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七六章 非常之人
二更过半，人人酒足饭饱，兴尽意足，酒宴也接近了尾声
终于，天桥楼阁上，林觉举杯而起，走到月光下的平台围栏之侧，站在灿烂的灯火之下众官员知道林相应该是有话要说，于是纷纷安静了下来，静静倾听
“各位大人！”林觉的声音响起：“今日中秋佳节，等欢聚宴饮，此乃天大美事然盛宴难免会散，欢乐时光犹有尽时，在宴席结束之前，林某想敬诸位最后一杯酒借着这花好月圆之夜，祝愿诸位大人平安喜乐，像那首曲子里说的那样，人人都是‘人常在，花常开，月长圆’来，共饮此杯！”
众官员纷纷举杯，高声叫道：“多谢林相，也祝愿林相如此”
众人共饮此杯之后，林觉大声笑道：“饮了此杯之后，宴席便要散了在和诸位作别之前，林某有几句话想跟诸位大人说一说希望不会扫了诸位大人的雅兴”
众官闻言心中一凛这整晚上的氛围都是一团和气，喝酒赏月听曲虽说林相说了是弥补众人去家别乡之情的，但显然应该不仅如此林觉说不希望扫了众人的兴，那意思便是接下来的话便是扫兴的话了
“诸位大人，朝廷下旨将诸位从大周各地叫来京城，当然不是要诸位来京城饮酒赏月的中秋年年有，美酒年年有错过了一年，还有下一年但是，有些事却是不能错过，不能等待的一旦耽搁了时机，蹉跎耽误了，便会酿成国家社稷的大祸会死人，会亡国灭种”林觉的声音飘荡在楼宇之间，清晰的送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不是危言耸听，诸位，过去的几年，大周所经受的一切有目共睹怕是在五年之前，们谁也不会想到大周会遭受差点亡国的浩劫吧怕是谁也不会想到，惶惶大周，中原上国，居然被小小的女真族兵马打到了汴梁城下这简直是令人无法想象的大周繁荣鼎盛，富足天下，放眼宇内，谁可与之相比？若是有人在五年前或者是更久以前对们说，们会被女真人打的落花流水，们一定会骂是疯子，是傻瓜直到事实就在眼前，们怕是也不愿意相信这样的事实吧是，本人也不愿意相信，天下人都不愿意相信可事实便是如此，大周千千万万百姓，上上下下文武官员，所有的大周人，在这过去的五年时间里，就堪比是做了一场不可思议的噩梦大周就这么从辉煌的顶端坠落了下去看似坚固华美的大厦倒下，才发现廊柱侵蚀，蛀虫已经掏空了承重的柱子华丽的外衣掀开，才发现身上生满了虱子女真人的入侵，剥开了一切虚幻的强大，虚假的实力，将一切都血淋淋的呈现在们面前，多么的残酷啊”
所有官员的脸色都变得严肃起来，之前好酒好菜，歌舞升平，花好月圆的情绪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林觉的话确实煞风景，将众人又都带回了残酷的回忆和现实之中这是很多人刻意回避，不愿意再想起的，林相毫不留情的没有丝毫的掩饰的说出了这些话‘华丽的外衣掀开，才发现身上生满了虱子’这句话听着让人作呕，但却何其形象
“们应该感谢女真人，真的，林某不是喝醉了，说的不是疯话们要感谢女真人，还要感谢辽人，甚至还要感谢吕中天若不是们，们或许还生活在大周天下第一，无人能敌的美梦里女真人和辽人告诉们，们打百万
雄兵根本不堪一击们的雄城根本挡不住们的铁蹄，们自以为天下第一无人能敌，其实是自欺欺人吕中天告诉们，大周内部矛盾重重，野心家，阴谋家，投机者，自私自利之徒，损公肥私之辈，趋炎附势之众，多如过江之鲫蛀虫老鼠毒蛇苍蝇蚊子蟑螂多不胜数，毁坏着大周的根基甚至，们还想乘乱夺位，颠覆大周若没有这内外之敌，们怎知局面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们若还沉浸在大周无敌的美梦之中，有朝一日更大的风雨袭来，大周将彻底颠覆所以，们得感谢们，是们让们清醒了过来，是也不是？”
数千人雅雀无声，所有人的眉头都紧皱着，心情都是沉重无比的林相说的话虽然很极端，很不留余地，但不得不说，说的却句句在理怒雷惊醒了美梦，很多人至今都不敢相信大周在过去一年里所遭受的一切原来，真相是如此的残酷
“诸位大人，今日中秋花好月圆之夜，本相说这些话确实很煞风景但们这些人享受美酒佳肴的时候，也要想一想天下亿万百姓该怎么办家园被毁的北方三路的百姓们正在回归家园，们的家园城池被毁田地荒芜亲人离散生死未卜，们在此饮酒赏月的时候，可曾想过此刻们正对着残垣断壁对着亲人的尸骸哭泣？本相当然不是说，世上有苦痛之事，其人便不能过好日子，便要陪着伤心难受本相的意思是，等为官之人，心里必须要想着这些人，必须要担负起责任来们要认真的去想一想，们该如何去解决们的苦难当天下人都能一家人共聚赏月饮酒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们才能更加安心的饮酒赏月那是们的责任”
