礼,心中丝毫感受不到离别之苦

陆正霖扶着顾云章坐上马车,然后又对老兵们挥挥手,随即一甩马鞭子,赶着拉车的一匹矮脚马上了路

今天是个好天气,陆正霖很惬意的走在马旁,不时的就回头看一眼坐在大米袋子上的顾云章

总是回过头来,惹的顾云章发了话:“看什么?”

陆正霖笑了:“看呗!”

顾云章低下头,对着前方的马尾巴笑道:“别看,看路!”

陆正霖偏不看路,偏要对着顾云章傻笑,结果一脚踩到土坑里,摔了个狗吃屎

当晚,陆正霖按照地址,果然将大米送去了那汉子的弟弟家;而那弟弟也果然腾出房子让两人居住了

一觉醒来是天明,因为没了大米的累赘,所以陆正霖跟着顾云章一起坐上了马车两人之间还夹了一位新乘客——一只毛绒绒的小黄狗

那弟弟家的大黄狗前些日子下了崽子,满院子跑的都是小狗儿该弟弟被这些狗崽子烦的要死,故而清晨见陆正霖很有闲心的蹲着逗狗,便十分大方的送了一只陆正霖也不客气,一给就收,出门后对顾云章笑道:“带到清迈养着去!家里得有条狗,看大门嘛!”

顾云章很喜欢听讲这些过日子的琐事闲话,这时就忍不住笑道:“还要坐长途汽车呢,带这东西多麻烦?!”

陆正霖伸手捧起那狗崽子放到顾云章腿上:“不麻烦,把它装进背篓里就是了兄弟,以后这就是咱们家的门房,给它起个名字吧!”

顾云章哪里会起什么正经名字,双手托着那条黄狗崽子,很觉好笑的说道:“这东西真胖,像个毛球儿”

陆正霖灵光突现,当即出主意道:“好,那咱就叫它黄毛球儿吧!”

顾云章微笑点头,心里就觉着这名字十分耳熟,仿佛很久之前在哪里听过似的;然而略略追忆了一番,却是想不出什么眉目

顾云章一手抱着黄毛球儿,一手搭在陆正霖的腿上,身体随着马车摇晃起伏

清晨阳光爽爽朗朗的洒了满头满身,在一派喜悦中转头望向陆正霖;而陆正霖笑着抬手揽住的肩膀,又扬起马鞭子甩了个脆响儿:“兄弟,给唱个曲儿啊?”

顾云章含笑望向前方:“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