恃君宠

第586章 日暮雁门关——修晞番外(三)

“怎么不叫帮把余杭那些事都解决了?”兰子君笑道,“堂堂郡王殿下,为一个小女子出个头还不容易?”

王晞摇头道:“人心险恶,原本也不都是的错”

这些年,恨着,也为难了自己

看到认真地履行当年不再见她的承诺后,心头的怨恨便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源于不甘,不甘任性的一个举动,就将她的世界毁得面目全非

倘若能诚心弥补,也许她也能试着放下那段过去,从此不必再被噩梦羁绊

“倒觉得,让替出头还容易些,就还能做得出叫人欢喜的事?”兰子君摇头笑道

她这么一说,王晞也顿时忐忑起来了

是不是还是对要求太高了?

……

“……请过去做什么?”王晞浑身寒毛直立,瞪圆了眼睛看着兰子君

距离上次去探望林修之,已经过了七天

今天,她原本打算去找兰子君辞行的,兰子君却带来了这么个消息

虽然她上回去探望了林修之,也是因为重伤昏迷,事出突然啊!现在特意来请她过去是怎么回事?

“大概想和辞行吧!”兰子君猜测道,“昨日京城来人了,要回京了”

灵昌郡王重伤的事,肯定要上报京城的,京城派人来接回京养伤,再正常不过了

那她是不是该去和道个别?她也要回江南了……

“要是不放心,和一起去吧!”兰子君道

……

见到林修之的时候,正坐在廊下,白袍乌发,容色苍白姣好,只是一抬眸,便见眉宇间的森冷阴郁,那一身柔弱风流之态顷刻间荡然无存

手边摆着一坛开了封的酒,熟悉的酒香,和中秋那夜喝的一样,是她每年进贡的醉江南

“伤都没好,喝什么酒?”兰子君责备道

淡淡道:“没喝!”答着兰子君,目光却紧紧地落在她身上

就和从前每一次见面一样,只要一看到她,就一瞬不瞬的盯住她,盯得她喘不过气

王晞咬了咬牙,退后一步,向行了个礼,冷冷道:“殿下召见民女有什么吩咐?”

话音未落,竟挪开了目光

王晞刚松了口气,便听见语气略带僵硬地开口道:“认作义妹,可以吗?”

王晞惊愕抬头

的目光落在了手边的酒坛上,只用侧脸对着她,看不到的目光,这侧脸显得格外苍白孱弱,她甚至看出了一丝痛苦无助

“那些人欺辱,便认作义妹,一来可以还清白,二来也能光明正大替出气……”

一口气说完这些,接下来的话却有些磕磕巴巴:“别人也不会因为顾忌不敢、不敢求娶……、有中意的……可以为、为做主……一定、一定还个美满姻缘……”

话到最后,渐入无声

王晞古怪地看了一会儿,问道:“这些话,是自己说的?”

不自觉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又慌忙转开,脸上竟飞起了红晕:“是、是程昭教的!”

兰子君“噗嗤”一笑,道:“程昭这主意出得不错!依看,宫唐就很合适,不管别人顾忌不顾忌,宫唐肯定是不怕的,又对王晞有意,既然这么有诚意,就去替新认的妹子做这个媒吧!”

再次回头,眸色沉沉地看着她,轻声道:“这样做,欢喜吗?”

欢喜吗?

她似乎感觉不到什么欢喜,但兰子君说得不错,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认作兄妹,送她出嫁,所有的谣传不攻自破,甚至还给她添了个靠山,愿意悔过,愿意弥补,也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温和的方式

她点了点头,轻声道:“欢喜”

“原谅了?”问得仿佛艰难

她点头的时候也感觉到了艰难:“原谅了”

“后日回京——”哑声道,“愿随回京认亲吗?”

她摇摇头:“要回余杭了”

“那就明日?”

“好……”

……

回沈府的路上,兰子君看了她两眼,笑道:“看起来,也没多欢喜,怎么?”

她摇了摇头,说不出为什么

“和修之总算和解了,也要回京了,不打算为了宫唐多留几天?”兰子君问道

她犹豫了一下,道:“宫大人很好,可是……”她仍是摇了摇头,还是说不出什么具体的

兰子君笑了笑,忽然语气感慨地问道:“知道亡夫吗?”