“……诸位接到圣旨千里迢迢而来们当中有的人年纪老迈，依旧不辞辛苦而来有的还身体抱恙们齐聚京城，当然不是来游山玩水喝酒赏月的，朝廷下旨召集诸位前来是为了共商国是的们的责任很大，大周如今虽然击败了外敌清除了内贼，但是大周现在的情况可不容乐观现实摆在们面前，不能再活在虚幻的美梦之中如何振兴大周？如何让天下亿万百姓活的更好，如何避免大周重蹈覆辙，如何避免朝廷内部再生内贼再滋生蛀虫如何保证大周今后的决策都是正确的，起码大方向上是正确的，如何让大周社稷江山稳固，国祚绵延不断这都是们需要即刻解决的问题这些问题必须从根子上解决，必须要大刀阔斧，要有壮士断腕之心，必须站在为国为民的高度上来解决这需要们在座各位的集体的智慧和担当，需要所有人的齐心合力”
“知道，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其实都有所耳闻，都或多或少的知道一些消息那日在东华门外说的一番话想必们当中绝大多数人也都知晓了知道，们中的很多人心中都有许多疑惑，一则是对的疑惑，认为林觉大逆不道的大有人在，恨不得指着鼻子当面骂的大有人在另外则是疑惑于们到底要怎么去做没关系，接下来的数日，本人和诸位都会去解决这些疑惑总之一句话，诸位大人要做好心理准备把丑话说在头里，关于朝政机构的变革已经是势在必行，包括皇上都已经同意了的这是无可改变的事不希望接下来们还要去议论是否应当变革的议题不是做不做，而是怎样做，希望诸位大人能明白这一层意思唔……天也不早
了，诸位也喝了不少酒，今日更是中秋之夜，本相也不想占用各位太多的时间酒宴就此散了，各位大人可以自便了”
林觉说完了这些话，拱手作揖，转身而回片刻后在众官员的簇拥下下了天桥出樊楼而去所有的官员都行礼恭送，直到林觉等人的身影消失在街道上之后，整座樊楼才炸了锅一般的沸腾了起来
……
月色西斜，林家后园之中摆着长桌和椅子桌上摆着瓜果和酒水，只是已经有些零落椅子也空了许多，赏月的人已经走了许多
林家众妻妾和小儿女们原本是要等林觉一起赏月的，但等的太久，终于熬不住众女纷纷离席回房歇息，月光下的后园里只留下了绿舞和方浣秋两人在坚持等候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的时候，林觉终于回府，来到了后园之中两人连忙起身相迎，拉着林觉坐下
“她们都睡了？”林觉问道
“也不看看是什么时辰了，已经三更过了啊郡主慕青冰儿她们都等着回来赏月过节，孩儿们都盼着爹爹，可是始终不回来大人倒也罢了，孩儿们熬不住了，只能带着去睡冰儿和芊芊喝多了也去睡了哎，夫君也真是的，中秋节也该早些回来才是这都好几年没一起团聚了，平日更是聚集的机会少”绿舞剥开一只饱满的石榴，用勺子舀了石榴籽在小碗里递了过来
林觉抓了一把石榴籽放在口中嚼，甘甜的汁水让满意的叹了口气，身子往后仰在了椅子上，眯上了眼睛
“绿舞别说了，师兄现在正在忙的大事，那是国家的大事，们都要多担待瞧累得这个样子虽然有所缺憾，但为了天下人，却也是值得的”方浣秋道
绿舞道：“浣秋姐姐说话越来越像当年方先生的语态了，和夫君说的话也差不多天下人，咱们这些也是天下人啊可不是说夫君不该做事，只是觉得……有时候觉得，现在还不如当初在杭州，咱们林家那个小院里过得舒心呢有时候，总想着，要是能回去那个时候便好了”
方浣秋噗嗤笑道：“净说胡话，能回得去么？也想啊，那时候日子过得真舒心，爹爹还在师兄经常来给家修篱笆整菜畦，和爹爹一起喝酒谈论文章们一起去后山崖下游玩……那时候可真好”
绿舞笑道：“还说，不也是这样？其实现在的日子也挺好的，就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夫君，可不是说现在过得不舒心，可莫要多心们没有怪什么”
“……”
林觉闭目无声，方浣秋凑上去一看，苦笑道：“夫君睡着了，感情咱们一顿牢骚，都没听见”
绿舞苦笑道：“哎，太累了不知道图的什么？大道理都懂，可是那日听了一句话，心里一直不开心无意间在街上听到有人对夫君评头论足，说了一句‘林宰相这么折腾下去，将来必死无葬身之地’听了那句话之后，便为夫君不值了”
方浣秋轻叹一声，看着熟睡的林觉的脸，轻声道：“没什么值不值的，这是的命就像爹爹那样，那也是的命有些人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便是要做惊天动地的大事的，们并不在乎生死，不在乎毁誉，们是另外一种人，们普通人根本难以理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