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之际,晚风轻拂,檐角下的檐铃叮当作响
像是敲在沈扶雪的心上一样
陆时寒看着沈扶雪,直截了当道:“浓浓,愿意嫁给吗?”
沈扶雪心跳若擂鼓
陆时寒当真想娶她,而且就这样同她提了亲
沈扶雪从来都是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何曾遇到过这样的事,她整个人都乱成了一团,全然不知该如何处理,只是怔在那里
片刻后,沈扶雪才有了思考的能力
对于陆时寒的提亲,沈扶雪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她的病
沈扶雪脱口而出道:“不行的,陆大人,是知道的身子有多弱的,是活不了几年的……”
之前她就是因为身子的缘故,不想拖累旁人,所以才会主动与陆显退婚,现在面对陆时寒亦是如此
如果她嫁过去几年就死了的话,对于陆时寒而言是多大的伤害
此时的沈扶雪完全没意识到,她对于陆时寒的提亲,第一反应是担心自己的身子太弱怕拖累陆时寒,而不是直接拒绝
陆时寒道:“不在乎”
喜欢的只是小娘子,无论小娘子的病症有多严重,都不会惧怕,也不会放弃
会一直陪着小娘子,帮小娘子找寻大夫,有信心,一定会把小娘子治好
就算不能,也会一直陪着小娘子
沈扶雪瞪圆了眼睛
若是换了旁人,面对她这样活不了几年的女子要做妻子的话,怕是都要退避三舍,可眼前的这个人却说不在乎,而且毫不退缩
沈扶雪实在想不到陆时寒会做出这样的应对
像是千万条丝线缠绕在一起,沈扶雪的心也彻底乱了,她眨了下眼:“那也不行”
“为什么?”陆时寒问
沈扶雪咬唇,她的声音有些慌乱:“也不知道,总之就是不行”
她确实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个在闺阁里待了十五年的小娘子,从未面对过这样复杂的事,她如何能知道该怎么处理,只是下意识便张口拒绝罢了
被小娘子拒绝了,陆时寒却没难过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自是了解了小娘子的性子,小娘子性子温吞,一贯都是软绵绵的,当然不可能立时便答应
在来之前,陆时寒就预料到了这一幕,这不过是求娶小娘子计划的第一步而已
陆时寒垂眸,“那考虑三天,三天后给答案”
陆时寒的神情一如既往的无波无澜,好似只是提了一个建议,实则,已经在这句话里用上了兵法
若是不提这三天之约,小娘子直接拒绝了就是,以后也没机会来见小娘子了
可现下提起了三天之约,却是有了时间限制,届时便能再见小娘子了,若是小娘子答应了自然是好,若是不答应,到时会再想旁的办法
沈扶雪连忙道:“好”
涉世未深的沈扶雪自是没意识到陆时寒这话背后的意思
听到陆时寒的三日之约后,沈扶雪甚至还松了口气,原本她就不知该怎么做,现在有了三天的思索时间,她自然会觉得轻松一些
沈扶雪完全没意识到,她其实可以直接拒绝,而不必在意这所谓的三日之约,她在不知不觉中就落入了陆时寒的圈套里
陆时寒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不能再逼迫小娘子了,要不然依着小娘子这软绵绵的性子,怕是会被吓到,道:“那就先走了”
陆时寒说完就径直出了屋子,屋里徒留沈扶雪一人
又一阵风吹过,檐铃叮当作响
沈扶雪瓷白的小脸染成了桃花色
方才陆时寒同她表白并提亲后,一直在等着她的答案,她也一直在思索,所以竟一直没来得及害羞
直到此刻,屋里面只有她一个人时,那股子羞怯才渐渐涌了上来
沈扶雪觉得她的心跳的好快,脸颊也好热,她拿起手帕往脸上扇了扇风,可脸颊却依旧一片绯色
沈扶雪望着镜中陌生的自己,只觉一片迷茫
迷茫过后,就是反复的纠结
陆时寒那样情真意切的提亲,她到底要不要答应,沈扶雪无人可问,只能自顾自地思索
这一纠结,就纠结到了第二天夜里
沈扶雪的心还是乱糟糟的一片,一点思绪都没捋出来
沈扶雪披着云雾般的墨发坐在案几上,她不免叹了口气
正在这时,外面风渐渐大了起来,雨也淅淅沥沥地落下来
刚开始只是小雨,可雨势逐渐变大,很快,外面的风雨几乎连成雨幕,就连窗柩都被吹开了一角
沈扶雪起身,想要把窗子关严
可从窗柩透开的缝隙里,她却看到了一道人影
外面风雨交加,那道人影立在廊庑下,鸦青色的衣襟肩头落上了不少雨渍,颜色晕深了许多
是陆时寒
清冷的身姿站在夜晚的雨幕里,好似一道青竹
是陆时寒,怎么过来了?