她点了点头

少有人不知道沈卿言

当年沈卿言之死,远在江南的她都有所耳闻,甚至到如今,茶坊酒肆中还流传着当时的惨烈

更何况当今陛下、公主殿下都与那件事有关

“是一个很好的人,如果只是一个很好的人,或许在去后数年,会另觅良缘——”兰子君叹了一声,眉目间溢出淡淡的悲伤和怀念,“可是不仅仅是一个很好的人,留给的最后一段,至今回想起来都惊心动魄……”

她转头看着王晞,带着一丝怜悯:“那样的惊心动魄,哪怕是痛彻心扉的惊心动魄,都会刻骨铭心,无法磨灭,从此以后,眼里心里再不能有人占据那个位置;见过最强烈的光芒,就会觉得世间万物都失了颜色……”

“不知道这是幸还是不幸,但确实是心甘情愿守着留给的一切——”

她牵着王晞走进沈府大门,握着她的手,柔声道:“如今再没有人影响做决定了,自己好好想清楚,去为和修之准备明日的认亲礼”

王晞呆呆地在门内站了许久,然后慢慢地走了出去

人群中穿行,喧嚣渐渐远去,兰子君的话却一遍一遍在脑中回响

她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可是……可是林修之,怎么比得上沈卿言?带给她的始终只有痛苦……难以磨灭的痛苦……

当悔过自新,当彻底放手,当怨恨和不甘散去,她自己都分不清剩下的是什么

她心里笼着阴影的时候,觉得宫唐是可望不可及的美好,可是阴影散去后……可是阴影真的散去了吗?

脚步停下时,站在了地窖门口

代国公甘明琮在县城里挖了一个专门藏酒的地窖,专门用来供将士们庆功宴饮,她送来的贡酒,便是存放在了这里

两年前,她回到余杭后,没有得到想象中的慰藉,反而遭受了第二次重击

白日是亲人的指责,夜晚是京城的噩梦,最初的时候,她日夜不能安神,只有躲在家中小小的酒窖里,闻着自己亲手酿制的酒,才能得到片刻的宁静

后来父亲为她开了一间酒坊,她便从家里搬了出去,天天忙于酒坊的生意,才将那段日子撑了过来

这也让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当遇到心烦的事,就会一个人躲在酒窖里,静静地思考,静静地忘却

推门而入时,她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其实还是不甘,其实还是有怨,害她受了那么多苦,怎么弥补得过来?

沿着台阶往下走了一步,她伸手去够墙边的火折子,还没碰到,边僵在了原地——

刚刚她是推门而入的,门没有锁!

有人在里面!

她心中一惊,正要后退逃走,黑暗中却传出了一个意外的声音:“谁?”

那声音冷沉阴郁,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林修之?”她意外地唤了一声

怎么会在这儿?

林修之没有回答,黑暗中,仿佛动了一下,然后又没了动静

她犹豫了一下,取下火折子,打开——

“不要点火!”声音沙哑而焦急,王晞忙灭了火

火光照亮的一瞬间,她看到蜷在一个角落里,用手臂遮着脸,像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动物

“怎么了?”王晞忍不住问道,一面轻手轻脚走下台阶

上午离开国公府时,还好好在那儿待着,怎么这会儿会一个人来了酒窖?不会是来喝酒的吧?

“……伤没好,别喝酒……”她不自在地说着类似关心的劝辞

“没喝……”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怎么在这儿?”王晞小心翼翼地靠近

“别过来……”的声音虚弱无力

王晞想起上午看到时的苍白孱弱,心里突然痛了一下,仓促转身,快步朝外走去:“去喊人!”

“不要!”突然喊了一声,她停下之后,的声音又弱了下去,“不要走……王晞……别走……”

王晞感觉心里仿佛被拉扯了一下,她忍不住回过头,视线适应了黑暗之后,隐隐能看到的轮廓

坐在地上,怀里仿佛是抱了一只酒坛,脑袋低垂着,看上去软弱而颓丧

她看了一眼敞开的酒窖门,捏了捏手心,朝走近一步,轻声问道:“没事吧?”

