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番外之青丝赋华（二）
“是说，是因为阿——秦国公主说的文章不行，所以家里就逼放弃了科举？”她惊讶地问
凌赋春撑着脑袋，点了点头，委屈地说：“公主殿下那时候才多大，为什么们都信她不信？”
从小到大目标都只有那一个：科举入仕，却被秦国公主一句话无情地打碎了
她的眼神有点一言难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这……公主殿下确实有点过分……”
凌赋春摇了摇头，叹道：“不能怪公主殿下，是家里想要早点出仕，怕资质不好，要在科举上浪费个五年十载的……出仕后，还是殿下安排进了中书省……”
她点了点头，小脸亮了几分，高兴地说：“是啊！现在不是升任中书舍人了吗？像这个年纪能任中书舍人已经很了不起了！”
凌赋春愣了愣，原来她是知道中书舍人是什么官职的，那刚才……
“现在家里长辈一定知道的能力了，以后也会好好培养的！”她认真地鼓励着
凌赋春有些感动，又觉得不好意思，道：“父亲说，陛下现在不喜欢太聪明的人，才提拔在御前……”的前任中书舍人就是太聪明了，让皇帝都有苦说不出
她“噗嗤”一笑，道：“那说明运气好！”
凌赋春看了她一眼，有点脸红，小声道：“、能遇见姑娘这样好脾气的人，可见运气是挺好的……”
她嘻嘻一笑，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问道：“的头发摸着怎么样？”
凌赋春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磕磕巴巴地说：“好、很好……姑、姑娘的头发很美、很滑……”
她又嘻嘻一笑，道：“的头发这么好，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碰的，既然摸了，就要负责！”
凌赋春的脸更红了，都红到脖子了，一颗心怦怦直跳：“好、好……姑、姑娘要、要怎么、怎么负责？”
她一双乌溜溜的眸子眯了眯，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也不欺负，今儿刚到京城，过阵子就走了，在京城的这段日子，要听的话！”
凌赋春愣了愣，问道：“要走了？什么时候？”
她皱了皱鼻子，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开心的事，语气也淡了下来：“事情解决了就走，解决不了，就得一辈子留在京城啦！”
凌赋春心头突然升起一股小小的期待，可她接下来说的一句话却教刚刚升起的期待又落了下去
“要是能帮解决这件事，今天的事们就一笔勾销！”她笑盈盈地说
凌赋春不知所措：“、能帮什么？”
她朝招了招手，凑近，低声问了一句
少女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一双娇俏的乌眸近在眼前，凌赋春呼吸一窒，没听清她的话，只好红着脸问道：“说什么？”
她也没放在心上，又问了一遍：“认识裴纪吗？”
凌赋春浑身一冷，讷讷道：“不太熟……”
“——”她刚说了一个字，一人从外面跑到她身边，低声道：“姑娘，二公子来寻了！”
她点头吩咐道：“让在外面等着，等会儿就出来！”
转头对凌赋春道：“要回去了，记着帮打探下裴纪，越详细越好，过两天再来这里，好好说给听！”
凌赋春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呆呆地点了点头
又听她笑着叮嘱了一句：“好像有点醉了，赶紧回去吧！可别再摸人家小娘子的头发了！”
仍旧只能是呆呆点头，目送她出了门
……
裴纪这人冷冰冰的，很不好接触，鼓起勇气跟打了几次招呼，结果人家最热情一次也只是朝点了点头就走过去了，只好向旁人打听了一些，转头来告诉她
她一听到裴纪的事，一张俏脸就变得格外严肃认真，那模样，让看了有点难过
她一个小姑娘，打听裴纪做什么呢？裴纪这人可不好相处……
心里想着，却不敢问
她除了问起裴纪，也会问问新任中书舍人的情况，御前的事其实是不好往外说的，可是她问起，凌赋春总是不自觉地说了一些，例如晋陵郡王拿了公主殿下的头发，皇帝陛下却怀疑是拿的，就很委屈
“有记着的话，再没有碰人家小娘子的头发了……”
她捂着肚子笑得“哎哟”、“哎哟”直叫，吓得差点就要去给她揉肚子