沈扶雪虽不解,但她的第一个想法却是赶紧让陆时寒进来,外面风雨那么大,若是再站在外面该着凉了
而且外面还会有巡夜的护卫,若是看到陆时寒该怎么办
沈扶雪推开窗扇,低声道:“陆大人,快些进来”
陆时寒没想到小娘子会招呼进去,略一思索,脚尖一跃就进了屋里
可就在陆时寒刚进屋里的这一刻,外面忽然“轰隆”一声,原来是惊雷响起,而后便是接连不断的响雷
沈扶雪的身子微微瑟缩了一下
她倒不是很怕雷,不过现在窗扇开着,雷声格外的近,像是炸开了她的心脏一般,她下意识便瑟缩了身子
可她没想到,那雷声之后竟然没停,而是连续不断的响雷
下一瞬,她被拥进了一个泛着清冷雨夜气息般的身子里
陆时寒抬手捂住了沈扶雪的耳朵
沈扶雪仰起脖颈,怔怔地望着陆时寒
陆时寒捂得很紧,她听到的雷声小了许多
沈扶雪有些恍惚,面前的陆时寒嘴巴张合,似是在说些什么,她听不清,但却从陆时寒的唇形辨认出了的话——
别怕
在说别怕
于是,沈扶雪不知为何,真的不怕了
几息之后,雷声终于停止,而陆时寒也松开了捂着沈扶雪耳朵的手,回身关上了窗户,仿佛也将风雨阻隔在外面
沈扶雪的心跳逐渐平复到之前,她问陆时寒:“陆大人,怎么来了?”
陆时寒身上落着的雨丝氤湿了衣襟,“闲来无事,不知不觉便来了这里”
陆时寒没有撒谎,确实是在处理完公务后,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这里
沈扶雪垂下眼睫,含混地应了一声:“哦……”
沈扶雪回过神,她取了块干净的帕子递给陆时寒
衣襟上落了不少雨,若是不及时擦去的话,该着凉了
陆时寒接受了她的好意,坐到椅子上,细致地擦去肩头落着的雨丝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些轻微的窸窣声
很快,陆时寒就擦好了衣襟
沈扶雪上前,想要接过帕子,可却有些拽不动帕子,是陆时寒在用力
“陆大人?”沈扶雪疑惑道
“考虑好了吗?”陆时寒的口吻淡淡的
沈扶雪却懵了,她的话语有些磕绊:“陆大人,现在才刚过去一天,还没到三天呢……”
哪有这样的?沈扶雪愣在原地
陆时寒当然知道没过去三天,只是随口问一下而已
沈扶雪听完松了口气,她还没考虑好呢
沈扶雪把帕子放回原处,两人静静地对坐,都没有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沈扶雪想她得想个话题,两人好歹聊一下天,缓和一下气氛,她道:“对了,陆大人,之前的漠北游记还有后续章节吗?也不知那位茶山居士可写好没”
沈扶雪思来想去,最后决定还是以这本游记作为谈话的切入口好了
游记?
陆时寒抬眸,鸦羽般的眼睫也随之轻抬:“浓浓”
沈扶雪心一跳,陆时寒上次这样叫她时,是在同她提亲时,现在怎么忽然又叫她的小名了?
沈扶雪攥紧了手,有些紧张:“怎么了?”
陆时寒的指节轻放在案几上,“浓浓,从来都没有茶山居士,从始至终都是”
陆时寒既然想求娶沈扶雪,自然不会再骗沈扶雪,所以,也不想再隐瞒自己的身份了
闻弦歌而知雅意,沈扶雪当然听明白了陆时寒话里的意思,是在说,就是茶山居士,那本漠北游记是写的!
仿佛一阵风掠过,吹散了弥漫山间的迷雾
漠北游记,陆时寒少年时就曾住在漠北,而且还曾率兵领将,当然对漠北很了解
所以说,这是为了自己,而亲手写就的游记
沈扶雪从未想过这个可能,一时间竟然怔在原地
陆时寒就见小娘子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是只被惊吓到了的小奶猫,很是可爱
陆时寒垂眸:“这几天有些忙,等过些时日有了空闲,再继续写”
陆时寒没再吓小娘子,这会儿时辰也不早了,小娘子该睡下了,若不然依着小娘子的身子,第二天起来时怕会不舒服
起身:“先走了”
陆时寒走后,沈扶雪犹如做梦一般地躺到榻上
那本漠北游记竟然是陆时寒专门为了她写的?