沉默了片刻,嗓音低哑道:“没事,走吧……”

一会儿叫她别走,一会儿又叫她走?

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怒气,王晞箭步冲了过去,二话不说抢走了怀里的酒坛,一摸,已经开了封

她脑袋一热,拎起酒坛,重重地砸了出去

酒香四溢

“林修之!又想闹什么?有伤不能喝酒自己不知道吗?”她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眼眶却开始发热

“为什么不能做点正常的事?一定要让自己伤得半死?一定要被打断腿爬进来,一定要当众把抢回王府,一定要做尽天下的蠢事来证明喜欢?”

胸口酸胀欲裂,她忍不住掩面大哭

隐隐约约,的手仿佛碰了一下她的头发,立即又缩了回去,期期艾艾地说:“没有、没喝,就是打开闻闻……明日还要认亲,不会乱来的……”

王晞放下手,抹了抹泪,哽咽着质问道:“那一个人躲这里干什么?之前身边不是有一坛了吗?”

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那坛是醉江南,这坛是西湖春……”

王晞愣住了,醉江南和西湖春都是她自己研制的配方,一直都进贡给秦国公主殿下,怎么竟如数家珍?

“王晞……”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不是又做错了?”

王晞顿觉喉咙被什么梗住了,说不出话来

“别生气……明日认亲之后,就回京了,以后……还是不见了……有事就给写信,告诉怎么做,照做就是了……”的声音沙哑得有些异常,“等出嫁的时候,能不能去给送嫁?保证只是看着,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王晞颤巍巍地伸出手,伸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在半途被抓住

“王晞……”哀求着

“林修之,真的很讨厌……”她轻声道

的手颓然垂下

她的手抚上的脸,冰凉湿润

“林修之……”她颤抖着,将另一只手也抚上了的脸,“把害成这样,现在又来装什么可怜?”

“王晞……”

话未出口,唇上柔软封缄

脑中轰然炸裂,剩下空白一片

她在腿上跪了下来,捧着的脸,氤氲了酒香的气息从唇齿间溢入,熏得脑袋发晕,脸上发热,却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碎了眼前的美梦

直到尝到了她泪水的滋味

猛然惊醒,不知所措地抱紧了她:“王晞,别哭……”

她偏过头,在唇上狠狠咬了一口,抽泣道:“林修之,为什么这么讨厌?”

沉默片刻,将她抱得更紧,低声道:“王晞,对不起……还是喜欢……”

“从一开始就喜欢,在秋宴上,在城门外,在余杭的时候……王晞,一直一直都喜欢,从来没有不喜欢过……”

“不是要认做义妹,要送出嫁么?”她轻声道

抬起脸,抵住她的唇,哑声道:“吻了,再要认,情愿去死!”

王晞呼吸一窒,随手狠拧了一下:“既然不认亲,明日便回余杭了!”

双臂收紧,低声祈求:“王晞……别走……还在孝期,没有皇命不得离京……”

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林修之,吻,不是那个意思”

林修之身子一僵,生硬地问:“那是什么意思?”

她温柔地摸了摸的脸,道:“当年,没有一件事能由得做主,林修之,这次若由做主,就真的欢喜了,日后,也不会再有什么不甘”

她的手在脸上轻轻拂过,拂得心头柔软如水,一边寻觅着她的唇,一边低声道:“好……听的……”

轻吻着她,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加深,温柔而虔诚,每一下都能感觉到心底不断攀升的喜悦,纯粹而热烈

王晞心想,也许她真的被强光照得瞎了眼……

……

走出酒窖时,已是夕阳斜照

没了黑暗的遮掩,林修之的目光明显得令人不敢直视

“走了!”王晞也有些不自在,匆匆就要离开

林修之下意识地拉住她,目光眷恋不舍:“可是回了余杭,不能去找……”

她别扭地甩开的手,道:“找做什么?一年等不及吗?”

“等得及!”忙道,又拉住她的袖角,“会不会嫁给别人?”

她咬了咬唇,道:“那可不一定!”

林修之愣了一愣,手中的袖角便挣脱了出去,片刻之后,消失在拐角处

日暮微寒,人不见,意绵长,不舍雁门关