她有时候会交代第二天不能出来，可凌赋春还是每天去酒楼等着，只这么几天的功夫，仿佛就成了一种习惯
这天，是她说好不会出来的日子
下衙后，凌赋春失魂落魄地走到酒楼，坐在每天坐的位置上，越想越恐慌，越想越伤心
就在想得将要落泪的时候，耳边响起了意外的少女清脆嗓音：“这是怎么了？”
凌赋春抬起头，哭丧着脸，又硬扯出一个笑容：“来了……”
她坐了下来，打量了两眼，惊奇地问道：“怎么了？被人欺负了？”
凌赋春摇了摇头，忍下眼泪，苦笑道：“没有人欺负……只是，的运气大概没有想象的那么好……”
“到底发生什么了？”她关切地追问道
凌赋春吸了吸鼻子，难过地说：“今天，把一本奏折污损了……”
她一愣，哈哈笑了起来，笑了半天，才道：“当什么事呢？这点小事，大不了被责骂两句，难道还会罢官获罪不成？”
凌赋春哀怨地看了她一眼，道：“污损的是袁少卿请求起复原中书舍人的奏折……”说完，想着她大概听不明白，又补充道：“袁少卿就是——”
“知道，袁宴嘛！”她漫不经心地笑道，“去把那本奏折拿来给！”
“要做什么？”凌赋春有点惊吓，“袁——袁少卿和谢、小谢大人都是很厉害的人……”
她哈哈一笑，道：“是是是，知道们很厉害，尽管拿给，认识比们更厉害的人！”
比袁宴和谢幼卿更厉害？凌赋春不太敢想，这两个可是跟着秦国公主造反却什么事都没的人啊！谢幼卿还被免官了，袁宴甚至一根毫毛都没少！
她一个刚入京的小姑娘，去哪里认识比这俩更厉害的人？就算三位宰相都不敢说比袁宴更厉害啊！
可这姑娘十分自信坚持：“叫拿来就拿来，不是说了要听的话吗？”
凌赋春就蔫了
“现在就回去拿给——对了，明天真的不能来了，家里有事！”她说
凌赋春被得赶着跑了出去，心里想着，其实明天也有事
第二天，是公主殿下除服祭礼的日子，晚上会有宫宴，凌赋春是要参加的
但是没想到，她也会参加
当凌赋春在宫宴上见到她时，终于信了她的话
她果然认识比袁宴和谢幼卿更厉害的人……
“听说第一次见面就摸了明华的头发？”公主殿下兴味盎然地打量了两眼，转头对身旁亲昵依偎的姑娘说：“还以为凌舍人是个老实人呢！”
凌赋春恨不得钻进地底下去
耳边听得那姑娘笑嘻嘻道：“别欺负，真是老实人！”
她站起身，小跑到身边，轻声道：“放心好了，那本奏折交给公主了，没事了！”
凌赋春趔趄着退了两步，眼神颤抖地看着她：“、——”
“忘了跟说了！”她恍然大悟，笑道，“是甘明华！”
凌赋春知道的世家千金不多，知道名字的更是寥寥无几，但甘明华却是知道的
金陵甘氏，本来就是江南顶级世家，甘明华是甘氏长房唯一的女儿
她的长兄甘明珏，比不过大了五岁，现在已经官至从三品，是和袁宴一样可怕的存在；
但更可怕的是她的次兄甘明琮，自十三岁首战起，从无败绩，军功累累，才十七岁就封到了正二品，因为大义抗戎，听说民间现在已经有人在供奉了……
除此之外，她的堂叔，是当今三大宰辅之一；如今还能看到一人之下的秦国公主和她私交甚密……
不过凌赋春会知道她的名字，是因为当今天子也曾提到过她
“觉得甘明华和裴纪怎么样？”皇帝陛下是这样问公主殿下的，后面的话就没听到了
难怪她要打探裴纪的消息……
“裴纪那边不用打探了！”她说
宫宴结束后的第二天，凌赋春又在酒楼见到了她
这次看到她仿佛觉得遥远了一些，甚至不敢在她面前坐下了
“坐啊！”她笑嘻嘻地说，“怕什么？都要走了，还能把怎么样？”
“要走了？”凌赋春一下子冲到了她面前
“是啊！”她撑着下巴看着，高兴地说，“家里已经答应不逼嫁给裴纪了，阿若也答应不让陛下乱赐婚了！事情解决了，可以回金陵了！”
“可、可是……”凌赋春绞尽脑汁地挤出一句话，“可是还没赎罪……”
她小手一摆，道：“没事！不是也摔了吗？算是不打不相识了！那件事也不用放在心上了！”
“可、可是……”本来就不善言辞，这会儿又急，实在想不出话来了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小声地问道：“凌赋春，是不是舍不得走？”
凌赋春一张脸瞬间烧了起来，很快烧到了耳朵脖子，在她的目光下，感觉整个人都烧了起来，但还是微弱地点了点头
她笑了起来：“不用不好意思啦！也挺舍不得的，这次来京城，也就只认识了一个朋友，不过要跟爹娘去河南府，和大哥哥一起过年，公主及笄礼之后就要走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笑道：“及笄礼还有好几天呢！带去大相国寺看梅花吧？”
凌赋春下意识点了点头，马上又忐忑地反应了过来：“带去……会不会不太好？”