她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这样的事
沈扶雪几乎可以想象到,忙碌的陆时寒尽量抽出时间,在深夜里一字一字写下游记,向她讲述着漠北的风光与景致
该是用了多少心血、又用了怎样的心思啊
沈扶雪的心口仿佛都凝滞了一下
这一夜,沈扶雪都没有睡好,辗转反侧不停
第二天起来时,她看着就有些恹恹的
云枝有些担心,“姑娘,不舒服吗?”
“没事,只是没睡好而已,”沈扶雪道
云枝说着想起了一件事:“姑娘,京城姜小姐的回信寄来了,是昨儿夜里到的,奴婢怕吵到您休息,就没告诉您,您要现在看吗?”
沈扶雪点头,她要现在看
等拆开信后,沈扶雪认真地看起来
说实在的,姜令仪打小就与沈扶雪一起长大,自是很了解沈扶雪,姜令仪当然知道沈扶雪就没几个好友,信里所谓的好友怕是说的就是她自己
不过姜令仪没有拆穿,而是装作不知道,毕竟她是知道自家好友性子有多软绵的
一盏茶后,沈扶雪看完了信
信纸落在案几上,沈扶雪望着信纸,信纸上令仪说那个人肯定是喜欢那位公子,所以才会这样时常惦念那位公子
喜欢
原来这就是喜欢,为一个人辗转反侧,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个人,都是喜欢一个人的表现
沈扶雪抿了抿唇瓣,也就是说,她喜欢陆时寒……
她打小就长在闺阁里,甚至都没见过几个外男,也从未有人跟她提起过感情一事,直到此时此刻,沈扶雪才意识到,她好像当真如姜令仪所言的喜欢陆时寒
所以,她才会心心念念都是陆时寒
所以,她才会无知无觉地在佛经上悄悄画下陆时寒的模样,她才会记住和陆时寒有关的每一个细节
在那些她没意识到的瞬间里,她其实早就喜欢上了陆时寒
风吹过,信纸被吹到地毯上
…
一转眼,三天时间已到
陆时寒按时来了纪府,这次是光明正大登门拜访的,对纪询说是来给沈扶雪送新寻来的游记的
纪询再是迟钝,此时也意识到了不对
眼前的人可是大理寺卿,周大人一案还没彻底收尾呢,按理正是该忙碌的时候,怎么会有闲情逸致来给自家表妹送什么游记
纪询一时没想通,先把陆时寒给放进去了,打算等会儿陆时寒出来时再细问陆时寒
屋里
沈扶雪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衣裙,端坐在那里
见到陆时寒以后,沈扶雪起身向陆时寒见礼:“见过陆大人”
沈扶雪坐到陆时寒的身侧
陆时寒隐约觉得小娘子今天好似有些不一样,可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一时又说不清楚
这厢,沈扶雪深吸了一口气,她问道:“陆大人,是当真不在意的病症吗?”
陆时寒正色道:“嗯”
沈扶雪又道:“陆大人,也看到了,因为身子太弱,平素要在洛州住大半时间,可是京官……”
陆时寒:“浓浓,放心,会寻到大夫治疗的病症,解决这个问题”
陆时寒早在之前就在寻觅大夫,相信那位大夫会治好小娘子的这个毛病,到时候小娘子就能在京城居住,也能和她的父母时常见面
沈扶雪眨了眨眼睛,原来这些问题早就想思考该如何解决了
那么,她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陆大人,若是提亲的话,父母一时怕是不会同意”
一则是因为她的病症,二则是陆时寒与陆显的关系,她不在意,不代表她父母不在意,陆时寒提亲的话,怕是不会成功
陆时寒隐约明白了小娘子的意思,道:“放心,一定会求得伯父、伯母的同意”
沈扶雪望着眼前的陆时寒,她的三个问题,都回答了,并且给出了解决的办法,那么,她也做好了决定
“陆大人,愿意嫁给,”沈扶雪认真地道
她的声音很软,但态度却很坚定
沈扶雪之前的几番纠结,都是怕自己的病症拖累陆时寒,但其实,她是想嫁给陆时寒的,因为她喜欢陆时寒
她想要和陆时寒在一起,就像那日她心里生出来的念头,想和陆时寒一起年年看月亮
这次,沈扶雪想自私一次
陆时寒就像是她平淡生活中的一缕曦光,她这个一直被拘在深闺里的人,当然会向往那道曦光
所以,她想勇敢一次
陆时寒没想到小娘子竟然会这样直接了当的同意
能看出来,小娘子也是喜欢她的
经过这些时日的休养,小娘子纤细的身子似是养回来了一些,细白的面颊在日光的照耀下,透出一股朦胧美
陆时寒俯身,在沈扶雪的唇瓣上亲了一下
这个吻犹如蜻蜓点水一般
可是饶是如此,沈扶雪的脸也瞬间就变的红通通的
沈扶雪捂住了唇,她磕磕绊绊地道:“……、怎么亲?”