说来也奇怪，她这样一个名门千金，竟然隔三岔五地一个人带着侍女跑出来
她满不在乎地说：“不会啊！爹娘从来不拘着——”突然想到什么，笑了起来，“小时候们也拘着，可二哥哥每次都有办法把带出去，嗯，知道二哥哥吗？”
凌赋春点头
谁还能不知道甘明琮？
“别人都说二哥哥擅长突袭，其实觉得最擅长的应该是突围！以前……”
……
她还是走了
她离开之后，凌赋春每天都沉浸在深深的失落之中，对皇帝陛下的喜怒无常也没了感觉，处理起公务反而更得心应手了
直到这天，母亲将唤到跟前，说为相中了一位姑娘
也没听清是谁家姑娘，就失魂落魄地离开了，走着走着，四下无人，忍不住蹲下哭了起来
答应过她，不会再摸别的小娘子的头发，怎么能娶别人呢？
真的是好想她……
可是她，应该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呜呜呜呜呜……
“小春子？怎么又哭了？”戏谑的笑声打断了的悲伤
凌赋春忙抹去了泪水，行了个礼，期期艾艾的叫了一声“小姑姑”
小姑姑凌素素是家里很特别的存在
她年少时，是大长公主最疼爱的孙女、京城有名的贵女，与前梁的公主们都十分交好，前梁没了，换了大周，她依然能跟大周的公主交好
她最特别的倒不是公主缘好，而是对晋陵郡王明目张胆的爱慕，明目张胆到家里实在没法为她议亲，久而久之，就随她去了
在凌素素的追问下，也是心里实在憋得慌，凌赋春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小姑姑，认不认识甘明华？”
凌素素仿佛吃了一惊，打量了一会儿，摇头：“就见过一次，算不上认识，怎么？她欺负了？”
不等凌赋春回答，她便笑道：“被一个小姑娘欺负一下就哭成这样？可越来越出息了！甘明华早就走了，就算她没走，也帮不了，们家可厉害着呢！”
凌赋春忙摇了摇头，涨红着脸，支吾了许久，才声如蚊呐地问：“知道她还回来吗？”
……
“本来是不会回来的！”公主殿下笑眯眯地看着，“她跟父母去河南府过个年，就该回金陵谈婚论嫁去了！”
凌素素哪里知道甘明华回不回来，直接把带去了公主殿下面前，替问出了口
公主殿下一句话，让整个人都飞了起来
本来不会回来，那现在就是还会回来了？
凌赋春两眼放光地看着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失笑道：“应该也知道了，明年春天将有对戎战事，圣旨要在年后才发出，不过可以提前给明华去信，说不定她会想去代州为甘明琮饯行——”
她顿了顿，笑道：“至于她会不会路过京城，就不知道了，说呢？”
凌赋春也不知道
但这并不妨碍每天早晚去城门口翘首盼望
凌素素实在看不下去了，跑来劝：“这是何苦呢？甘明华是什么样的人家？裴纪、袁宴那样的也是任她挑挑拣拣，们家能看上？可安分点吧！”
凌赋春羞红了脸：“、不是……”
“不是什么？”凌素素嘲笑，“不是喜欢人家？”
凌赋春吸了一口气，突然问道：“小姑姑跟公主殿下交好，还喜欢晋陵郡王吗？”
晋陵郡王非林氏子嗣的消息出来后，不用明说，也都知道和公主殿下关系不一般了
凌素素笑了一声，道：“又没觊觎，和公主殿下有什么相干？喜欢是自己的事，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都是自己说了算，跟谁也没关系！公主殿下介意的话，早就不理了！”
她说完，也意会过来了，赞许地拍了拍凌赋春的肩膀，道：“不错，有小姑姑的风范！”
凌赋春这会儿却没在听她说话
黄昏的地平线上，一队马车正缓缓驶来
目不转睛地看着，心口砰砰直跳
车队行至城门口，的目光从每一辆马车上搜寻而过，到第三辆时，车帘子猛然掀开，娇俏的少女探出半个身子，惊喜地喊道：“凌赋春，怎么在这儿？”
凌赋春看着她动作迅捷地跳下马车，朝跑来，心里仿佛有百花绽放，欢喜得难以言喻
直到她到了眼前，才期期艾艾地挤出了一句话
“、在京城，、就什么都听的……”
……
建隆五年春，奉旨去代州誓师
雁门郡公、辅国大将军甘明琮挑衅扬眉：“听说第一次见面就摸了明华的头发？”
建隆六年冬，一身喜服站在甘家门口
刚刚胜任中书侍郎的甘明珏阴恻恻眯眼：“听说第一次见面就摸了明华的头发？”
凌赋春这一辈子，只做过一件不规矩的事，就是趁醉摸了甘明华的头发
从此以后，便只能摸她的发，只听她的话
一生一世，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