陆时寒轻笑了一下:“方才都答应了,现在们已经是未婚夫妻了”
未婚夫妻做这个,自然算是正常
“还没向父母提亲呢,们现在还不算是……”后面那几个字,由于太过羞怯,沈扶雪没说出来
陆时寒却低头凑近了沈扶雪:“迟早会是”
离的近了,沈扶雪的呼吸都扑在面颊上,小娘子的身上似是带着一股甜香
陆时寒想要继续吻她
这次沈扶雪没有躲,她眨着那双水润的眼睛望向陆时寒
沈扶雪的眼睛生的极好,黑白分明,清澈的犹如一汪泉水
陆时寒抬手捂住了沈扶雪的眼睛
她的眼睫轻眨,陆时寒的掌心碰触到她的眼睫,微痒
捂住了小娘子的眼睛后,陆时寒才继续吻住小娘子
刚开始只是清浅的尝试,而后,越来越缠绵
两人的一旁摆着一面乌木雕花的屏风,屏风上绣着江南山水的烟雨蒙蒙
就好似现在,一切都是潮湿的、雾蒙蒙的,像是纠缠在一起的水汽
等一切结束时,沈扶雪已经没了力气,她浑身都软绵绵的,幸好陆时寒揽着她的腰肢,要不然她早就倒在椅子上了
沈扶雪靠在陆时寒的肩头,她没想到她会做这样大胆的事
半晌,两人才逐渐平静
陆时寒自然地帮沈扶雪整理微微凌乱的鬓发
一边整理,一边道:“过几天就会离开洛州,安心在洛州等着”
会处理好所有的事情,再光明正大地来见她
沈扶雪点头,声音软软的:“好”
她会在洛州等的
又坐了一会儿,陆时寒才离开
外面,纪询原本想拉着陆时寒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可哪里是陆时寒的对手,陆时寒几句话就把给绕晕了
而直到几个月后,纪询才知道了真相
陆时寒竟然想娶表妹!
…
事情发生在年节时
原本一早就说好了的,沈家人会在年节时来到洛州,陪沈扶雪一起过年
可这次,陆时寒却跟着一起来了
早在刚回到京城时,陆时寒就去了济宁侯府拜访沈正甫和纪氏,并提出了求亲一事
可想而知,沈正甫和纪氏没有同意
不过后来,陆时寒又做了许多努力,包括今次也是一起来了洛州,以表明的心意
与此同时,陆时寒还寻来了何大夫治疗沈扶雪的病症,自此以后,沈扶雪就不必留在洛州,而是可以在京城生活了
一桩桩一件件,沈正甫和纪氏终于同意了陆时寒的提亲
…
京城
第二年春日,一个上上大吉的好日子,陆时寒与沈扶雪成了亲
繁杂的仪式过后,陆时寒穿着新郎官的喜服进了寝屋,小娘子穿着婚服坐在榻上
榻上则全部是花生、桂圆、莲子等喜庆的撒帐用的果子
缓步上前,用喜秤挑开了红盖头
盖头落下,露出了一张娇艳无双的脸
沈扶雪含羞带怯,纤长的睫毛湿漉漉的,唤:“夫君”
眼前的一切美好的像是一场梦,但陆时寒知道,这不是梦,真的娶到了小娘子
为了成婚,小娘子今儿戴了一个很漂亮的发冠,发冠很漂亮,但也很重,把小娘子的额头都压出了红印儿
小娘子娇怯怯地朝撒娇,则是帮小娘子轻揉额头
帮小娘子揉好额头后,问:“浓浓,饿了吗?”
沈扶雪点头,嗯,她是有些饿了
陆时寒叫丫鬟上了菜蔬,陪着沈扶雪一起用了膳
用过膳以后,沈扶雪看着这个陌生的屋子,想,这大概就是她和陆时寒以后的居所了吧
在成婚之前,她就把所用的器具甚至家具都搬进来了
此时,这间新房里充满了她的痕迹
沈扶雪弯身打开了一个匣子,匣子里装着的是一页页宣纸,宣纸上则是她熟悉的字迹
这是陆时寒给她写的游记,她按照每一页的顺序都整理好了,小心地放在匣子里,就等着陆时寒什么时候写完,她就什么时候把这本游记全部装订好
沈扶雪抬眸:“夫君,什么时候写下一章节啊?”
也不知道这本游记陆时寒什么时候才能全部写完
陆时寒道:“不急”
会用余生好好写完这本游记
会用余生,好好地对待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